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就那么跪在神像前,他已经长跪三天了。
教堂里一个信徒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大理石柱沉默的注视着他。
俄银灰色的半长发梳理得整齐,额前的刘海略长,遮住了他的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双手掌心合拢,十指早已僵直,只有金色的太阳知道他的痛苦;
他长跪的双腿也早已麻木,只有银色的月亮抚慰他的灵魂。
星星亮了又暗了,风来了又走了,神像闭着眼睛,长发安静的披散在身后,时间也不为祂驻足。
第七天的夜晚终于来临,俄的精神已经涣散,脊背也僵直到不能弯曲。
教堂空荡荡的,银色的月华从天窗洒下,风吹动不知何处的铃铛,俄恍惚间听到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想祈求什么?”
俄失焦的瞳孔慢慢聚焦,他像个失修的机器人重新上油那样缓慢地抬起头,酸痛将他淹没,神的光辉温柔的包围着他。
俄的泪止不住地淌,他绷紧的唇挣扎着要张开,表皮被撕掉,鲜血顺着重力下流,俄死命地扯着喉咙,“嗬嗬”的声音犹如一个破风箱。
“我祈求您的爱”,他怕自己说的不够明白,“我祈求您重新给予我您的爱。”
于是神明显现出身形,祂墨色的长发与纯洁的衣物被夜风吹起,丝绸一般抚过俄的面颊,脚腕间悬着金色的铃铛,就点在一片轻柔的羽毛上。
祂左手腕上的佛珠安静地散发着苦檀味,神明低垂着眼眸,俄灰蓝色的眼睛映出那神迹:
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俄呼吸一滞,梦醒了。
他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屋内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俄抬起手臂遮住灯光,就那么静静地又在床上躺了好大一阵儿。
分针咔哒咔哒地走到七点,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俄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他翻身下床,在盥洗室里用凉水冲了好几把脸,他抬头看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前的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俄换了身衣服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这是他的爱人,三年前自己重伤,本来只打算随便进一户人家,将对方打晕后暂时躲一阵子就走。没想到就在自己准备继续任务时,那个年轻人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伤得很厉害,我可以帮你包扎。”
俄灰蓝色的眼眸复杂地盯着这个年轻人,尤其是在他认真给自己包扎的时候这种复杂感更甚。
他是不怕我杀了他吗?
左大臂上一紧,年轻人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包扎好了,小心伤口感染。”
俄看着年轻人起身收拾好医药箱,然后挠头说了句“谢谢”。
年轻人背对着他:“我叫瓷。”
瓷再转身,那个奇怪的杀手已经不见了。
俄是一名职业杀手,这次受雇主的任务刺杀一个背叛组织的年轻人,却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拖着重伤的身体寻找一个暂时休息的地点。
“瓷?”俄坐在高楼的天台边,他翻看着收集来的资料,“一名普通的医生?有些意思。”
他毕竟是个杀手,和越少的人扯上关系越好,至于他第二次又遇见了瓷,那就真的只能交给玄学来回答了。
瓷刚洗完澡,丝质的睡衣很是合身,他刚打算看会儿书休息,就见阳台边的窗子被打开,一个浑身血腥味的人就滚了进来。
瓷眼睛一眯,但是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他瞬间放松了。
瓷将一块湿毛巾扔到平躺着的俄的脸上:“怎么又搞得这么脏?一会儿把我的地毯都染上血了可怎么办?”
俄没动静,看起来像是死了一会儿了。
瓷歪了下头,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俄还是没动静。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盥洗室准备戴手套处理后续。
就在这时,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腕。
瓷也不动,就着这个姿势说:“先生,既然您没事的话能否请您起来呢?还有,如果还有力气的话,把你脸上的血擦干净去给我洗地毯。”
俄不说话,像是又死了。
瓷气笑了,他转过身,看到了已经坐起来的俄。他银灰色的头发大片地染着血污,身上黑色的作战服也破损了不少。
“您这是什么生意啊,怎么还玩命呢?”
