第19章 第 19 章

神册五年春,韩·匣列再次进言:“从前吉答人是韦纥汗国的属臣,铁国皇亲贵胄多用韦纥文。普通牧民目不识丁,俘户中多用南人文字。铁国是那么强盛的国家,坐拥广阔的松漠草原,却没有一种上下通用的文字,实在有损国格。臣以为,皇上的诏令要下达各处,皇上的威名要远播万里,皇上的事迹要流传万代,没有文字可不行。请皇上召集国中饱学之士,创制文字。皇上慈爱子民,可比作上天化生万物之德,然而上天也有雷霆霹雳,所以皇上同样需要刑罚威狱震慑不轨之徒。皇上不计前嫌厚爱诸弟,然而剌葛逃,迭剌反,可知旧律不足以御奸,请皇上重修律法,颁布全国。若有作奸犯科,自当明正典刑。”

宗室之中,皇帝的两个从侄鲁不古、铎衮倒是中用,于是皇帝任命二人为林牙[林牙:翰林,负责处理文书案牍,也参与军政决策],诏令他俩创制文字。皇帝设立夷离毕[夷离毕:刑部尚书,主掌刑狱事务]一职,让迪列麻都康·梅棘兼任夷离毕,编修律法。皇帝终究无法信任安端,以侧直勤世里·苏接替安端,担任惕隐,控辔宗室。

又到了夏天,国中难得没有战事,皇帝携亲信仆从,去拽剌山猎鹿。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出发,很快却心事重重地回来了。皇后找来与皇帝同行的斜涅赤,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斜涅赤:回皇后,臣等出去打猎,还未遇到鹿,先看见路中横着一条巨蛇,足有八尺长,臣等围而观之。这时有人提起,皇上即将成为可汗的时候,营帐中也出现过一条巨蛇,那是龙神派来的使者,赐予皇上一大块狗头金。臣等纷纷附和,一定是龙神又派来使者,要降下神谕。于是臣等齐呼,祥瑞祥瑞。没想到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皇上像发疯一样,抽刀跃步,将巨蛇胡乱劈死。臣等被皇上的癫狂举动惊到,感到很不吉利,失去打猎的心情,很快就回来了。

皇后:皇帝多年以来征战四方,生死荣辱没有常数,所以十分劳心伤神。斜涅赤,你是皇帝的从兄,宗室重臣,又是佐命功臣,你一定会体谅皇上的,对吧?

斜涅赤:臣自当如此。

皇后:皇帝有此疯癫之举,也不是毫无征兆。你这个外臣不知内情,作为他的妻子,我早就察觉他有异样,我是眼瞅着他日渐惊忧成疾。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极力隐瞒,我怕此事为国人所知,会动摇国本。现在已经瞒无可瞒,可我还是想尽绵薄之力,不使铁国这座大山倾倒,你会帮我的吧?

斜涅赤:臣,遵皇后命。

皇后:那条巨蛇现在何处?

斜涅赤:回皇后,已经让奴仆带回来了。皇后有何吩咐?

皇后:弄一口大锅,把蛇丢进去煮,等到筋肉尽烂,取出骨骼晾晒。用金索贯穿每块脊骨,连成一串挂在牙帐中,若国中有大祭祀,就取出来让国人礼拜。对外就说,龙神赐给皇帝,一副龙骨,是祥瑞。

斜涅赤:今日之事很多人亲眼见证。现在这样潦草地敷衍,能令众人信服吗?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弄成哪样算哪样。

皇后认为,皇帝顶多是刚愎自用,其实还算不上疯癫。今日皇帝许是想起某位故人,心虚畏惧,才如此失态出丑。当然,掺入皇帝日常饮食的莨菪籽[莨菪:茄科草本植物,籽实可迷人心窍],大概也起了少许作用。皇后不介意让皇帝一了百了,但此刻还不是好时机,她的属珊军还没搞出名头,她还没有真正自立,所以她不得不替皇上善后。

皇后对皇帝说:“皇上今天得到龙神赐予的一副龙骨,恭喜皇上。”

皇帝:没有的事,别瞎说。

皇后:斜涅赤禀报,龙神派来使者,赐予皇上一副龙骨,真是天大的祥瑞,以后龙骨就挂在牙帐里。

皇帝:那不是祥瑞,那是邪祟。你给我把蛇丢出去。

皇后:皇上慎言。所有人都说是祥瑞,那就是祥瑞,皇上非说那是邪祟,所有人都会认为皇上疯了。

皇后随手扑了扑手中的羽扇,皇帝看见后变了脸色,伸手来夺皇后手中扇子,口中喃喃道:“丢出去,全都丢出去!”

皇后用力扼住皇帝手腕,低声说道:“皇上,你清醒一些!巨蛇是祥瑞,你偏偏杀了,惹人非议,我勉强能为你弹压一二。羽毛也是祥瑞,你也要毁掉,那别人会怎么想?难道每次都要我替你收拾烂摊子?当初你钦定年号神册,自称是神明册封的皇帝,若你一再毁坏上天降下的祥瑞,只会让人怀疑,你这个皇帝,到底是不是天命所归。人有所疑,必定生变,到时候群起而攻之,皇上难道不怕身死国破吗?”

