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林嘉豪和林嘉仪换了鲜亮的衣服,拿着手机打闹着出了门。门一关,客厅只剩下电视机的嘈杂声。爷爷奶奶瘫在沙发上,调到抗日剧频道,瓜子壳嗑得咔咔响。
林砚清收拾着满桌残羹。油污粘在手上,滑腻腻的令人作呕。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指尖。
再忍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两天,这两个祖宗就要去Z市找做生意的叔叔婶婶过暑假了。
还有两年,高考结束,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窒息的地方。
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似要把夏天喊破。林砚清将洗净的碗重重扣在沥水架上。
至于父母?那个词在脑海闪过一瞬,即被掐灭。那个失踪的男人,不值得在这样的夏天被提起。
但是母亲……那天的场景已经深深篆刻在她的心里,无法抹去。她必须努力,努力到不再是谁的耻辱。
林砚清迅速将客厅显眼处拖了一遍,又给家具抹去浮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堵住老太太醒来后的嘴,免得待会儿又被叫下来干活。
“哗啦——”拖把被扔进水桶。世界终于安静。
她像逃难般钻进二楼那个没有空调的房间,反手关门。
屋内空气灼热,不过林砚清没开门蹭楼下的冷气,她宁愿热死,也不想在背单词时不知不觉背后站着个幽灵般的老太太。
她在吱嘎作响的折叠桌前坐下。桌角码着几本教辅书,《高考数学两千题》、《英语高频词汇》......
虽才高二,但是这些书她已经早早看起来了。
书皮泛黄卷角,扉页写着陌生名字。高三学生离校那天,她趁保洁没注意,从废纸堆里“捡”回来这些好东西。省下的书费对她而言是巨款。她还盘算着,等这届高三走后,再去翻翻。
叔叔家富裕,但这别墅的一砖一瓦都与她无关。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没资格伸手。
她的父亲——那个三年前信誓旦旦外出闯荡的男人,起初还时不时打点钱给奶奶作借住费,后来彻底失联。是死是活,无人知晓,可能死在了某个角落,又或者在什么地方潇洒。
兼职赚来的每一分钱都需精打细算,那是她维持尊严的底气。
林砚清用力抚平书角折痕,提笔演算。汗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洇湿了后背。她浑然不觉,全心全意投入题海。只有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单词能让她心安,那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阶梯。
时间在笔尖下流逝,直到夕阳将狭窄的房间染成血红。
“嗡——”手机震动,将林砚清从题海中拽回现实。
屏幕亮起,堆叠着好几条消息。她习惯先处理那些令人心烦的。
林嘉豪:【清清姐,我和我姐不回家吃了,奶奶要是问起你就跟她说一声。】
林砚清简单回了个“好”,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少做两个人的饭,意味着不用像保姆一样伺候那俩祖宗挑肥拣瘦。
紧接着,点开陆可可的头像,消息铺天盖地炸了出来。
陆可可:【居然挂我电话!】【今天你不在,上班无聊死了。有个客人挑剔得要命,气死我了!】【嘻嘻,重磅消息!明天仝意来入职,店长说让你带他!】【……】【人呢?】
仝意为什么要来上班?林砚清没有搞懂。
林砚清:【?】
屏幕那端秒回。陆可可:【(??_??") 谁让你早上挂我电话。反正店里缺人,我就顺水推舟咯。我也想看看这俩学霸在一块干活是什么画风。】
林砚清:【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早上睡懵了。】
陆可可:【你不会连我说了什么都忘了吧?】
林砚清:【……】
陆可可:【扶额.jpg】【那我大发慈悲复述一遍。早上坐公交的时候,仝意诈尸一样问我知不知道有哪招暑假工。我是谁?社交达人!正好店长想招人,我就推荐了。店长让他先来试两天。】【顺便一提,他分到你们那个变态学霸班了。嘻嘻,让你也感受一下他的折磨。】
林砚清:【什么折磨?】
陆可可:【他就是个话痨,哎呀以后你就知道了。】【呜呜呜忙去了,想下班……】【晕.jpg】
林砚清回了个表情包,收起了手机。多个人帮忙,活能轻松点,也挺好的。
她站起身,伸了个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刷了一下午题的疲惫散去大半。该去做晚饭了。
......