俄抓着瓷的脚腕不松手,只说:“我一会儿就走。”
“走走走!”瓷要把他拽起来,“淋浴间还有热水,你上次的伤口应该感染了吧……算了,今天你在我这里凑合一晚上吧。”
俄愣住了,瓷把自己的脚腕解放出来,他蹲下身子,将已经冷透的毛巾胡乱地在俄的脸上抹了几把,意外地发现这个人长得还不错。
“多大了?”
“24。”
瓷心里盘算:“比我小三岁,身手也还算利索。”
俄被他打发去洗澡了,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瓷的睡衣,小熊花样的在他身上倒是合适,就是小了点,长衣长裤硬是穿成了露脐装和九分裤。
瓷好笑地看着他,招呼他过沙发这里,俄听话地坐下,然后听见瓷说:“把衣服脱了。”
俄瞬间警觉,他打算从背后对我下手?
他慢慢地解着扣子,然后把睡衣脱下一半,精壮的身体就那么暴露在空气中。
瓷看着他背上狰狞的伤疤,有的地方还有枪伤留下的放射状疤痕,蜘蛛一样占了半边肩膀,除此之外还有明显的刀伤,还有今天晚上新添的伤口。
瓷试探着去抚摸伤疤,俄应激地翻滚下沙发,然后凶狠地盯着瓷。
瓷被他吓了一跳,然后解释:“我只是想包扎一下你的伤口。”
俄凶狠的眼神软化些许,他看着瓷有条不紊地拿出酒精碘伏与纱布,然后才试探着坐了回去。
“抱歉。”他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抱歉。
瓷看着他低着头重新背对着自己,像是犯了错的小熊,瓷唇边的笑意荡开,然后小心地给俄上药。
伤口有的已经化脓了,瓷有时不得不下狠手,将黄绿色的脓水挤出来。
俄忍耐性很好,也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就是额头不时有冷汗滴落。
“好了。”瓷听见俄连住喘了几大口粗气,他将睡衣扔给他,自己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卧室,“对了,我睡眠不好,晚上打打杀杀的别让我听见,我明天还要上班。”
俄抱着瓷在他洗澡的时候找出的那床新被子,然后趴在沙发上,瓷关了灯,客厅的时间咔哒咔哒地走着,俄的伤口包了纱布,被子只盖住了下半身,他回忆着瓷的资料:27岁,职业是主刀医生,自幼失去双亲,自己生活到大,靠着绝对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并找到了现在的工作。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思及此,俄感到了迟来的困意,他放松打架的眼皮,随着夜色睡去——
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座圣洁的教堂里,教堂里一个信徒都没有,他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长时间。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子,只能就那么忏悔般的跪着。
怎么回事?
时间流逝地很快,眨眼便是一个日夜交替,俄在午夜的时候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有道声音在问他:“你想祈求什么?”
祈求?
俄疑惑皱了眉,他想说“我没有什么祈求的”,话到嘴边却成了:“我祈求您宽恕我。”
那道声音却说:“天亮了。”
俄睁开眼,下意识看向外面的天色,天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时间显示现在五点半多了看,俄起身将被子叠好,然后去找自己昨天染血的破衣服,却发现瓷已经全部处理了。
他悄悄出门,没注意到他刚关上门瓷就拉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两人就这么漫漫熟稔起来,瓷会为俄包扎受伤的伤口,帮他躲避敌人的追踪,俄会将一些有趣的事编成故事讲给瓷听,瓷就坐在一旁听他讲述,在俄越说越激动的时候把一杯刚好的茶递到他的手中。
“说累了吧,来喝口茶。”
俄“咕咚”一口热茶下肚,然后继续说。
瓷抱着沙发上俄送他的玩偶,歪着头枕在上面,他居家并没有医院那么严肃,只是随意地穿着宽松的睡衣睡裤,黑发披散在一侧,他看着俄因为激动呛了口茶,便眯着眼笑起来。
俄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和一个杀手做朋友真的好吗?”
瓷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俄于是又说:“你就不怕那些人迟早有一天会找到你的住处,在杀掉我之后再解决你吗?”
