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的!”那学弟爆了粗口,气势汹汹地要找人算账。
还没碰到游昭,身边人就先拦住了他,“别冲动!这是游昭啊!”
“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吧!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居然用水泼我,用瓶子砸我。”这么多人还在场,他要是这就算了,脸都丢干净了。
“今天你不道歉,我就——”他躲在拦他的人身后只露出一半的脑袋,一边还嘴硬地朝游昭放着狠话,大有不肯罢休的意思。
“你就?”
游昭皱起了眉,自己还是把人想得太有羞耻心了。
在这种人眼里造一个女生的黄谣居然只是随口一说,居然这么无关轻重。
瓶盖被高高抛起,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那学弟下意识瑟缩了下脖子,被砸得心有余悸。
可瓶盖精准地划过了他的头顶,落入身后的垃圾桶。
“咚——”
伴着周遭低声的嗤笑,那瓶盖落入桶中的声音格外清脆。
也格外地刺痛了某些人。
“你!”意识到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下意识的胆怯,那层装腔作势的伪装被彻底戳破,愤怒彻底点燃了他,“我要找人曝光你校园暴力!不就是有点钱吗?有权有势就可以侮辱人了吗?”
“等一下。”
不等游昭发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角落传来了奚雪的声音。
她从离开的方向折返,身上志愿者的红马甲都还没脱下,马尾辫随着她走动轻轻在空中晃着,完全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和展台里的珍珠似得,不用笑,不用做多余的装饰,只是远远走过来,只用看她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奚…奚雪学姐。”连破防的人都忘记了一秒的愤怒,收拾起了伪君子的壳子重新套上。
挡着路的人自动为她让开,围观的人群无形之中将她纳入了对峙的三角,大家都无比地期待着接下来上演的剧情。
看热闹的目光从奚雪身上转到游昭身上,都说鼎鼎大名的管院浪子游昭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可现在他丝毫不想掩饰地眼神紧紧跟随着来人,眼底的深情泛滥得像一片汹涌的海,一潮接一潮,生怕有人看不出来他的喜欢,那么生动的无法控制的欣喜,是分明和看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但再转回奚雪身上,她连个眼神都没丢给那边翘首以盼就差把“看看我”挂在头顶的游昭,反而径直走到了那个学弟面前。
这是?
众人屏了口气。
“既然你叫我学姐,那应该是大二的学生了。”奚雪目光扫过他,冷冰冰的语气不带一点感情,“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名字?”
“我也是法学院的,我叫张物。”张物没有半点自觉,居然还主动伸出手想要和奚雪握手问好。
奚雪瞥了眼他悬在半空的手,没有丝毫要问好的客气,“我认识你吗?”
“上学期我们还一起听过讲座呢。”他故意模糊了概念,甚至为了填补细节还加上了暧昧的暗示,“你起身坐在我旁边,那天用的香水是栀子花香。”
奚雪凝眉思索了片刻,总算是想起了是哪次讲座,记得那天是周日,苏意异地的男友突然来了燕大,苏意惊喜万分又手忙脚乱地在寝室化妆、换衣服,临走还把香水喷了个遍,就跟不要钱一样,弄得整个寝室都是甜腻腻的栀子香,奚雪自然不能幸免。
至于换座也只是因为那里能更好地拍清楚教授的PPT。
没成想就这些,落在张物眼里居然成了暗示。该说不说,他想象力真是有够夸张。
“只是一起听过讲座就算认识,那学校一年那么多场讲座,一场讲座少则百人多则千人,我岂不是快要认识一整个学校的人了。”奚雪清了清嗓子,压下亟待爆发的情绪,继续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张学弟,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你的wu,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勿,还是误人子弟的误。我不知道——”
奚雪话还没说完,也不知道哪个词刺痛了张物狭隘的胸襟,他突然加大了声量,“是博物多闻的物!”
