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魏明莱忽地收回目光,冷笑道:“你有这么聪明?”

“你!”魏明茵被这样质疑嘲讽,刚才那点心慌早没了,这下在心里立誓要下狠劲儿整她姐姐。

“我知道了。”魏明莱眼珠子一转,又盯住她的脸,笑了一下,“你很高兴是不是?”

魏明茵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愣,回击道:“我当然高兴,马上又能看到你跪祠堂的好戏了。”

“那爹知道你私下监视亲姐姐,收买下人,把狗爪子摸到别人屋里,做尽偷鸡摸狗的事......”魏明莱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可是名门闺秀,爹的,乖巧贞静的小女儿啊。”

魏明莱的语调轻盈跳动,“偷鸡摸狗”四个字也说得温柔极了,像在夸赞她一般。

魏明茵一面听,一面暗自心惊,背里渐渐发了一阵冷汗。

她怎么没想到这桩,只是以为告诉父亲就完了,因为父亲从不会质疑她。

“到时就有你陪我跪祠堂了。爹见你柔弱受不住,说不定跪一会儿就能起来。有你这样聪敏的妹妹,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呀。”魏明莱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嗤”的笑出来。

她早毁了,爹眼里不过是块炭一样黑的东西,可魏明茵这块无暇的美玉,一点点亏损都会让她成为一个残次品,大打折扣。

“你姐妹几日不见,在那里笑什么呢?”魏嚣难得的见二女相处和睦。

魏明莱笑着走过去,“妹妹说有一桩要紧事要告诉爹呢。”

“什么要紧事啊?”魏嚣见长女笑容灿烂,以为是什么喜事,大长公主也转过身来看着魏明茵,魏明茵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她连连摆手,否认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和大姐说,明日安定侯府要摆酒宴听戏,我问她去不去。”

“这事儿啊。”魏嚣道,“明莱,你也许久没下山了,去玩儿一天也好。”

“爹,我倒是很想去,不过明芃病着,我放下不下。”魏明莱道,又看一眼脸色发青的魏明茵,“况且钟宪不过纳个妾,什么希罕事儿?日后还少吗?”

“那倒也是。”魏嚣便撇下这个话题不说,问起明芃的病,宁海和他说了几句,话语间极为客套。

那二位待了没多久便下山了,魏明莱送至山门外,临走不忘对魏明茵喊了一句:“妹妹,替我给钟宪道声喜啊。”

下山的轿子里,大长公主见女儿卡白着一张脸,终于问道:“你和她又闹什么别扭了?”

魏明茵扑到她母亲的怀里,压抑着哭腔道;“娘,怎么办?宪哥哥不急着娶亲,却要纳妾了。”

“这算什么?”大长公主拍拍她的背,“谁没个三四房姬妾,若是一个没有,旁人见了,还要背后嚼舌头说嫡妻善妒,心胸狭窄。”

“我就是心胸狭窄,我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魏明茵仰起小脸,挂了一行清泪,“我不想看到宪哥哥身边有别的女子!”

“那可由不得你。”大长公主脸色略沉,“你是他什么人,管得了这些?”

魏明茵恨得跺脚,“娘你怎么这样,我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都是你,这么几年了还没从钟老夫人那里问出个意思,让我苦熬!”说着直起身,和她母亲赌起气来。

大长公主无限耐心,拍着她的肩道:“我的儿,你不要心急,我看了的,凭着你父亲的意思,这事有**成,不过就在这一二年。”

“真的?”魏明茵转过脸来,泪盈盈的眼里闪着光。

“娘不骗你。”大长公主点点头,魏明茵重又扑进她怀里,问道,“那魏明莱怎么办?妹妹总不能嫁在姐姐前面。”

大长公主听到这个名字就头疼,此时沉了脸道:“你父亲现在并不管她,她一定要嫁严家的,就让她去,无非两个结果,嫁不了,一直待在国公府,嫁得了,就算了了她这麻烦。”

魏明茵低头沉思,半晌道:“我看汝森哥哥那样,似乎是钟情宝瑶妹妹的,对魏明莱一向没那个意思。”

“你若是个男子,你会喜欢她那样的?”大长公主冷笑着,反问她。

魏明茵立即摇摇头,想起什么,又问:“娘,你说魏明莱那双眼睛到底长得像谁?爹也不长那样呀。”