瓷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坐直身子:“那又怎样?”
俄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瓷继续讲:“反正我无父无母,不需要考虑养老送终,我也没有成家的念头,不需要考虑养育后辈,我孑然一人,自然老去是最好的结局。倘若那些人真的来杀我的话……”
他将抱枕放在一边,身体前倾靠近俄:“反正你会在我前面保护我,不是吗?”
俄在瓷靠近的那一刻下意识向后躲去,随即意识到他不需要这样做,他调整了坐姿,神色认真地看着瓷:“我当然会保护你的。”
瓷于是笑了:“这不就全都解决了吗?”
他起身向厨房走去,今天中午做了土豆炖牛肉和番茄炒蛋,考虑到两个人,瓷还额外焖了一锅米饭,他招呼俄:“来拿碗筷。”
俄答应一声起身,帮着瓷准备碗筷,他盛了一碗米饭,浇了酱汁后递给瓷。
瓷托着脸看他,看得俄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他抹了把脸:“粘上米粒了吗?”
“没有”,瓷扒拉了口米饭:“只是在想如果你不是杀手的话,应该会从事什么职业。”
俄给瓷夹了块牛肉,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自幼有记忆的时候就是跟在首领手下做事,根据任务的轻重等级来领取奖金,运气好的时候他可以几个月待在家里不动,运气差的时候他也能去给人刷盘子拖地过活。
他对于父母没有什么印象,对于那个家的概念也只是一座房子。
俄放好筷子,突然问了一句:“家是什么?”
“什么?”瓷抬头,下意识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家?”瓷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不少,他打了个比方:“或许就是一碗土豆炖牛肉。”
俄自然是不理解的,瓷于是又说:“其实我对于这个概念也很模糊,但是我觉得一座空房子不算是家。”
俄举了个例子:“那要是有人居住呢?”
瓷给俄夹了块鸡蛋:“你要是没有归属感的话,那也不算是真正的家。”
俄看着碗里瓷给他夹的鸡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间流过,俄下意识地按上胸口,引来瓷的注意:“怎么?心脏不舒服?”
俄摇摇头:“不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瓷没再说什么,只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来和我一起开个花店吧。”
“花店?”俄被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是花店?”
瓷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大概是什么浪漫主义的想法。”
他没想到,俄把这个想法做了真。
他在完成最新的任务后,来到了首领面前,首领照例地夸了他做事干净,就在他准备给出下一个任务前,俄开口了:“首领,我想退出了。”
“什么?”
俄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首领:“我不想再继续杀人了,我想,我想有一个家。”
首领冷笑一声:“家?你知道什么是家吗?”
他以为俄会像以前一样,在察觉到他生气之后乖顺地低下头,没想到俄却说:“家就是有归属感,是一块土豆炖牛肉!”
首领被这样的解释打懵了,他意识到俄已经开始不可控了。刀只有听话的时候才是最好用的,他眼底闪过寒芒,只说:“那就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吧,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从此再也不必过问。”
俄心里一喜:“是什么任务?”
首领却不说话,只是摆摆手:“时机到了的时候我自然会派人联系你的。”
俄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座教堂。
教堂里依旧一个信徒都没有,俄跪在那里,也不知是在祈求还是赎罪。
日夜交替的时候,俄在午夜时分再次听见了铃铛的声音。
有声音在问他:“你想祈求什么?”
俄不知道自己该祈求什么,祈求一个家吗?祈求平静的生活吗?祈求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吗?
普通人的话,他就可以帮瓷开一家花店了。
他抬起头,然后想起不可直视神的话,便迅速地又低下头去。他几次张嘴,几番修改,最终在太阳快要升起来的时候说:“我祈求我成为一个凡人。”
那声音有些疑惑:“凡人?”
俄点头:“是的,我想成为一个凡人。”
俄试探着抬起头,看见了此生再也不会忘记的神迹:神明墨色的长发与纯洁的衣物被夜风吹起,丝绸一般抚过他的面颊。
祂脚腕间悬着金色的铃铛,就点在一片轻柔的羽毛上。左手腕上的佛珠安静地散发着苦檀味,神明低垂着眼眸,俄灰蓝色的眼睛映出那神迹:
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俄瞳孔骤缩,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他怎么会和瓷一模一样!
