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派出所电话的前一刻,周蔷薇刚在公司撂了挑子。
起因是她给一个客户的设计方案里,全屋台面用了进口岩板,而公司所有装修材料的合作品牌中,没有这款进口岩板。
周蔷薇不是第一天上班,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装饰公司为了赚钱只顾材料销售,根本不管所谓的设计。创意不落地,设计是附赠,设计师成为高级销售员。
与公司理念的不合让工作变成一种痛苦,一天天搓磨着周蔷薇对设计的真诚与热爱。
以往方案被驳回,周蔷薇内心也有挣扎。
然而,房租、车贷、生活消费,现实摆在面前,热爱只能让步。
周蔷薇一次次妥协,这一蹉跎,就过了五年。
王经理把方案丢过来,啐了一口茶渣:“改了吧。”
抽杆夹里一摞厚厚的打印纸,那是熬了无数个夜的成果。
周蔷薇没动,想起接待的那对客户。
那是一对中年夫妻,揣了半生积蓄,希望她能帮助他们设计出独属的归巢,眼里掩饰不住对家的憧憬和期待让周蔷薇想到了自己。
“我的方案没有问题。”周蔷薇开口,“公司没有适合的板材。”
王经理一愣,放下了茶盅,虚眼把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印象中,这姑娘从实习就进了公司。带她的设计师评价,上手快学习强,温婉乖顺,是很省心又吃苦的类型。
不多事儿,好沟通,公司的规则一点就透。
王经理挑起一边眉,不悦权威受到挑衅:“那就改成公司有的。”
改很容易,模版化的方案拿来套用就行,不用花心思也不需要熬大夜。最后方案落地,便是和无数家庭雷同的“标准化设计”。
“那不是客户想要的。”周蔷薇半敛眼睫,复又抬眼直视。
“他们懂什么,用你的专业去说服他们接受。”王经理敲了敲桌面,“设计不值钱,材料才值钱。现在行业不景气,客户想不想要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公司创收。”
王经理张合的嘴不停输出,喷出了一把唾沫星子。周蔷薇一个字也听不见,胸口泛起阵阵恶心。
“改不了。”周蔷薇简明扼要落下三个字,心里下了决断。
“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叫改不了?改不了那你就什么也别干了!”王经理把桌子拍得哐哐响,扔出惯用的威胁。
“好,客户我带走。”说出这句话,周蔷薇浑身轻松。
王经理以为听错,嘴都来不及闭合。
周蔷薇利落转身,去工位收拾为数不多的物品。
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喂,是周蔷薇吗?我是派出所的,你父亲现在在医院,需要你……”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周蔷薇第一反应是诈骗,冒充公安人员的类似诈骗电话她接过,人在医院怎么会是派出所来通知。她没心思多想,更没心情跟骗子周旋,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多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没钱。”周蔷薇又欲挂断。
“周蔷薇,我们是青石镇的,周知健是你父亲,他现在在医院,你需要回来一趟。”这次换了一个人,可能是担心她又挂电话,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没提钱,只是要她回去,听起来像真的。
“哪个医院?他怎么了?”周蔷薇心往下沉了沉,语气却是冷淡的。
“镇上卫生院。”对面停顿了两三秒:“不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知健一年前查出心脏病,情况不太乐观。那时候周蔷薇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晚上到。”周蔷薇抱着箱子离开了办公室。
末了,突然驻足,转身回头,再看了一眼工作五年的地方。
偌大的开放办公区,通透的落地玻璃墙。巨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凌乱又有序的散着稿纸和铅笔;三台显示器背靠在中央,屏幕上流淌着线条和渲染效果图。
另一侧是分隔工位,常常没什么人在,都在外跑现场工地。
过道的另一边是材料展示区,渐变排列的色卡墙,以及一块软木板。上面有客户的留言,孩子的涂鸦,杂志上裁剪的图片,黄色便签的提醒……
五年前,她怀揣着梦想踏足这里,以为会成为亲手搭建人间烟火的舞台导演。
而今再看,竟毫无意义。
周蔷薇推开办公室大门,冷风扑得呼吸一滞。她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那辆代步小白车——为了跑工地方便买的。
拉门上车,东西扔副驾,狭小简陋的空间将三九的寒风冷雨隔绝在外。
仰头靠着座椅好一会儿,周蔷薇才微微吐出一口气,翻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的号码。
连拨了两次,电话无人接听。
周蔷薇扯下围巾脱了外套,启动车子打开车内暖气,继续拨通了第三次。
这次有人接了,却不是周知健。
“周蔷薇?”窸窸窣窣一阵响,对面的男声低沉,略微耳熟。
周蔷薇看了一下电话号码,确认没拨错:“你是谁?”
“我是之前给你打电话的人,”男人略一停顿,“我叫滕朗。”
“派出所?我爸电话在你们那儿?”不好的预感拽着周蔷薇往下坠,“他现在什么情况?是在抢救吗?”
