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周蔷薇去了街尾新开的宾馆。
“美女几个人?住几天?”前台是个跟她年龄相仿的青年,一身潮牌,胸前链子叮铃哐啷挂了一堆,抬眼迅速一瞥,低头继续游戏。
“一天。”周蔷薇把身份证递过去,“一个人。”
“我们还没正式营业。”青年视线落在手机上,慢吞吞站起来。
“住不了吗?”
“倒也不是。”青年结束了这局游戏,接过身份证一看,“周……蔷薇。”
“蔷薇。”他重复着朝周蔷薇又一打量,眼神让周蔷薇不自在地想起过去那些盯着她后背的人。
这一瞬间,她有些后悔在潜意识里接受了滕朗的建议。可青石镇就这么大点地方,换一家不见得就好。
青年在电脑上登记:“我们计划是年后营业,没宣传没上线,你是怎么找过来的?蔷薇……”他再次小声念念有词,半是试探半是瞎猜,“该不会是滕朗吧?”
“是。”镇上互相介绍业务的事情很正常,周蔷薇没多想,“麻烦你给我安排一间干净没有异味、热水顺畅、隔音好不吵闹的房间。”
青年“我靠”了一声,周蔷薇只当对方是计较自己要求多,却见他将手用力在身上搓了搓,伸到面前文绉绉地道:“幸会幸会,敝姓段,段野,‘野火烧不尽的野’。”
周蔷薇勉力一笑:“你好。”
段野也不窘,收回落空的手自来熟的说:“青石镇是真好啊,人杰地灵,群山环绕,就是太偏了。不过正好它偏,没开发,现在过来开民宿正是时候。”
周蔷薇没接他话:“房间在哪儿?”
“哦哦哦,我带你去。”
段野拿上房卡在前头带路,一刻不让嘴闲着:“其实我的民宿是开在旁边的柳沙村,你知道的吧,那边不近不远,环境更适合。这个宾馆只是随便弄一下,总有人觉得住镇上方便。对了,你要不赶时间,明天过来玩啊。”
周蔷薇无意攀谈,只沉默跟着,开了门后接过房卡道了声“晚安”。
段野挂在脸上的笑差点贴到了门上。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下鼻尖,掏出手机给滕朗打去电话:“喂,你那个蔷薇你不是说活泼可爱吗,怎么是个冷美人。”
滕朗乐得笑了一下:“谁让你招惹,有刺的。”敛了笑,“她爸爸去世了。”
段野脚下一顿,回头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你不早说,我说我这么人见人爱的怎么不招人待见。那要不要我特别照顾一下?”
“她要没提,你可别闹。”
“那你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段野挂了电话,又朝房门一眼,摇头晃脑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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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周蔷薇预想的舒适,隔音好,暖气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青柠味,最重要的是打扫得非常干净,也或许是老板说的还没营业,一切都很新。
冲了个热水澡,周蔷薇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吹干头发,打开网络电视随便调了个不吵闹的综艺节目,让屋子里有些微声响,又不至于影响睡觉。钻进被窝,调好凌晨六点的闹钟,周蔷薇合上了眼睛。
其实是睡不着的,即使早就累极。
脑子里各种人和事控制不住地钻来窜去,过去的、当下的,放电影似的,一帧帧画面闪现。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周蔷薇索性坐了起来。枕头叠着往后一靠,拿遥控器选了部电影。强迫自己强行集中注意力一段时间后,终于沉浸到了电影的情节中。
电影一部接一部,看到最后眼皮沉了下来,半梦半醒的不多一会儿,闹钟响了。
周蔷薇撑着沉闷的头挪下床,用冷水拍了拍脸清醒了些许,收拾出了门。
滕朗和段野两人站在大门口说话。
周蔷薇看见他意外也不意外,视线并未停留,很自然的一晃就挪开了。
天还黑着,雨倒是停了。
“早。”滕朗转过来先打了招呼,“隔壁是早点铺,他家的鲜肉包不错。”
“早。”周蔷薇礼貌应答,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看了看手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或者来杯热咖啡?”滕朗看她不动,朝段野偏头示意,“宾馆早上免费提供。”
周蔷薇的确更需要咖啡提神,就她现在这状态等会儿完全有可能把车开沟里去。小镇上的咖啡也不指望什么口味了,她一边在包里摸车钥匙一边应道:“黑咖啡就行,谢谢。”
段野觑了一眼滕朗,从周蔷薇身边飘过去:“自用的咖啡机,不对外的。”
滕朗“嘶”他一声:“话多。”又补了一句,“要热的。”
“好嘞,热的黑咖啡。”段野跳起来躲开滕朗的脚踹,溜进了前台里间捣弄去了。
滕朗仰头看了眼天色,感叹道:“今天这天气不太妙啊。”他观着周蔷薇的神色询问,“我要去市里,方便搭个车吗?”