神明开口,不谈凡人却说了另外一个话题:“那就知道什么是爱吧。”
爱?
俄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翻身下床,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爱是什么?
瓷吹了吹凉了一会儿的热水:“这个问题有些难解释。”
俄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比‘家’还要难以解释吗?”
瓷摇摇头:“倒也不是,爱的类型有很多种,朋友之间有爱,家人之间也有爱,甚至你对这个世界也有爱。”
俄觉得自己明白了:“那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爱吗?”
瓷被这个直接的回答搞懵了,他咳嗽一声又说:“喜欢和爱不一样,爱是比喜欢还要沉重的存在。”
俄“哦”了一声:“那我就是喜欢你,可喜欢什么时候会成为爱呢?”
瓷看着俄灰蓝色的眼睛,“喜欢什么时候会成为爱呢?”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指尖沾了水,点在俄的唇角,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喜欢到极致就是爱了。”
“那爱到极致了呢?”
瓷又沾了水,这一次点在了俄的眼角:“爱到极致是恨。”
俄自然是不理解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对瓷的情感应该是喜欢的。
他生硬地回到最开始的话题:“那相爱的话可以做什么呢?”
瓷喝干净最后的温水,润了润嗓子说:“拥抱,亲吻,做一些只有关系更进一步才能做的事情。”
“喜欢不可以吗?”
瓷想了想:“其实也可……”
唇上传来触感,瓷看着近在咫尺的俄的面孔,今天的阳光很好,他连俄脸上细小的绒毛也可以看见。
俄也在看着他,灰蓝色的湖水倒映着青山,俄加深了这个吻,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
“是这样吗?”
瓷的脑袋还有些晕,他快速地眨着眼睛,下意识舔了一下唇,他难得打了磕巴:“你,我,这,这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俄歪着脑袋,认真地在讨论这个话题:“我们不可以是恋人吗?”
噗通!
心底平静的湖泊被一块巨石打破,泛起了层层涟漪,瓷下意识按上心脏处,比平常快了不少的心跳在告诉他:你分明就是喜欢他!
那就去亲吻他吧。
不,不行!
瓷一下起身,带倒了椅子,椅子“砰”向后倒去,把俄吓得也跟着站起了。
“瓷!你怎么了?”
瓷喘着粗气,感受着越来越快的心跳,那心跳分明在告诉他:你明明就是喜欢他,为什么不去亲吻他?
瓷舔着发干的嘴唇,俄的表情有担忧,有疑惑,有害怕,却没有一丝想对他动手的念头。
“我……”瓷站直身子,咽了口唾沫:“你觉得刚才的感觉怎么样?”
俄虽然还是担心瓷的身体,但还是老实地回答:“我觉得还不错,我做错了吗?”
其实也没做错……他走到俄身前,微抬些头看他:“你想……再来一次吗?”
俄忽然有些耳鸣,瓷说什么?
“我说,你想再来一次吗?”瓷咬着唇,俄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已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只有恋人之间才可以吗?”
瓷咬了咬下唇:“其实也可以是。”
于是俄微低些头,认真地吻着瓷。他不敢用力,直到瓷在他耳边说:“没关系,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俄看着他黑曜石的眼睛,然后在他的脖颈处咬了一口,虎牙的痕迹很深,第二天起来绝对会有淤青。
但是瓷说没关系,那他是不是可以再放肆一点?
于是瓷第二天眼神放空地躺在床上,然后又被一个热乎乎的暖炉团吧团吧塞了回去。
俄抱紧瓷,吻着他的眉心:“再睡一会儿……”
瓷心里纳闷:小年轻这么有精力的吗?我只比他小三岁啊!
