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薇只当是陌生人之间的社交客套话,并未放在心上。打过了招呼要走,对方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的手机号码。”滕朗走上前来,将周蔷薇整个人笼在身影里,长而有力的指节间夹着张薄薄的纸条。
周蔷薇仰头,见他短发利落,眉宇藏锋,翘起的唇角将脸廓硬朗的线条软化了不少,既端正又野性,跟旁边那辆皮卡车十分契合。
“家里不方便住的话,街尾有家新开的宾馆,很干净。”那张纸条在主人手里抖了两抖。
难怪这么积极,周蔷薇已然把他划归介绍业务拿提成的一类,接过了纸条随手揣进衣兜:“提你名字能打折吗?”
这两年宜城文旅发力,各地乡镇都在开发旅游项目,青石镇上有一座建于明代的道观被自媒体炒了起来,镇上的人嗅到商机,开起了商铺和民宿。
“折扣可能没有,老板抠门。不过你有事可以找他,镇上他熟,会帮你安排。”滕朗反复提此,仿佛肯定了她一定会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事。
周蔷薇再次抬眼在滕朗脸上扫过,脑中搜不出跟这幅相貌相关的记忆。
“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爸?”
青石镇不大,一条老街走到底,没有秘密。
当年周蔷薇家发生的那点子事,街头巷尾八卦得都快烂了,上到老下到小,没人不知道。甚至在后来几年,镇上没什么新鲜事讨论了,又会把她家的事翻出来嚼。
那段时间,只要周蔷薇走在街上背后就会有眼睛盯着她,尽管她什么也听不到,但知道他们在谈论她,讨论她是恨她妈还是恨她爸。
周蔷薇谁也不恨,只怨生在这个闭塞又落后的小镇。
后来周蔷薇念了大学,如愿离开了这里。但周知健还在,她的这一条根便斩不断。绑着她,缠着她,挣不脱,逃不开。
——你认识我,还是认识我爸。
无论回答是哪一个,背后的意思是当年我家那事人尽皆知,无非是从这里知道的。
“我也是镇中学毕业。”滕朗巧妙跳过了她的敏感问话,“校会上常见到。”
周蔷薇当年在学校算得上优秀学生,从初中到高中,大大小小的活动都有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滕朗伸出一只手,郑重其事地道:“周蔷薇,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滕朗。”
周蔷薇勉强抬了抬嘴角:“好多年了,还能认出来?”她无意与镇上的人相交,出于礼貌,碰了碰那只手。
“嗯,变化不大。”滕朗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见她一握即放后滑落的手,曲指收回。
交谈止步于此。
周蔷薇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的光影里。
滕朗摸了根烟咬在嘴里,半晌没点,最后拿下来捏在手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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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医院的住院部是座三层小楼,周蔷薇在一楼楼梯拐角处的值班室询问周知健的情况。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小护士,确认了周蔷薇身份后打了个电话,转告让她稍等几分钟。
周蔷薇以为是通知了医生过来,便没有多问,想着一会儿直接问医生。
彭庆勇接到电话过来,看见皮卡车停在医院门口。上前敲了敲车窗,朝滕朗偏头:“你在这儿啊,怎么不陪人一起进去?”
滕朗打开一小半车窗:“人民警察的信任度比我高。”
彭庆勇嗤他:“哟,这时候给我上高度了。”
滕朗将手搭在方向盘上,却并没有要启动车子的意思:“你照顾着点儿,看她有什么需要,你的身份应该能让她放心开口。”
彭庆勇脱下黑色羽绒服,扯了扯身上的制服:“行,走吧。”
彭庆勇一身正装出现在周蔷薇面前的时候,周蔷薇那种不好的揣测直抵顶峰。
她依然很平静,好似早已预见过这场面。瞧见远远跟进来的滕朗,沉默又淡然地收回视线。
彭庆勇和小护士在前走着带路,路过一个病房,从里面叫了值班医生出来,小护士便回去了。
值班医生也姓周,安慰了周蔷薇一句:“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蔷薇从接到派出所电话那一刻,就有了最坏的预料。她的情绪并没有波动很长时间,甚至还没到青石镇就在考虑要待几天,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多一天的停留都是煎熬,让她挣扎应激。
几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出了住院部后门,弯弯绕绕来到一所独立的房屋,低矮简陋,幽暗森冷。
太平间里,周知健躺在白布之下。
周蔷薇没多看,只一眼就背过了身。
这里的温度实在是低,比外面寒冬的雨夜还冷。周蔷薇控制不住身体哆嗦,咬着牙让自己不要抖,双手紧握成了拳头。
羽绒外套披到了她身上,滕朗的声音同时在身后:“镇上比城里冷。”
彭庆勇挂在手上的衣服被人借花献佛,朝滕朗横了两眼。
滕朗回他:“你又不穿。”
回到值班室,滕朗把取暖的小太阳往周蔷薇边上挪近了些,又接了杯热水递给她,随后站到了窗边靠着墙。
周蔷薇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着纸杯,热气从指尖一点一点蔓延开,暖意终于落回到身体里。
“滕朗正好经过你父亲的店。”彭庆勇搓了搓手,望了一眼靠在窗户边的人,“我在附近,就一起送来医院,但已经……”
周医生接过话:“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用力抿了抿嘴,“节哀。”
周蔷薇小口小口将一整杯热腾腾的水喝完了,听他们一言一语拼凑出周知健留在世上的最后情景。
良久,她开口:“厕所在哪里?”