青石镇没有殡葬馆,这边办理丧葬都是在安市,灵车会接送周知健的遗体去火化,周蔷薇跟车。殡葬馆是在安市的郊区,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
周蔷薇还没答,他紧接着解释:“我那车他们今天要拉建筑材料。”
他没继续往下说,等着周蔷薇的态度。
周蔷薇不太想跟镇上的人扯上太多关系,但滕朗态度尊重,一时犹豫,手摸到包里的车钥匙,往外一拉扯,勾出一堆小东西。
钥匙扣上的毛绒小玩偶缠住了她胡乱塞进包的手机充电线,连带着湿纸巾、眼药水、护手霜等等全被拽了出来,掉了一地。
周蔷薇一样样捡起重新放进包里。
一道阴影在旁蹲下,滕朗抬手将小玩偶卷进掌心,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蹭去沾上的灰尘,将车钥匙递回到她面前。
“谢谢。”周蔷薇正要伸手去接,忽地蜷了蜷手指,对不自觉发抖的手稍作控制。
微小的动作滕朗看在眼里:“要不我给你当司机,就当是载我一程?”
他粗大的指节包裹着那只棕色的小毛熊,保持着递出钥匙的姿势,目光平和地落在周蔷薇身上,依然是征询的态度。
周蔷薇面上还在强撑,殡仪馆的电话打了过来,灵车到了医院门口,问她人在哪里。
“这就过来。”周蔷薇接着电话,顺势收回了手。
没拒绝,那便当同意。
车就停在宾馆斜对面的空地,滕朗微微一笑,过去摁开车锁先一步上了车。
他身高腿长,坐进小白车里略显局促,座椅靠背调到适合的位置,稍作适应,将车开了过来。
周蔷薇接过段野送出来的热咖啡,道了谢,绕过去坐进副驾位置。
段野将另一杯咖啡递进驾驶位,趴在车窗边:“不用我车了?”
滕朗没答他话,问:“有吃的吗?”