他软绵绵踹了俄一脚:“做饭去,我饿了。”
俄便立马起身,他熟练地开火炒菜,厨房里很快飘来香味。
这时有只鸟落在窗台边,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最后一个任务来了。
他那天晚上按照传信鸟脚上的地址来到了情报处,线人递给他一个信封:“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杀了他,你就彻底自由了。”
俄点头将信封收好,他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为了避免打扰到瓷,他选择回自己以前的那座小房子里。
白炽灯的照射下,俄小心地拆开了那个信封,从中取出了一张照片。
他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瞳孔骤缩成米粒大,照片由于手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照片上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正微笑地看着他。
那是瓷,是他现在的恋人。
所以最后一个任务是要杀掉瓷?为什么要杀他?我能不能……不杀他?
俄将头埋入膝盖,十指深深地插入发间,如果换取自由的代价是杀掉恋人……
俄抬起头,眼中满是冷漠,那我就重新制定秩序!
瓷注意到俄已经好几天心不在焉的了,倒个水能流一地,最后还是自己拖干净的;炒个菜能把菜炒糊,一瓢水在他那就是一杯的量,瓷和善地看着他,然后把钢丝球扔他脸上:“今天不刷干净这个锅你就别想出门!”
俄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打扫干净。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瓷已经睡熟了,他的呼吸声很轻,胸膛也不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有些长的黑发遮掩住他的脸庞, 俄将那些碎发撩开,在瓷的侧脸上吻了一下,又躺回床上。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快两个月,瓷也不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日子似乎和两人没在一起之前一样,聊天、吃饭、打扫家里。
两人在周末的时候也会出去走走,俄看着其他的恋人手挽手嬉笑打闹,或者一起分享美食,俄于是叫了声:“瓷。”
“怎么了?”瓷正在想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忽然听见俄叫了他一声,他没转过身子,只是问:“怎么了?”
俄咬了咬唇:“我想知道什么才是恋人之间该做的事情?”
瓷还是没回头:“我们不是正在做吗?”
俄皱眉,心想:那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许是没有等到俄的回答,瓷终于转过身来:“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俄便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瓷笑了声:“那你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俄并不知道,他只是忽然间觉得瓷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他。
他很优秀,应该有比自己好了不少的人喜欢他,他为什么会和自己成为恋人呢?
只是因为自己比较听话吗?
如果他不太听话的话,瓷还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怀疑的种子悄然种下,用恨浇灌了成长。
瓷见他长时间没有回答,指节轻敲了一下俄的眉心:“想什么呢?走了,回家了。”
家?
如果……如果两个人不再互相喜欢,那那座房子还能被称之为家吗?
俄眸色一暗,瓷没注意到那些。
俄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梦到过那座教堂了,今晚他在梦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在午夜交替的时分听到了铃铛的响声,神明现出身形:“你已经是个凡人了。”
俄疑惑:“是因为我喜欢他吗?”
神明摇头:“是因为你有了一颗人类的心。”
俄不是很理解,神明于是耐心解释:“在你因为喜欢而感受到的那股心流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凡人了。”
“可我还有疑问。”
神明点头:“你想请求神解答什么呢?”
俄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盯着神明:“我想……我想让您爱上我……”
神明沉默了,俄不明所以,直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被威压压迫得直不起腰,白色的大理石柱开始破碎,教堂开始坍塌,巨石砸下来,将彩色的窗棂、棕色的椅子砸得粉碎!
“狂妄的信徒!”
你怎么配爱上神明!
神明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俄睁开眼睛,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大块。那里沥沥拉拉地滴着血,像伦敦永远停不了的雨。
俄抚上心脏,看着瓷依旧在沉睡,神明不会施舍爱,那瓷呢?
他从后面抱住瓷,“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分明很清醒。
“你可以爱我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俄不解释理由,只是抱紧瓷,神经质地重复着:“你可以爱我吗?”
烦到最后瓷已经被烦困了,他敷衍着:“爱爱爱,睡吧睡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只是想让你再爱我一点。”
“我哪天不爱你?”瓷有些好笑地问:“我每天都在爱你。”
俄垂眸:可我怕你只是虚假的爱。
怀疑的种子抽枝拔苗,长着尖刺的根部错综复杂地将这个心脏盘结起来。
“你为什么爱我?”