这问题勾得大长公主回忆起蓝氏的模样。

那个眉眼清秀耐看的女子,从没见她生气发怒的样子,临死时一双眼睛深深地沤进去,皮肤蜡黄,老了十岁不止。

“不知道像谁。”大长公主搪塞道,心里却是想起自己哥哥年轻时,也是那样一双炯炯妙目。

第二日魏明茵怀着从未有过的灰败心情,站到了安定侯府门前。同来的还有一样拉着个脸的严曼宁。她二人互看的那一眼,眼前都亮了一瞬。

二人不约而同地精心打扮一番,当得起美艳绝伦的称赞,可惜脂粉下的脸色却是彤云满布,晦暗不明。

钟宝瑶在花厅招待她们,她二人一进来却把眼睛瞄向了沈芳芽。

魏明茵好歹能扯个笑出来,见沈芳芽一身月白杭绸裙子,头上簪的也不过是根鎏银蝴蝶簪,不禁问道:“今天是沈姐姐大喜的日子,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沈芳芽笑着低下头,钟宝瑶解释道:“娘昨儿问了日子,又说不好,要等两月才有好日子,到时再进门不迟。今日既然请你们来了,就当作散散闷,叫了个新戏班子,听个有趣。”

这话一出,魏明茵和严曼宁对视一眼,心意相通,眼里的光重又亮起来。

“那狠好!不知唱的是昆腔还是弋腔?”严曼宁拉着钟宝瑶的手问道。

“都有。”

两人暗地里都舒了口气,瞧着沈芳芽也没先前那么讨厌,甚至觉得她整个人在珠环翠绕的夫人小姐前,显得有些寒酸了。

吃过饭,钟老夫人和女眷们移步后园子听戏,台上正唱得热闹时,钟宝瑶起身,走过魏明茵身旁时甩甩手绢子,在她手背上拂了一下。魏明茵会意,跟着她走出来。

“怎么?我看你今日心不在焉的。”两人躲在树荫下,魏明茵问她。

钟宝瑶叹口气,摸了摸魏明茵的衣袖,问道:“这是缂丝?”

“嗯。”魏明茵点点头。缂丝极名贵,她总共就那么几件。

钟宝瑶垂着头,半晌又轻轻叹息一声,终于道:“明茵,你如今可算知道我的苦了吧。”

“什么?”魏明茵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钟宝瑶望着她,眼里尽是失落和委屈。

“如今我哥哥要纳妾,想来你心里恐怕......”

“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瑶正要再说,严曼宁来了。她看着二人出来,坐了会儿也跟了过来,想听听她俩背地里在琢磨什么。

钟宝瑶被她这么一岔,反倒不太好意思说下去。严曼宁总是大剌剌的,不是能静静听你心事的那种人。

可话到嘴边,不吐不快,她憋了这么些日子,既然今天豁出去要说了,就把心里的烦闷吐个干净。

“明茵,之前我听你说,明芃哥哥身边有个通房,起初还不甚在意,这回在山上,我却看真切了,想必等我哥哥纳了沈姐姐,也是这般如胶似漆的。”

这话一出,像把魏明茵心里那根刺倒着狠狠拨弄了一番。

“这还不止呢,上次那丫鬟冲撞了我,让我赏了几个嘴巴子,二哥直接跑来训斥我。”

钟宝瑶和严曼宁听了,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为了个通房奴婢,连自己妹妹也......”严曼宁一面感叹,一面望向钟宝瑶,见她怔怔的,面色发白,眉头紧紧蹙着,慢慢的又说道,“幸亏当初没把宝瑶许他,不然......”她又看看魏明茵,没有说下去。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不想说话,忽有几个丫鬟找到这边,一叠声叫“小姐”。

“什么事这么急,叫魂似的。”钟宝瑶正不自在,被她们叫得心烦,丫鬟回道:“妙嘉郡主来了,老夫人让我们出来找小姐,叫小姐快回去陪着。”

刚说完,远远的听到一声“妹妹”,妙嘉被人前呼后拥的,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妙嘉拉起钟宝瑶的手,“怎么一阵子没见,就清减了。叫你们没事儿来找我玩儿,也不见个影儿,都死到哪里去了。”

钟宝瑶忙换了笑脸,打起精神应付,魏明茵陪笑道:“天热,一向懒待出门。”

“这有什么,地窖里存的冰是拿来干什么用的?”说着,她又一手搀住魏明茵,说了一句,“你这身衣裳可不易得。”