“我不是派出所的,你爸是在医院。”滕朗的声音清晰有力,敲击在鼓膜上嗡嗡作响,“呃……医生说……医生说需要亲人到现场。”
饶是滕朗并未讲事实,周蔷薇也能猜到情况不妙。
全身血液温度哗啦骤降,但很快又重新奔腾起来。
周蔷薇踩着油门,车子在细密的寒雨中疾驰。
青石镇距离宜城一百二十多公里,全高速两个小时不到。好巧不巧今天周末,出城的路堵成了长虹。
周蔷薇看了一眼红得不见尽头的导航,在分岔口调转方向改了道。
青石镇是宜城一个边陲小镇,坐落在大山深处,和临省交界。未通高速前,出入镇上有一条泥石山路,一面是嶙峋山壁,一面是陡坡悬崖。
周蔷薇的小白车在这条老路上颠簸。
天气不好,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压得人心口发紧。
车开了两个小时,泥石路坑洼不平,震得周蔷薇双手发麻。挡风玻璃的雨刮来回有序地摆动,周蔷薇眼睛干涩,眼皮微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想在扶手箱里拿瓶即饮咖啡,拿了个空。这才记起,今早上班前,车里仅有的两瓶咖啡被她一口气喝完了。
记忆联动,心口一记针扎。
两天前,前男友江枫卷走了她的存款。
周蔷薇没感觉到背叛带来的痛苦,只是心疼辛苦存下的钱。
江枫没把事做绝,人模狗样的留下一张欠条。
周蔷薇盯了欠条一晚上,在报警和去江枫父母家之间,选择了去上班。
通宵未睡,咖啡续命。
钱没了,工作撂了,周知健生死未知。
周蔷薇百味杂陈,唯独没有感受到悲伤。
一小时后,黑夜吞噬了群山,车灯微弱的光线在山路之间绕行。偶有回荡一两声犬吠,除此以外,静谧的可怕。
雨下得细密,视野实在不好,周蔷薇抓了抓头发,尽量让车贴着山壁缓行。
手机铃声炸响,惊出一身鸡皮。
瞥一眼,依然是个陌生号码。
周蔷薇打开免提。
“周蔷薇?我是青石镇派出所,你现在到哪里了?”
周蔷薇对路况根本不熟,闭眼跟着导航走。山路茫茫黑灯瞎火,谁知道到哪里了。
“我没走高速,不知道在哪儿。”
对面静音了两秒,又说话了:“等一会儿你注意一下对向的车辆,我们这边找人带你。”
本想拒绝,对面继续开口:“白色皮卡车,车牌是xxxx。”顿了顿,像在复述谁的话,“双闪会一直开着,这样不怕错过。”
话在嘴边一滚,周蔷薇道了声谢。
谢是道了,电话也挂了,周蔷薇并没有说自己是什么车,也没告诉对方车牌号。她多留了一个心眼,谁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派出所人员。
山路鲜少有人走,周蔷薇开了一路都没见几辆车,但进镇的路就这一条,带路其实大可不必。
派出所为什么会关心她到了哪里?人文关怀这么接地气了?
约么二十分钟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辆打着双闪的白色皮卡车,车灯刺眼,周蔷薇抬手挡了一下,看见车牌跟电话里说的一致。
周蔷薇放缓车速往外靠了靠,打算直接错车过去。
皮卡车闪了几下远光,突然车头一扭,在路中间直接打横,堵住了她的去路。
周蔷薇心脏骤紧。
荒郊野岭前无村后无店,对方把她逼停,要是趁着月黑风高做点什么,再把人往山沟底下一抛,像她这种孤家寡人的情况,怕是失踪十天半月都没人发现。
周蔷薇心里虽慌,但迅速确认车内落锁,垫脚刹停了车。接着倒车挂挡,紧紧抓握方向盘,注视皮卡车的动静。一旦感觉有威胁,就立马调头。
片刻,皮卡车并没有人下来,只嘟嘟了两声,先她一步调转了车头。开出一段距离见她没跟上,又停了下来,按喇叭提醒。
周蔷薇迟疑一瞬,重新挂挡,踩下了油门。
山路难辨,前面是断头还是悬崖,是山壁还是陡坡,周蔷薇一直绷着神经,早已疲惫。现下倒好,只需跟着前车轨迹,全身放松了些许。
她快,前车便提速;她慢,前车就缓速等待。两车一前一后保持着百米距离,在连绵的大山之中穿行。
山野依旧寂寥空旷,黑夜仍是幽暗无声,周蔷薇心里的那点荒凉感却倏然散了。
房屋村落星星点点由远及近出现在视野,路面变得平滑,周蔷薇便知是到了。
车辆驶过路旁一块两人高的巨石,那是青石镇的象征和由来,至于是先有石头还是先有名称,不得而知。
后面的路周蔷薇自然是认识,只是对方好似也很清楚,带路的任务完成,皮卡车猛然加速,神龙摆尾一扫就不见了。
周蔷薇顾不上其他,将车开往医院。下车锁门,这里的气温比宜城要低五六度,雨还在下,细细密密银针似的扎在脸上。
“周蔷薇。”有人叫她。
眼熟的皮卡车停在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倚着车身,身影背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黑影。
周蔷薇走近,想着该跟人道声谢。
“只有你一个人吗?”对方先一步开口问。
周蔷薇没答,朝他打量过去。
马丁靴,工装裤,上身一件棕色夹克,肩宽腿长。五官看不太真切,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神秘深邃。
“谢谢你带路。”
“不客气。”男人微微一笑,“这两天如果有需要,打我电话,滕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