瓷好像睡着了,就在俄意识模糊到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瓷说:“爱就是爱,喜欢就是喜欢,不爱就是不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理由?”
俄抱紧他,声音极低地说:“我知道了……”
他找到了首领,首领询问他:“任务目标已经解决了?”
俄摇头:“没有。”
首领平静的面孔开始破碎:“没有杀掉他就是任务失败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俄悄然从腰间摸出匕首,面上神色不动:“我来是告诉您我没有动手的理由。”
首领气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万无一失的刀怎么会突然收鞘?”
俄长呼出一口气:“因为我爱上了他,他是我的爱人。”
“爱人?”首领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你说他是你的爱人!哈哈哈哈哈……你一个只会杀人的机器怎么会懂得什么叫爱?!”
俄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首领,表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首领冷静下来:“你来是只为了告诉我理由?”
俄摇头,匕首划过首领的喉咙:“不,我来是为了杀你!”
首领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捂着汩汩冒血的脖颈倒在了地上,他眼珠子都要凶狠地瞪出来,目光淬了毒一样要将他也拉入地狱。
鲜血流到俄的脚边,他往后站了站,不然沾到鞋上瓷又会数计他踩脏了家里的地毯。
这么一退他的背部顶到了一个东西,俄感觉出了,是一把长刀。
“首领已经死了,你还要杀我吗?”
长刀的主人这时开口了:“你杀他为自由,我杀你为报仇。”
俄睁大眼睛,瞬间转过身子,可在一声“瓷”出口前长刀已经捅入心脏处。
瓷将红色的长刀抽出,俄捂着流血的心脏跪在了地上,他看着神色冰冷的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
“为,为什么?”
瓷的声音很轻:“你不是好奇我的父母吗?”
俄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关联!
“我十八岁那年,父母死在了一场大火之中,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死于窒息,只有我知道,他们是遭了暗杀。”
俄此时已经无法呼吸了,他身子软倒在地上,张大口拼命地呼吸着,他挣扎着摇头,却解释不了任何事情。
生命的流失让他回想起了生前的一切,他的确在雪天杀了一对夫妻,可那是因为老首领说那对夫妻拿走了组织最重要的资料,那份资料一旦丢失,整个组织都会陷入危险之中,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
老首领下了命令,杀掉那对夫妻,还有他们的孩子,代号——“CN”。
“你……你就是……”
“我就是CN。”瓷的鞋尖踩在俄的心脏处:“你杀掉的那对夫妻就是我的父母”。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在了他的脸上,俄想要看清楚,可眼前越来越模糊,“对不……对不起……”
俄闭上眼睛,记忆最后一幕是瓷那双黑曜石的眼睛。
他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滑落,不知道有没有混着神明的泪水。
你怎么敢让神明爱上你?
狂妄的信徒,死亡才是你应有的结局!
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纯粹的黑暗了,他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可地上还有什么拽着他,他昏昏沉沉地到处飘荡,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寒冷与炎热交织着,天上明明下着大雪,俄却浑身热的冒汗。
他飘过去,是一对夫妻因为雪天车轮打滑车翻下了山谷,机油燃烧起来,夫妻死于爆炸之中。
可是只有俄知道,在那辆车在翻下山谷的时候那对夫妻还没有死亡,是自己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生命。
俄点燃一根火柴,让他燃烧着所有的恨意。
如果这样能让你痛快的话……那就一直恨着我吧……
他似乎很久没有梦到教堂了。
俄茫然地站在那里,教堂和上次一样,破碎到没人修理,神明像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俄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俄试着搓了搓,在衣服上疯狂地抹掉,用地上的砂砾擦去,可怎么也洗不掉。
他茫然地看着双手,膝盖突然一软,俄跪在荒凉的教堂之中痛苦出声。
你怎么能抛弃我……
星星亮了又暗了,风来了又走了,俄哭到眼睛也淌出血来,心脏空落落的,他像是从来没有活过。
第七天的晨曦来临的时候,俄麻木地站起身,开始将一块块碎石整理好,沉重的大理石压塌了他的灵魂,破碎的窗棂割裂了他的心脏。
他只是想祈求神明回来,哪怕他自己再也不是个凡人。
神明要是回归的话,他就要把神明从天上拽下来,让他也沾染满身的血!
