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打烊。
林砚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解下围裙的手脚麻利。小县城节奏慢，错过了末班车就得徒步走回别墅区。
“走咯，明天见。”店员们陆陆续续打卡离开。
“仝意，你怎么回？坐公交？”林砚清随口问了一句。毕竟第一天来，别错过了时间被扔在路边。
“没，我骑自行车来的。”仝意指了指门口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脸上丝毫看不出累，似乎挺习惯这种打工生活，上了一天班依旧乐呵呵的，“我去城南，顺路吗？载你一程？”
“哦，那就好，还担心你错过末班车呢。至于送我就不用了。”林砚清了然于心，拒绝得也大方。
“好嘞！那我先走了，明天见。”仝意爽快地挥挥手，跨上车，长腿一蹬，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林砚清看着那个背影，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客套话。认识第一天就非要送女同事回家，在她看来约等于变态。这种“表面热情，实际疏离”的分寸感，正好。
回到家已是十点。从公交站到别墅区这段路漫长且寂静。毕竟能住在这里的人，没几个需要挤末班公交。
客厅没留灯，爷爷奶奶早睡了。二楼门缝透出一丝光亮，隐约传出游戏音效和林嘉豪的叫骂。林砚清摸索着按下角落台灯的开关，昏黄的光晕亮起一角。
晚饭只在店里草草对付了两口，胃里早就空了。她踮着脚尖进厨房，生怕惊动了那两个浅眠的老人，招来一顿数落。
厨房冷清，水槽里堆着像小山般的脏碗，盘子边缘凝固的油渍静静等着她清理。
林砚清冷哼一声，今天没吃这个家一粒米，凭什么伺候他们？她直接无视那些碗，转身拉开冰箱。
角落缩着几个苹果。她拿了一个，冷水冲洗，咔嚓咬了一口。冰凉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压住饥饿。
碗就留着吧，反正明天那两个祖宗就去Z市了，剩下两个老人，总归好对付些。
洗漱完躺上床，手机震动。是仝意。
【睡没？有个事请示一下。】
【我看店里挺多小孩看书，我能带个家属来蹭空调吗？保证不捣乱\^o^/】
林砚清愣了一下。家属？女朋友？
不过手指还是回复得客气：
【应该可以。不过别损坏书籍，别跟店长说是家属，就当普通客人。】
【还有工作时间最好别干其他事】
仝意秒回了一个敬礼表情包：【好嘞我都懂！谢主隆恩！】
林砚清看着屏幕，嘴角无意识上扬。窗外蝉鸣依旧，但今晚的夜色，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林砚清照常踏上了上班的路。她习惯性地戴上耳机，缩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角落里。
车行至中间站，上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陆可可。她们上班顺路，撞见的概率不低。虽然林砚清喜静，但她并不排斥陆可可的叽叽喳喳，那种鲜活的热闹劲儿，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莫名让人心情变好。
陆可可也在那片“老根据地”一眼瞅见了林砚清。她立刻高举手臂挥舞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林砚清旁边，屁股一扭，大剌剌地坐下，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了林砚清身上。
“早啊亲爱滴——让我靠会儿，累死本宫了。”
林砚清早就习惯了她层出不穷的奇怪称呼，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些：“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知我者，砚清也。”陆可可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公交车摇摇晃晃，林砚清想起昨天那茬，随口问道：“对了，昨天仝意说要带家属来店里，这事儿跟你说了吗？”
陆可可猛地直起身子，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啊！我想起来了！昨天他也给我发消息来着，但我当时正团战呢，切出去看了一眼就忘了回。”
林砚清心里那点细微的疑惑解开了——原来仝意不是绕过熟人找生人，而是熟人“已读不回”。
“他说带‘家属’，不会是女朋友吧？”林砚清试探着找了个话题，“然后带人来书店搞‘浪漫惊喜’什么的。”
这两个字瞬间激活了陆可可的八卦雷达，她眼睛蹭地亮了：“女朋友？这小子什么时候脱单的？我怎么不知道！不行，待会儿必须严刑逼供！”
“他之前没有给你提过吗？”
“你就别猜啦，据我所知，他就是单身狗中的王——万年单身狗！”陆可可摆摆手，开始如数家珍地搬出仝意的黑历史。她和仝意是初中死党，虽然高中后联系少了，但那股子损友的默契还在。
一路听着陆可可的“相声”，两人很快到了书店。
离正式上班还有几分钟，仝意已经到了。他正倚在前台边跟几个同事闲聊，手里转着一支笔，侧脸带着笑，看起来游刃有余，连刚认识几天的同事都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陆可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正准备像以前一样拍这小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视线从仝意的胸口一路艰难地往上移，直到还得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那张脸。陆可可张着嘴，“你、你”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下文，周围的同事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出哑剧。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你是仝意吗？”过了好半晌，陆可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才半年多没见，你吃饲料啦？”