“好。张物学弟。”奚雪点头,特意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认识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说得好听些就是萍水相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奚雪举起了自己的手机,“你在背后对我人格进行的污蔑我已经全部录下,如果你真那么想理论,我会把这份录音交给专业的律师,合理维护自身的名誉权。”
看奚雪的表情不像有假。好些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法学院的冷美人攻击力那么强,听到背后的坏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录音留存证据,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录的,有几个背后多嘴了几句八卦的人都默不作声地往后退,生怕自己被揪出来。
“学姐,我不是故意的。”张物彻底认了怂,“我和你道歉,我…我就是比较口无遮拦,我也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我……”
“管好你自己,我不想有第二次。”奚雪收起手机,利落结尾。
余光扫过更远的另一边,游昭嘴角的笑就没压下来过。
事情肯定又变得棘手了。
奚雪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她前脚刚走,身后就有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她走多快,他就走多快,没有更近一步,隔着曾经约定成俗的三米。
这次不是没有其他行人的光线昏暗的小道,是去往教学楼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人从她的身边穿行而过又同样地路过他。
众目睽睽。光明正大。
奚雪没有目的地,她分不清自己是更想停下还是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就像她分不清自己是更想要甩开游昭还是希冀他永远不要离开。
终于。
一块“前方正在修路”的牌子拦住了她。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
教学楼的阴影只挡住了一半的路,游昭停在有光的那半边,刺眼的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平白让人觉得他好像格外耀眼些。
对视只持续了一秒,他先躲开了。
“吃饭。”他藏在身后一路的饭盒被递到了眼前。
奚雪淡淡地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什么贵重的菜,我在食堂打的。”生怕她不信似得,他还揭开了饭盒盖子自证,“我问过夏绻,是你爱吃的菜。”
奚雪不说话,只是盯着饭盒里摆满的菜。
真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菜,有1食堂的糖醋排骨,干锅包菜,有2食堂的辣椒炒肉,红烧茄子,有3食堂的菜饭……
每个食堂互相离得都不近,她不知道他究竟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打来了这样一份饭。
“游昭。”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害怕心软会从颤抖的尾音跑出来,“你没必要做这些,更没必要为了我出头。”
“你…”她顿了顿,目光停在那道阴影交界线,是那么泾渭分明,“你只是一时的新鲜感,身边围着你转的人多了,所以突然有一个冷冰冰的会给你甩脸子的人,你就觉得不一样了,但这些并不能够称之为爱情的萌芽,这只是好奇。过一阵子,你就会——”
“不会。”游昭迈进了阴影里,斩钉截铁地堵住了她所有失败假设,“我分得清喜欢和好奇。”
“可你不了解我。”奚雪盖上了他手里的饭盒,“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爱坐在图书馆的哪个位置……这些你都可以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但我本身还有很多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
“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他拉住了她的手腕,“你没必要拒绝那么快,你可以……”
夏日的燥热伴着头顶高升的太阳不断酝酿。
“你可以再看看。”他的手心很热,令她萌生出灼伤的错觉。
就是这样滚烫的喜欢才会令她望而却步啊。
她不是在给他留有希望,而是在给自己留有希望。
她希望有一个人是完全地喜欢她,但更胆怯展露自己的全部。
万一他没办法接受暗面的部分呢?
万一他也以为自己和那些咒骂短信一样呢?
她赌不起,也没资格赌。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保护自己避免危险的办法就是远离风险系数太高的活动。
奚雪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是。”
她决心要说违心的话,演戏也就没那么困难了,她看向他的开始变得有冷淡有疏离,唯独没有一丝的高兴,“你做的这些只会让我觉得很麻烦。”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说伤人的话。
游昭捏着她手腕的手在听清那句话的同时,松开了。
奚雪没费什么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选了另一条离开的路。
错身的间隙,衣角突然被身后揪住了一下,震得口袋的笔摔了出来,笔壳一落地就四分五裂了。
游昭沮丧地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我?”
奚雪不知道回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说,捡起脚边作废的笔,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根本没注意到口袋里还掉出来了另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