让我们一起沉沦吧……
信徒将神明压在白色的大理石柱上,他疯狂地质问着神明为什么要抛弃他!
信徒看着神明赤金色的眼睛,在掐着他的脖颈的时候突然在神明的耳边说:“你的眼睛真漂亮。”
喜欢到极致是爱,爱到极致是恨,可恨和爱怎么能够相抵?
我把刀架在你的脖颈上的时候,也觉得你的眼睛真漂亮。
毕竟我的神经末梢早已爬满了你的倒影,你每沉默一秒,他们就多腐蚀一寸,直到痛觉像刀子一样剜进骨头,刻满你的名字。
他就这么一天天的干下去,雨水冲刷着他的灵魂,暴雪淹没着他的身体,在第一千天的时候教堂外走进了一个年轻人。
他走过已经打扫干净的地面,走过已经被修好的彩色的窗棂,白色的大理石柱依旧圣洁,年轻人坐在了最前面,看着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他开口:“你想祈求什么?”
俄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间,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那里:“我在祈求我的神明回来。”
年轻人又询问:“这里又没有神像,你用什么祈求祂?”
俄闭着眼睛,轻声说道:“我用爱,神明在我的心里。”
年轻人看着俄单薄的身影,开口劝他:“放弃吧,神明不会再回来了。”
俄却说:“我会一直等待,神明终将回归。”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年轻人起身,走到了俄的面前,他低下头:“神明回应你的祈求。”
俄猛地抬起头,年轻人有着他最熟悉的面孔,他黑色的半长发就那么披散着,黑曜石般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俄跪在那里,滚烫的泪奔涌而出,一颗颗砸在地上,他嗓音沙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瓷拍拍他的肩,然后走了出去。
俄想起身去追他,双腿却由于长时间的跪坐而麻木到无法支撑他起身。
他就那么看着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瓷!”
俄大喊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还有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是瓷的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于是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镜子前,扯开衬衫去看那里的伤口。
那一刀捅得极为精妙,要是再左偏几分,俄可能真的就此死去。
那瓷在哪?
他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传信的鸟带来了最新的情报:首领身亡,新任的首领CN以铁血手腕洗干净了所有有二心的杀手,组织从此解散,所有人都重获新生。
最后一任首领CN失去消息,再无所踪。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仇恨与怀疑烟消云散,爱意与恨意交织在一起,这世上只剩下一对无家可归的爱人。
俄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要去找瓷!
这不是冲动,这是他的宿命,一切都已经过去,他们为什么还不能相爱?
俄冲下楼去,他奔跑着,跑过瓢泼大雨的夏天,跑过漫天飞雪的冬天,跑过北雁南飞的秋天……
没关系,时间还有很长,他可以慢慢寻找他的爱人。
天空突然飘起了雨夹雪,来势不算太小,逼得俄不得不走进一家店铺。
在闻到清香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是走进了一家花店。
就在这时,有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这位先生,您要留在花店里帮忙吗?”
俄睁大眼睛,瞬间转过身子。
年轻人的黑发在一侧扎成一个小辫,黑曜石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爱人。
“这位先生,好久不见。”
俄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他小心地伸出手,然后将瓷抱在怀里。
“好久不见,还有……”
瓷疑惑地“嗯?”了声问:“什么?”
俄抱紧他:“你的眼睛真漂亮。”
信徒长跪在重新修憩好的神殿内,他祈求神明重新给予他爱。
神明从羽毛上走下,他眼角四颗小的金色的星星隐入皮肤之下,赤金色的眼睛转为黑曜石,神明弯下腰,吻在信徒的额前。
“神明给予祂的爱。”
尝试一个双线结构,梦中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现实中的俄害怕他的爱人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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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俄瓷/你的眼睛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