仝意挑了挑眉，脸上不仅淡定，还显而易见地浮起一丝得意。他甚至故意挺直了腰背，往下俯视着陆可可：“不敢信吧？小爷我现在183了。谁像你啊，半年不见如隔一晚，一点儿没长。啧，现在在我面前，你就是个纯正的小矮子。”
陆可可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说谁是小矮子！我好歹也有一米六！一米六！”
嘴上虽凶，她的气焰却明显比以前短了一截。毕竟在绝对的身高压制面前，曾经那个瘦瘦小小、比她还矮半个头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需要她仰视的大树。
“当初你仗着高嘲笑我的时候呢？天道好轮回啊，小矮子，略略略！”仝意一边嘴贱，一边灵活地闪身躲避，显然预判了陆可可的“恶魔之爪”。
两人在前台闹作一团，充满了老友重逢的欢快。
林砚清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店里扫了一圈。
阅读区空空荡荡，只有晨光洒在木地板上。
还早，没有客人。
也没有所谓的“家属”。
那个想象中的“女朋友”并没有出现。不知为何，林砚清感觉胸口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悄悄散去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一瞬的庆幸。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道爽利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曼姐来了。
曼姐今天穿得格外休闲，下身是一条勾勒腿型的短款瑜伽裤，上身套着一件质感极好的宽松T恤，整个人看起来活力干练，完全不像是个来上班的老板，倒像是要去运动。
“所有人前台集合，通知一下，待会儿咱开个小会。”
员工们迅速聚集起来。曼姐这人虽然是富二代，开书咖纯属找点乐子，但对员工向来大方，工资奖金从不含糊，所以大家对她的“突发奇想”一向配合度很高。
“最近我打算给咱们店开一个官方账号，拍点短视频引流。想参与拍摄的可以主动报名，有创意尽管提，只要视频爆了，奖金大大地有！”
曼姐眼睛发亮，显然又陷入了某种“创业激情”中。老员工们交换了个眼神——这又是曼姐的“新点子”。以前她也搞过什么“深夜读书会”、“盲盒咖啡”，大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
不过看在奖金的份上，大家还是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陆可可第一个举手：“曼姐！我来当摄影师！我平时最爱刷视频，运镜剪辑我都在行，什么变装卡点我都能来！”
仝意也不甘示弱，拿着笔敲了敲桌子：“那我负责脚本和导演，我脑洞大。”
“行！”曼姐大手一挥，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砚清身上。
林砚清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演员嘛……”曼姐打了个响指，“砚清，就你了。”
林砚清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都有些发紧：“曼姐，我没做过这个……而且我不上镜，要不……”
“我已经想好怎么拍了！”曼姐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沉浸在自己的导演梦里，“不需要什么演技，就拍一个唯美的咖啡制作过程。你是咱们店的‘门面担当’，气质最符合，那种清冷感，懂吗？后期配个音，就要那种——高雅！实在是高雅！”
陆可可在一旁得偿所愿，高兴得直蹦跶。林砚清却觉得手心有些冒汗，她向来习惯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里，这种要把自己暴露在无数陌生人目光下的差事，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慌。
但看着曼姐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那句强硬的“不行”。
任务分配完毕：陆可可掌镜，仝意写脚本，林砚清当“演员”，王华负责运营......留几天时间给他们先筹备一下。
交代完一切，曼姐心满意足地转身出门继续她的健身大业去了，留下一屋子心思各异的员工。
这时候，陆可可终于想起了正事，她凑到仝意身边，压低声音问：“喂，听说你今天要带家属来，人呢？咋没看见？”
仝意翻了个白眼，显然还记恨着某人的“已读不回”：“你还好意思说，昨天问你你理我了吗？”
“哎呀别打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藏着掖着的，不够意思啊！”
“陆可可你个死恋爱脑！想什么呢，那是我妹！”
“妹妹？”陆可可眉头皱成一团，狐疑地盯着他，“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你不是独生子吗？”
仝意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额，那个……是你记错了吧。反正就是我妹！”
“那你咋不带过来让我们瞧瞧？”陆可可虽然疑惑，但声音也小了下去。这毕竟属于个人**，要是被刚走的曼姐听到带家属蹭书看，不太好。
仝意扯了扯自己的便装，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这不是还没‘转正’嘛，试用期得夹着尾巴做人。要是第一天就把家属带过来招摇过市，明天曼姐不得把我开了？”
两人虽然嘴上吵吵嚷嚷，手脚却没停，麻利地开始整理吧台。林砚清在旁边看着这两个活宝，原本因为要拍视频而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以后店里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