妙嘉也不去听戏,几个人走到抱厦里坐着说话,丫鬟们摆上新湃的鲜果子,又提来食盒。

“这里边是什么?”妙嘉问道。

“回郡主,这是老夫人让送来的点心。”丫鬟说着,揭开盖子,妙嘉一看,道:“不用摆了,谁爱吃这些。”挥挥手把丫鬟们打发出去。

“说说吧,你们又闹什么口角了?”她来时就看出来,三个人脸色都不好,又不吭声,想是为了什么吵嘴了。

“哪有的事。”魏明茵勉强笑道。

“二妹,我好歹做了你两年的嫂子,你还不肯和我说实话?”妙嘉握住她的手。

“其实也没什么。”魏明茵看了眼钟宝瑶,缓缓道,“不过是为二哥的婚事。之前两家有意结亲,结果不知道怎么弄的,又作罢了,现在细细想来,多半是二哥为了他那个通房丫鬟闹的。”

她没提怀疑魏明莱找着钟宪从中作梗这茬,也是不想事情闹大了,弄得人尽皆知。魏明茵还存着盼头,希望她姐姐和她的意中人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有什么难的。”妙嘉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不过为了个丫鬟。”

“郡主有法子?”

钟宝瑶不知是伤心还是羞赧,始终垂了头,一声儿不言语,全凭着魏明茵帮她问。

“找个人把那丫鬟绑出去扔了,看魏明芃还能怎么样,再不然,一刀子的事儿,叫他死绝了心。”

妙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极为平常,旁边三人却是听得暗暗心惊。

“倒也没想过要害人,只是如果能让她离了明芃哥哥,也是挺好的。”钟宝瑶道。

“行,就照你说的。”妙嘉捏了捏钟宝瑶的脸,“这下好了吧,别苦着个脸了。听戏去。”

钟宝瑶有郡主给她设法,此时心里的结松散了些,而魏明茵仍是怏怏不快,不过面上不敢太露,勉强撑着听了半日的戏。

家里边热闹得过了头,钟宪却是冷冷清清,一人一马上了山。

魏明莱正吃过午饭,坐在檐下发呆。雨下到清晨停了,树叶儿绿得发亮,阳光洒下来,远远近近泛着一片柔和的金光。

“小姐不睡午觉吗?”秋叨走来问道。

魏明莱摇摇头。从早上醒来,她脑子里就盘旋着一句话:今天钟宪要纳妾。

然后她对自己说:他纳他的妾,跟我有什么相干。

心绪平静了一阵,吃早饭时,正嚼着大白馒头,那句话又不请自来,在脑子里蹦出来:今天钟宪要纳妾。

她仍是对自己说:不关我事。

馒头吃完,秋叨端来清茶漱口,她无情无绪的接过毛巾擦擦嘴,看到秋绡进屋,把一碗乌漆漆的药捧到魏明芃的床前。

“今天钟宪纳妾。”

魏明莱这时才像被一根冷冰冰的指头戳到了脊梁骨,她从头到尾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总想着这件事?

她把脸埋进双手间,试图扯清浑沌的思绪。

大概是山里太静了,终日无事,所以这么一点点小事也会盘绕在心头。

魏明莱决定到处找些事做。

她给明芃念大哥写的话本子,念着念着把书仍到一边,“怎么尽是些你侬我侬的玩意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又去看秋叨秋渠做针线,手掌托着下巴看,在那反反复复穿针引线的动作间打起了瞌睡。一会儿竟然看到铺天盖地的红,人声鼎沸,她呆呆地站在那儿,钟宪穿了一身正红,笑着朝自己走过来,要牵她的手。

“滚!”她下意识地打过去,没想到一下子醒来,脸**辣的,原来是巴掌落到了自己脸上。

两个丫鬟被她吓了一跳。

“我打蚊子,呵呵。”魏明莱摸着脸,好不自在。

就这么浑浑噩噩挺到午饭,她埋着头啃了三个大白馒头,把自己撑得晕乎乎的,坐在廊下犯困,却不肯去睡。

她盯着地上斑驳摇晃的树影看,像光与暗的捉迷藏,出了神,恍惚间似乎听到秋叨在说:“侯爷。”她头也不抬地问她:“哪个侯爷?”

“你说哪个。”

一刹那像头顶打了个雷,魏明莱猛地抬头,竟然看到钟宪,站得离自己很近,背着手皱眉俯视她。

“你来做什么?”

