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住者

窗外蝉鸣聒噪,不知疲倦地宣告着盛夏的到来。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刺目的白光横亘在朴素的碎花床单上。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味。

林砚清睡得正沉,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颈侧。她对窗外的蝉鸣置若罔闻,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盛夏。

“嗡——”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砚清皱着眉,从溺水般的昏睡中挣扎出来,凭着肌肉记忆摸到了手机。

她半眯着眼看了一眼。是陆可可。

“喂?”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砚清!大新闻!仝意转去你们班啦!”电话那头,死党陆可可的声音亢奋得像只尖叫鸡。

林砚清脑子还在宕机状态,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太听清:“谁?”

“就那个啊!我初中同学,之前让你加□□那个,集骚气、逗比于一身的腹黑男!”

记忆像卡带的磁带,慢慢转动。林砚清隐约想起来了。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陆可可神神叨叨推来一张名片,非说是个帅哥。她当时闲着无聊加上了,结果对方空间比脸还干净,甚至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两人像查户口般尴尬地聊了三句——“你好”、“在吗”、“吃了没”。然后便躺在列表里挺了尸。

听说去了县一中普通班?但是关她什么事啊喂。

“哦。”林砚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枕套里,“知道了,挂了。”

“哎你别——”

林砚清还没反应过来,手指比脑子快,顺势直接挂断了电话。世界清静了,很快她就在蝉鸣声里再次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自带的闹钟声音炸开。林砚清弹射起床,睡意瞬间被彻底搅散。

她睁开眼,抓过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半了。脑海里似乎有通过电话的记忆,但已经不记得陆可可具体说了什么,或许是做梦吧。她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还真有这回事。

林砚清顶着一头乱发打了个哈欠,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发呆。

这是叔叔家的客房。又或者说,是个杂物间改造的卧室。

实木地板,欧式吊顶,昂贵的暗纹墙纸,繁复优雅的窗帘——这些都是叔叔的体面,无一不彰显着这个家的华贵。

然而,在那张与装修风格割裂的复古床榻上,却铺着不配套的廉价碎花床单。枕头花色杂乱,中间隐隐凹陷,身上盖的是一床泛黄的旧凉被。——这才是林砚清的现实。

这种割裂感,就像她这个人,硬生生嵌在这个家里。

林砚清叹了口气,难得的周日休息啊,又废了一半。她下床,“哗啦”一声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洒进房间。

窗户朝西,看不见早晨的太阳,只能看见对面楼栋反射过来的刺眼白光。

不过这样她也乐得自在,若是太阳正对着窗户,夏天早晨能把人烤熟。毕竟这个房间是没有空调的。

按奶奶的话说,有钱奢侈才能开得起空调。像她这种命,有个遮风挡雨的窝就不错了,少奢望那些东西。

林砚清拉开衣柜,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柜门敞开,里面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左边挂着几件质感上乘、剪裁精致的衣裙,都是堂妹林嘉仪淘汰后送给她的,她一般是不会碰的。

右边则缩着几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透光的旧T恤,那才是她日常的衣服。

记忆里,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残骸仿佛还在眼前。那年林嘉仪嫌裙子大了点显胖,随手丢给了她。她为了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去外面花五块钱把裙腰改小了一寸。

比赛后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放学回家的林嘉仪撞见。

“这裙子我还要穿呢,谁让你乱改的?”林嘉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抓起剪刀,“咔嚓”几声,裙摆成了碎布。最后,那条裙子被狠狠踩在脚底:“叫你改!不许随便动我的东西!”

林砚清低着头,目光停留在已经不成样子的裙子上。那句“之前你说送我了”在嘴边打转,却始终卡在喉咙里。

她明白,林嘉仪的怒气并非仅仅因为裙子的改动,而是她这个“仆人”有了“资格”去改动“小姐”的东西。

“怎么能像小姐一样打扮呢?”她在心里冷笑着想着。这种情绪仿佛冻结成冰,一直一直静默地压在她的心底。

林砚清随手抽出一件泛黄的旧T恤套上,轻手轻脚下了楼。

客厅静悄悄的。爷爷奶奶应该是去了公园遛弯,那对“金贵”的堂弟堂妹估计和平常一样还在梦里。

看来今天又得她来做饭了。要不然,等到中午,家里没饭吃,又少不了挨一顿骂。

简单洗漱后,林砚清提着印有超市logo的无纺布购物袋出了门。

别墅区的路宽阔寂静,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走在其中,像个误入的异类。

走了十多分钟才到大门口的公交站。首发站车厢空荡,随着站点推移,车厢逐渐被挎着菜篮的大爷大妈填满。

嘈杂的人声和浑浊的空气挤走了别墅区那种令人窒息的幽静,林砚清缩在角落,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些。

七月的县城像个巨大的蒸笼。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斥着汗酸味和生鲜的腥气。

林砚清站在肉铺前,盯着案板上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心算了一下微信余额。十八块一斤。她抿了抿唇,手指比划了一个极窄的宽度:“老板,切这一小条,不要太肥。”

刀起刀落。老板手一抖,那条肉显然比她比划的宽了不少。上秤一称,显示十七块五。

“多了一点点,没事,算你十七好了。”老板满不在乎地把肉装进塑料袋,似乎这多出来的几块钱根本不值一提。

林砚清看着那多出来的一截,嘴唇动了动,那句“能不能切掉一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在这个嘈杂豪爽的早市,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显得既寒酸又麻烦。

扫码付款,“嘀”的一声。余额变动的数字像把钝刀,在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多出的那几块钱,是她两天的早餐费。

随后她熟练地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走向角落一家挂着“老陈蔬菜”招牌的摊位。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忙着给客人称豆角。老板娘眼尖,一眼就在人群里瞅见了她,立刻扬起笑脸:“砚清来啦!”