第二天清晨八点。林砚清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半岛书咖”统一的制服:咖色Polo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深褐色的围裙。这身行头花去了她八十块钱置装费,交钱时她的心都在滴血,但这也没办法,这是工作的门槛。
视线向下,是一双耐克板鞋。虽然是旧款,但鞋边被特意用牙膏刷得雪白,掩盖了原本氧化泛黄的痕迹。
这是一双林嘉仪淘汰下来的鞋。那位大小姐占有欲极强,平日里宁愿把不喜欢的衣服剪烂也不许别人碰,只有少数的东西会给林砚清。
但这双鞋是个例外——那天期末考,她终于没考班级倒数前十,心情大好,随脚把这双只蹭破了一点皮的鞋踢到林砚清面前。“这双有点破,送你了。免得你天天穿那双破帆布鞋,出去给我家丢人。”
林砚清弯腰系紧鞋带,将那个完美的蝴蝶结拉平。她活得像个回收站,连体面都需要依靠别人的施舍来拼凑。
半岛书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裹挟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激起手臂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砚清来了!”店长曼姐正站在收银台后清点备用金,冲她招招手,旁边站着个高瘦的男生,“来来来,认识一下,新同事仝意。”
林砚清抬起头。
男生穿着极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工装短裤,头发有点长,刘海稍微遮住了眉眼。他单手插兜,站姿懒散,透着股还没睡醒的随性。明明是最普通的打扮,却符合如陆可可所说,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骚包”气质。
“哟,林砚清是吧?”仝意嘴角一咧,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得一脸灿烂,“久仰大名啊,陆可可天天念叨你。”
“你好。”林砚清点点头,声音淡淡的,“我是林砚清。”
曼姐合上账本,拍了拍手:“行了,既然你们也认识,砚清你带带他。仝意,你先跟着砚清去理货,熟悉一下平时要干的活儿。”
两人答应下来后,就往书架那边走了。
仝意没把自己当外人,自来熟地靠在书架旁:“哎,这地方不错,比我之前端盘子的馆子强。那边老板抠门,风扇都不舍得开大档。”
林砚清手里动作不停,将乱放的书归位:“上班时间少说话,这里需要安静。”她板着脸,试图拿出老员工的架势。
仝意也不恼,跟在她身后,顺手帮她扶正高处的书脊。“得令。不过……”他突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陆可可那大嘴巴没少在你面前编排我吧?我先声明,无论她说了什么,那绝对都是对本帅哥的污蔑。”
坏话?骚包应该不算坏话吧。至于例如英语课睡得四仰八叉被卷子扇醒这种糗事,确实听了不少。林砚清整理书籍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抿了抿,试图压下那一丝笑意,嘴上却一本正经:“没有。她说你成绩挺好。”
“得了吧,你刚刚嘴角都翘起来了。”仝意像只敏锐的猎犬,立刻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好啊陆可可,肯定说了什么毁我清誉的事。明天她来我要找她算账。”
闲扯了几句,仝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正事,一边把一本倒置的《百年孤独》摆正,一边问道:“对了,咱二班的氛围怎么样?是不是大家都头悬梁锥刺股,走路都背单词那种?我这刚转进去,会不会被那种‘学霸气场’给震死?”
林砚清把手里的书归类,淡淡道:“还行。竞争是挺激烈的,但没那么夸张。”
“那班主任呢?老顾凶不凶?”仝意又问,“我听以前班里的同学说,他外号‘鬼见愁’?”
“老顾?”林砚清回想了一下那个总是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爱唠叨,更年期到了吧。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他顶多就是念两句。”
“那就好,能动嘴别动手就行。”仝意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个最关键的——英语老师讲课催眠吗?”
林砚清停下动作,侧头看他:“怎么?”
仝意一脸沉痛:“我有那个……‘英语课嗜睡症’。你也听陆可可说了吧,真不怪我,那以前那个老师声音跟念经似的,我是被动技能触发。”
林砚清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你惨了。二班英语老师是年级组长,嗓门很大,而且眼神极好,专抓睡觉的。特别是后排。”
“啊?不是吧……”仝意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我岂不是要完?”
脚步声近,有客人拐进这排书架。为了不打扰客人,两人默契收声。过道狭窄,仝意不得不往里侧让了让,距离被迫拉近。
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汗味,是一股洗衣粉混合着某种苦涩的玫瑰香精味。很淡,有些粗糙,但干净。
林砚清呼吸滞了一秒。恰好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发什么呆?”仝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用气音问,“这边漫画区怎么弄?”林砚清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按首字母排列。动作轻点。”
临近十一点,书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林砚清猜是那只夜猫子陆可可终于睡醒了。
果然,打开手机,全是陆可可的消息轰炸。陆可可:【休息日睡懒觉可真爽啊】【怎么样呀?见到仝意了没?】【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骚包?】
林砚清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蹲在地上认真理书的背影,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见到了。不过是不是你污蔑人家?我看着挺文静的。】她故意逗了一下陆可可。
对面秒回。陆可可:【!!!怎么可能!我就一个学期没有见到他!】【肯定是装的!明天等我去拆穿他!】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陆可可抓狂的样子。林砚清轻笑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