皇帝缩回手,讪讪道:“你弄疼我了。我以后会谨言慎行的。”

秋天,原本已经归顺的唐兀部叛乱,皇帝决心亲征。牙里果即将年满十五,皇后将他引荐给皇帝。皇帝考查牙里果的骑射,又看他舞刀舞锤,面露赞许之色,于是问牙里果:“你叫牙里果,是何部人士?父母是谁?”

牙里果:我是迭烈部人,祖祖辈辈都是普通牧民。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已去世,母亲牙里古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我十一岁加入皇后麾下属珊军,皇后见我膂力过人,又怜悯我们母子孤苦,便收养我为义子。现在我担任队长,统领一百五十人,擅长骑射,善使马刀与骨朵锤,曾打败过小股来犯之敌,将对方人马尽数俘虏。我即将成年,想建功立业,奉养母亲,报答皇后的知遇之恩。

皇帝:朕也年幼丧父,与你同病相怜。你弓马娴熟,举止大方,朕看你是当详稳的好料子,皇后真是为朕培养了一个人才。让你跟着皇后,和那帮孩子一起过家家,留在纳钵当看家狗,有点浪费了。你也快成年了,来朕麾下,朕拨三百骑兵,还有六百匹最好的马,供你调遣,你看怎么样?

牙里果:感谢皇上厚爱。三百骑兵太多,而且我与他们不相熟,恐怕不能胜任。我想带着我现在所有的部下,一起投军,随皇上出征唐兀,请皇上仍旧让我做他们的队长。

皇帝:确实,老部下当然更默契。

牙里果:请皇上允许我们沿用现在的旗帜。

皇帝:给朕看看,是怎样的旗子,必须和其他旗帜有区别,免得战场上混淆。

牙里果叫两个随从展开一面镶白边的红旗。皇帝立刻想起弘义宫卫所用红镶边的白旗。牙里果解释道:“这是皇后属珊军的军旗,正是与皇上弘义宫卫的旗帜相呼应。”

皇帝:挺好,你们这个队,可有名号?

牙里果:回皇上,我们是属珊军左马刀队。

皇帝:朕很喜欢你,但是你毕竟尚未成年,还不能从军。

牙里果:请皇上给我一个机会。

皇帝:你会有机会的,下次吧。

牙里果告退后,向皇后复命,言语中颇有些沮丧,皇后安慰道:“好孩子,别气馁,最顶尖的猎人会耐心等待时机。总有一日,咱们属珊军会威名远扬。”

韩·迪里古鲁抬出金索龙骨,杀青牛白马祭十二旗鼓,皇帝亲率大军开跋,太子监国,迭烈部兵马卫戍纳钵。皇后等待的机会很快就出现了,太子年轻气盛,并不想安分地待在苇甸。没过多久,太子就纠集迭烈部兵马,亲自西征云州、天德,点迭烈部埃懃兀里堇为主将。皇后去找太子,想让属珊军同去,太子说:“什么属珊军,不过是小儿游戏,孤这回可是正经去打仗,母后不要给我添乱了。母后自己带着这帮孩子,留在纳钵看家,等我大胜归来,母后为孤斟酒庆功。”

皇后:我有个义子,名唤牙里果,也是迭烈部人,他刚成年,可以从军了,你可以带上他同去吗?

太子:既然是迭烈部人,又已成年,这次当然要同去。

皇后:牙里果在我属珊军中担任队长,统领一百五十名骑兵。他的左马刀队曾俘虏过敌人,也算小有战果。让牙里果带领整个左马刀队跟随你,绝不会是累赘。不过队中有些人年龄不满十五,你通融通融?

太子:那有什么难办的?就让孩子们一同去历练历练呗。

太子将要出征,皇后和石鲁隐送行,韩·迪里古鲁抬出金索龙骨,杀青牛祭旗。皇后叮嘱太子一番,又来检查牙里果的辔头马镫,并细细吩咐:“这几年来,我把知道的都教给你了,如何行军打仗,如何治军严明,如何调配粮草,如何鼓舞士气,如何提防营啸,你都烂熟于心。我还把皇上以及各位详稳打仗的故事也讲给你听。到了战场上再有什么不懂的,就向别人学习请教。我说了这么多,不敢有一丝遗漏,生怕你遇险,不知如何应对。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牙里果:我明白的,母亲,我明白。母亲也一定能明白我的心。

在迭烈部一片红旗中,牙里果所部的白边红旗不算太扎眼,这是属珊军首次扬旗出征。太子一声令下,大军开跋,马蹄扬起的烟尘久久不能消散,皇后和石鲁隐在原地久久观望。皇后听懂了牙里果未竟的告白:“我不是孩儿兵,也不是看家狗,我是皇后麾下属珊军,一定会扬威沙场。皇后要成就霸业,我愿意做皇后的先锋。”皇后气血涌流,心如建鼓响,耳如号角鸣,灵魂如旌旗鼓荡,恨不能视线穿透重重烟尘,恨不能见证她霸业之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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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鹅锥
连载中永恒的异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