“早啊陈叔,刘姨。”林砚清走过去,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一些。以前寒假,她在这家店帮过工。两口子颇为厚道,知道她的情况,平日里对她颇为照顾。

林砚清蹲下身,在摊位前挑了把芹菜和两根青瓜。虽然不是最新鲜的那批,但好在价格便宜。

“五块五。”陈叔称好重,把袋子递给她。这个价格比别家摊位要低上不少,林砚清心里清楚,陈叔这是直接给她按成本价算了。她没多说什么,低声说了句谢谢,扫码付款。

正当她提起袋子准备走时,刘姨赶紧叫住了她,指了指摊位最边缘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区域,那里散乱地摆放着不少带泥的土豆,还有一大堆虽然叶子微蔫但分量很足的青菜,以及几个长得比较小的茄子,都放在那里等待挑选。

“哎呀砚清啊,这些土豆个头小,皮还蹭破了点,品相不好,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买了。你要是不嫌弃,顺手拿回去吃吧,帮姨清清库存,不然晚上也是扔了。”

林砚清看着那一堆其实并没有坏多少的蔬菜,知道这是两口子维护她自尊的特有方式。

“好的,谢谢刘姨。”她没有过分推辞,大大方方地从那堆菜里抓了几个土豆,又捡了两把青菜和两根小茄子放进袋子里,“那我拿回去炖肉。”

“客气啥!”刘姨笑着摆摆手,看着她坚持扫了两块钱过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冲着已经转身的林砚清喊了一句,“下次买菜记得还来这儿啊!有些好菜姨都给你留着,别去别家买了,听见没?”

林砚清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轻轻点了点头。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冷眼的城市里,这点带着泥土腥气的温热,是少有的慰藉。

回到家快十一点。客厅依然没人,中央空调却开足了马力,冷风呼呼地吹。推开门的瞬间,汗水被冷气一激,林砚清打了个寒战。像是从赤道一步跨进了北极。

林砚清走进厨房,随手将头发挽高,把刚刚买的菜一个个处理了。刀刃叩击砧板,“笃笃笃”的声响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

芹菜炒肉丝,肉丝切得极细,混在芹菜里几乎要看不见;酸辣土豆丝,干煸茄子,最后烧了个清汤寡水的蛋花汤。

“哈——困死了。”身后传来拖鞋趿拉的声响,堂弟林嘉豪顶着鸡窝头晃进厨房,眯着眼往锅里探头:“清清姐,今天吃什么?”

“芹菜,土豆。”林砚清头也没回,铲子翻得飞快。

“又是素的啊。”林嘉豪撇撇嘴,转身拉开冰箱,顺手拿走一瓶林砚清平时舍不得买的冰可乐。

......

“开饭了!”

菜端上桌,爷爷奶奶正好进门,堂妹林嘉仪也窝在沙发上打完了最后一局游戏。五个人,三菜一汤。

餐桌上的气氛很怪异。

奶奶拿起筷子,眯着眼在芹菜堆里精准翻找,把为数不多的几根肉丝全拨进林嘉豪碗里:“嘉豪长身体,多吃点。这肉怎么买这么少?是要把一家人饿死吗?”

林嘉仪看着弟弟碗里堆起的小肉山,撇了撇嘴。她平时娇纵,却也看不惯老太太这副恨不得把孙子供起来的样子,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筷子狠狠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

林嘉豪察觉到了姐姐那嫌弃的动作,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避开她的视线,装作没看见一般,低头往嘴里猛塞了一大口肉。

林砚清低头吃着米饭,心底却被奶奶的话激起一阵涌动的情绪。她平淡地撒了个谎:“昨天下班晚,早市没赶上。”

“借口倒是多。”奶奶瞪了她一眼,“上那个破暑假工,钱没见拿回来几个,整天不着家,谁知道在外面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林砚清的手微微颤抖,筷子在碗边轻轻敲击,仿佛想把所有的愤怒都埋在这无声的动作里。她没有反驳。跟这种人争,只会被扣上“顶嘴”的帽子。她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英语单词,把那些话隔在外面。

“姐,这也没啥好吃的。”林嘉豪无精打采地戳了戳碗里的茄子,“要不咱俩待会儿出去吃火锅?”

一直没说话的林嘉仪抬起头:“走呗,顺便去玩玩。”

“听说光明街新开了一家剧本杀,我叫上鑫子他们!”林嘉豪立刻来了精神。

林嘉仪瞥了一眼林砚清:“好啊,不过有人还要‘洗碗’,去不了。”

“就是,别带她,带个丧门星倒胃口。”奶奶继续往孙子碗里夹菜,“去外面吃点好的,别饿着。”

林嘉豪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们说自己的,你懂什么?”几个人又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林砚清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工资还没发。”她放下碗,说得很平静,“等发了再买点别的菜吧。”

没人接话。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哪家火锅店好吃,仿佛刚才坐在这里的人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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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蝉于冬
连载中寒枝栖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