“你不吃过早饭么。”
“没吃饱,路上吃。”
段野意有所指地朝副驾的人看了一眼,回他:“等着。”
不多会儿提了个塑料袋出来:“只有这些,凑合。”
滕朗接过来,轻踩油门:“走了。”
滕朗暂代了司机,也顺手代劳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跟灵车的司机沟通路线。殡葬馆的人当他是周蔷薇一起的,手续流程先跟他过了一遍。
周蔷薇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面上镇定,实际也是手足无措。滕朗了解之后再陪着她去交接,倒也让她省了不少心。
小白车跟在灵车后面,开出去了一段时间。
沉甸甸的塑料袋落到周蔷薇怀里,滕朗手握方向盘专注开车:“黑咖啡空腹伤胃,你看下里面有啥吃一口,稍微垫一点。”
周蔷薇从昨晚就一点东西没吃,两口咖啡下去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胃正难受。
“谢谢。”周蔷薇翻出一个三明治,勉强咬了一小口。
听她应声,滕朗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极轻地笑了笑。
“怎么?我脸没洗干净?”周蔷薇擦了擦脸颊。
“没什么。”滕朗依然专注开车。
他技术娴熟,周蔷薇的小白车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平稳的车速让人昏昏欲睡。
车内除了导航时不时一声播报,一路无声。
周蔷薇把头转向车外,群山绵延,青翠壮阔,雾气在山顶缭绕,风景是极好。
到了殡葬馆,按照前一晚的预约,省去各种仪式,稍稍等候了一会儿后就直接签字走完了流程。
前尘旧事,一切化作灰烬。
除了在签字的时候下笔过于用力外,周蔷薇全程都很冷静,跟其他家属比起来,冷静得不像在处理直系亲属的后事。
周知健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葬馆,是买墓地还是其他安置方式,周蔷薇现在没决定。
这边事情处理完,滕朗还没离开的打算。
“你不是要去市里么?”周蔷薇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不急,先吃饭。”滕朗俨然已成专职司机,替她拉车门,“上车。”
周蔷薇稍顿,还是坐进了副驾。
“有忌口吗?”滕朗似乎对安市很熟。
“不吃内脏,不吃头,其他随意。”大事办完,周蔷薇并未觉得轻松,反而脱力的靠着座椅,根本没精力管滕朗要把她带去哪里。
等到车停稳,是在一家粥店门口。
“朗哥。”店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迎了出来。
“怎么没上学?”滕朗熟门熟路的往里走,挑了张干净的桌子抽纸巾又擦了一遍。
“后天期末考,放复习假呢。”小姑娘应着滕朗的话,一边好奇的朝周蔷薇打量。
“你爸呢?”滕朗提过开水壶,烫了一副碗筷推给周蔷薇。
“收鱼去了,还没回来。”
“行,那你复习去吧,我自己来就好。”滕朗示意周蔷薇坐一会儿,也没让服务员招呼,独自往后厨去。
周蔷薇打量着粥店,桌椅陈旧,墙面倒是像才刷过,雪白一片。上面挂着粥店的菜单,是一家主营鱼片粥的小店。
不多会儿,滕朗端出一盘切好的卤牛肉,一份炒菜心,以及一砂锅鱼片粥。
他坐下给周蔷薇盛粥:“感谢你顺路载我。”
明明是他开了一路车,却说谢谢她。
周蔷薇喝了一口粥,鲜香开胃,有了些食欲。就着新鲜的菜心吃完了一碗粥,身上也暖了。
“手艺不错。”她真诚夸赞。
滕朗把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都是现成的,只有菜心我划了两铲子。试试牛肉,补充能量。”
周蔷薇尝了两片,肉质酥嫩不柴,卤香刚好,混合着牛肉的原味,没有让香料的味道喧宾夺主。
她点点头,却又放下筷:“不错。”
“不喜欢牛肉?”滕朗夹了片放嘴里咀嚼,味道很正常。
“不是,不太想吃肉。”大概心疲力乏,周蔷薇道,“粥和蔬菜就够了。”
滕朗不劝,风卷残云把剩下的粥和肉吃了个干净。
“你的业务范围挺广。”周蔷薇难得主动攀谈。
“你是指?”
“粥店,宾馆,抽成高吗?”还有昨晚带路,不过那是跟派出所合作,可能是拓展人脉。
滕朗听完笑了好一会儿。
昨晚天色暗,周蔷薇瞧得不真切。这会儿天光日明,两人又是对着坐,才把人看清楚了。
他是偏硬朗的长相,轮廓是大刀阔斧凿出来的,像一路上的大山丘壑。可只要一笑,线条就会被肌肉牵动得柔和起来,会让人觉得其实是很好相处的人。
瞳色黑亮,和他对视的时候,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周蔷薇收回视线,垂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