钟宪递来一本书,“你上回问我要的剑谱。”

“我什么时候问你要剑谱了。”

说时,那册书已抵到她怀里来,魏明莱看到他冲自己挑挑眉毛,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把书一翻,里面果然夹着一封信。

“哦,谢谢你啊。”

“不谢。”

魏明莱拿到信,急着想回屋看,结果发现钟宪还站在面前,盯着她看。

“这个,你也不必亲自来送,打发个小厮送来,也是一样的。”她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心跳加快。

“我想自己来。”

“为什么,你吃饱了撑的。”

“没有,我想见你而已。”

这话钻耳朵里,魏明莱的心咯噔一下,随即“突突突”狂跳一阵。她看了一眼钟宪,实在有点受不了他的目光,忙心虚似的站起身,嘀咕道:“我有什么好见的。”揣着那本册子往房里去。急走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猛的一回身,不料结结实实撞上他的胸膛。

“哎呀。”鼻子撞的酸痛。

“你没事吧?”钟宪低头看她的脸,两人贴得太近了,魏明莱忙又转回身,捂着鼻子跑回屋,“砰”的一声关紧了房门。

下一刻世界好像都静止了,只剩下她跳动不安的心,树影透过窗投入幽暗的屋内,微风缭乱,光影交错缠绕,像一对正在交.合、难舍难分的男女。她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侯爷请用茶。”她听到秋叨的声音,不禁屏息细听。

什么都没听到,人似乎走远了。

“唉——”魏明莱短短的叹息一声,一头埋倒在被褥间。

钟宪去时,正见宁海在窗下看着什么,眉头皱得很紧。

“师父。”

宁海抬头看见他时,紧皱的眉也没松几分,似乎事情有点严重。

“发生什么事了?”钟宪问道。

宁海摇摇头,放下手里的信札,叹口气道:“近日各地暴乱频发,湖广那边冲出来一队乌合之众,尤为嚣张。”

“朝中已经派了不少兵马。”

“有用吗?”宁海反问道,看着钟宪,神色凝重,“我早说了,这江山那竖子是坐不稳的。”

钟宪不语。

“若是照这么下去,爷的意思,还是要魏嚣或者你,亲自去一趟。”

他皱了皱眉。

“怎么?还不愿意?”宁海踢了他一下,“臭小子,爷的话都敢违抗?”

钟宪摇头,“如果爷亲自发话了,我自然不敢不从。”

宁海这才笑道:“也难为你小子,放着世袭罔替的侯爵位子不顾,被魏嚣带着和我们一条道上来。天地君亲师,你倒是把你那位师放在第一位了。”

钟宪默然。

“对了,你小子怎么想起上山来?不大想是专程来见我的,毕竟”他看他一眼,“也没带个什么肘子来孝敬你师父。”

他往魏明莱住的那方向看一眼,心下了然,“是来见她的吧?”

“是。”

这倒是叫宁海吃了一惊。“你小子如何转性了?以前一声不吭的,这回。回答得如此干脆了。莫不是想通了,要放开手去追?”

“是。”钟宪说得自己不由自主笑起来。自从他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反而什么顾虑也没有了。从前为什么要藏着憋着?是怎么硬生生把那些爱意吞下去的?

现在他可不管了。他爱魏明莱,光明正大。

“男未婚,女未嫁。你既下定决心了。”宁海拍拍他的肩,“好!为师支持你!”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不料宁海又道:“如此大一桩喜事,不如我们先提前庆祝一下,你下山给为师买了惠泉楼的肘子,再打两斤金华酒,乐一乐!”

钟宪哭笑不得。“肘子可以,不过酒还是免了罢。爷说过,喝酒误事。”

“你个臭小子。”宁海又踢他一脚,“怎么别人的话你都牢记在心,偏为师的话你就当耳旁风。记着了,日后上山手里没提东西,别来见我。”

“是。”钟宪憋着笑,“那徒儿这回就先走了。”

“滚罢,儿大也是不中留的。”宁海挥挥手。

魏明莱在被窝里埋着,过了很久,竖起耳朵来细听,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有只雀儿停在后窗外树枝间,跳来跳去的,把树杈压得在窗棂上划了一下,“支——”的一声儿,听得她心又惊了惊。

她起身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正要叫秋叨给她泡碗茶,却发现院子里赫然坐着个人。

“你怎么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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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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