彭庆勇和周医生俱是一愣。
周医生在门口指了路,等人离开后转头道:“太冷静了,不大对。”
彭庆勇望着滕朗:“这是伤心过度了?”
“她在这边还有亲戚吗?”滕朗问。
“我怎么知道。”彭庆勇一脸茫然。
滕朗下巴轻抬,视线落到他制服上。
彭庆勇反应过来:“哦哦哦,我查查。”
“抽根烟。”滕朗趁他打电话的功夫也往厕所方向去。
洗手池的水龙头开着,水流冲洗着一双苍白纤细的手。镜子里的人发丝些微凌乱,漂亮的眼睛里是片刻的空白和失神。
指尖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周蔷薇迅速关掉水流,擦净双手收回口袋,用力攥紧又松开。
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周蔷薇脱下羽绒服抱在手里,一转身差点撞上倚墙靠着的人。
滕朗卷指收回没点的烟,什么也没说,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衣服。
两人前后进屋,周蔷薇神色如常。
“那个,你看后边需要怎么办?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彭庆勇显然没查到什么有效信息,干脆直接询问。
按当地风俗,亲属过世会通知亲朋好友,设灵堂拜祭。
周蔷薇的声音清晰又疏离:“可以的话,麻烦帮我联系殡仪馆。”稍顿,“尽快火化。”
彭庆勇又是一愣,接着想提醒要不要通知什么人,被滕朗一记眼瞪了回去。
彭庆勇很快跟殡仪馆沟通好,同周蔷薇确认了时间。
周蔷薇什么要求都没有,不设灵堂不停棺,之后再次道过谢便离开了。
“听说当年她爸妈离婚,谁也不要她,她爸还把她妈从楼梯上推下来差点没命。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恨她爸,所以这后事办得这么仓促?”彭庆勇倚在滕朗车旁弹了弹烟灰。
猩红的火星在指间明灭,滕朗的脸隐在烟雾里:“你哪儿听来的,这么八卦。”
“我这工作走街串巷的,有什么不知道。再说了,屁大点儿镇,什么都瞒不住。”彭庆勇不是青石镇的人,两年前工作调动来到这里,跟滕朗一来二去相熟成了朋友,“你是这里的人,知道的比我多吧,跟我讲讲?”
滕朗用力踩熄烟头:“闭嘴吧你。”拉开车门长腿一蹬上了车,“走了。”
“诶诶诶,你不送我回去啊?”彭庆勇紧了紧外套,抬头看天,“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像是要下雪。”
滕朗等着他上了车,一打火:“青石镇从没下过雪。”
-
老街入夜就变得沉寂,虽然家家户户都透着灯光,周蔷薇却总觉得仿若无人。
以前念书的时候晚自习下课晚,母亲会提着充电灯在街口等她,风雨无阻。后来母亲离开了,她便自己提着灯踩着青石板路回家。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蔷薇仍旧记得从街口到单元楼的青石板一共有一千一百二十六块。路很短,却独自走了那么久。
发黄的路灯照着单元楼黑洞洞的入口,像吞噬人的怪物张着大嘴,每次跨进去都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老屋是周知健买的原单位的房子,他是粮站的员工,后来粮站改制他下了岗,动荡之后盘了个粮油店,再之后除了粮油也卖各式各样杂货。
楼道的声控灯并不灵敏,需要很用力地跺脚才要死不活的闪一闪,勉强够辨路。灰尘四溅,扑向角落里的残缺蛛网。周蔷薇怕虫,不敢靠墙,数着记忆中每段十一步的阶梯。转过八个转角之后,站在了老房子门前。
老式单元楼一层两户,中间的公共区域有一扇木窗。窗棱早已破烂不堪,灰败和腐朽的气息往鼻子里钻,混合着拍进来的簌簌寒风,抽走心底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度。
“周知健,我要跟你离婚。”杜雪萍的声音从久远的时空中传来,回荡在空洞的楼道。
“好啊,你离,有本事你把娃给带走我就跟你离。”周知健拽着杜雪萍的衣服往回扯。
“妈妈,我跟你走。”周蔷薇跟在周知健身后小声抽泣。
杜雪萍顾不了两头,语气急躁地训斥周蔷薇:“你出来干什么,我跟你爸的事还没扯清楚,你跟着掺和什么。”
“你要跟你妈走,走啊,回头可别认我这个爸。”周知健也在气头上,想到什么说什么,“全都给我滚。”
周知健手里一松,杜雪萍突然脱力,人跟着就往后栽,从十一步高的阶梯上直接摔了下来……
紧攥的钥匙刺痛了手心,将周蔷薇从窒息般的记忆中唤回。
一刻也无法停留,周蔷薇转身逃离,楼栋里脚步声仓皇狼狈,声控灯毫无规律地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