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的,站在门口,钟宪放下手里的茶碗,一脸淡然,似乎是她在大惊小怪了。
“你看了信,不回一封吗?”
钟宪静静地看着她,魏明莱觉得有团微火,慢慢地烧上她的脸。
她竟然连春钿的信都忘看了。
可这会儿叫他走,到时想回信又得专门去找他。
没办法,魏明莱硬着头皮道:“那你等等。”
“你慢慢写就是。”
她在他话音未落时重又掩上门,迅速地看完信,又迅速地写了几行。很想把最近发生的这些荒唐事和春钿细说说,可一时又无从说起,或者是难为情,竟然下不了笔。又想着他人就在外边等着,仓促间草草写了几行,心里乱得狠。
“我写好了。”魏明莱把信纸折了几折,夹在剑谱里递给他,又道声谢,“劳烦你了。”
“不麻烦。”钟宪利利落落地起身。
为什么他说了那些心里话,倒是清风雅月般坦然自若,甚至比从前更潇洒几分,而她魏明莱却低着头,像做了什么错事,要对他万分欠疚一般。
不对,这样下去可不行,她要扳回一局。
“以后你还是派个人来送吧,不必亲自跑一趟。”魏明莱直言道。
钟宪看着她,她更加烦躁,以前他也是这么看自己的吗?她忘了。
“我说了,是我想见你。”语气平淡得理所应当。
“我有什么好见的,从小到大没见过吗?”
钟宪见她急了,反而笑道:“我来看看我的贴身丫鬟近日好不好,过几日还能不能伺候我,不行吗?”他的眉梢微挑。
想到还有这茬,魏明莱的太阳穴跟着跳了两下。头疼。
“你都有美妾伺候了,还要什么贴身丫鬟。”说到这儿,她想起来,“今天不是你的好日子吗?听说府上大摆宴席,怎么你却跑这儿来了?”
“我说了,我想见你。”
魏明莱被他彻底打败了。垂下头叹了口气,开始想念他从前惜字如金,冷若冰霜的模样。哪里晓得有朝一日他话多起来会是这样?三番五次地对着姑娘直抒胸臆,让人怎么样呢?
深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笑道:“好了,侯爷现在见完了。我好得很,您可以回了?”
“可以。”钟宪点头。
“那,慢走,不送。”魏明莱把眼睛都快笑眯了,心里求着他快走。
钟宪很少看她笑弯了眼,明媚灿烂,还以为她很高兴见到自己,由她把自己推到山门外,正要走时,又想起什么,一回身见她还站在门槛处看着自己,对视间,又忙朝自己挥挥手。
“对了,我不会纳妾的。”
“什么!”
“我说我不纳妾。既然有你做贴身丫鬟了,也不必白耽误了别人。”钟宪笑笑,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什——”魏明莱第一次体会到了她爹的感受。
那种被气得莫名其妙的哽咽,堵在喉头,连话也说不出。
“走了,你快回去吧,外头太阳大。”钟宪朝她挥挥手,转身潇洒离开。
——
自魏明芃生病以来,严汝森去看过两次,也没有一同用饭,更取消了对论。这日傍晚,天将昏未昏之时,是一片不紧不慢,缓缓升起的黛紫,他独坐窗前,忽然感到一丝初秋的寒意。
“严公子。”声音清脆,是秋绡端着一盅炖品走了进来。
“公子,这是冰糖雪梨水,这时节吃,清热润肺。”
严汝森道了谢,忍不住问道:“你家大小姐呢?怎么今天一整天不见她?”
往日她最是聒噪热闹,做了这样的汤,她一定是自己端过来的,或许缠着他再下一盘旗。
秋绡道:“大小姐大概是过了病气,从昨天就闷在屋里没出来。”
“是吗?”严汝森道,“那,请大夫看过了?”
“大小姐说她饿两顿就好了,叫我们都别打扰她。”
“好吧。”
“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
等秋绡刚走,他偏偏又记起要问明芃要一本书,忙忙地追上去。刚才说话的当儿,天就悄悄黑透了,此时跑出去也没提盏灯,黑黢黢的,幸而转过回廊就看到一点亮光,秋绡提着灯笼还没走远。
他正要提气叫她,恍惚间见房梁上蹿下两团黑影,落在秋绡的左右,灯笼掉在地上。暗夜里,那两团黑影夹住秋绡,鬼魅一般。
“你们干什么!”
秋绡还没被抓住前就先被那二人堵住了嘴,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儿。那二人紧紧抓住她的肩头,一时间动弹不得,身不由己地看着一根绳索缚上来,还没打结,便听后边响起严汝森的声音。
她很想叫一声“严公子救命”,嘴也张不开,变成了沉闷的“呜呜”声,而那两人更是被惊到,拽住她就往旁边的小径蹿。
严汝森几个大步追过去,刚好见他们从小径一侧闪进旁边的草丛中,一面高声喊了几声“来人啊,救命”,一面随着他们的方向紧跟不舍。
没人草堆,更是不辨了踪影,他边跑边拨开挡在面前的草,追得体力不支,只得停下,弯下腰大喘了几口气。霎时间一片安静,只听虫子隐在草丛间一叠声地叫,叫得人心慌意乱。
“严公子——”
回头一看,是小厮们举着火把找来了。
——
自妙嘉郡主答应为钟宝瑶除了心头患后,魏明茵倒有几天没有出门,因此也不知到底如何,只是今日午后突然听说魏明莱昨晚在寺庙差点遭逮人绑架,晚点时她和魏明芃就回来了。
魏明茵走到二门上,果然看到小厮们正抬箱笼,她忙叫住秋狄:“我姐姐呢?”
秋狄看着她时似乎忍着点笑意,道:“才刚见过大小姐,她说今后我就跟着二小姐了。”
“什么?”
魏明茵随即想明白,秋狄是不被魏明莱信任的了。想起那日她们在庙里说的话,心里羞一阵,恼一阵,最后对着秋狄狠狠剜个白眼,气呼呼地找她母亲去了。
“母亲,他们回来了。”
几个丫鬟正伺候大长公主换衣裳,她刚要午睡,哪知道婆子跑过来禀说那二人回来了,只得起来重新穿好衣裳,去看看。
“也该回了,天也没那么热,况且还有几日就是秋闱。”
“不是说,大姐差点遭人绑了去吗?”
大长公主冷笑一下,“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隔三岔五就爱闹些事儿出来。你父亲倒急得很,着急忙慌地催他们回来,又亲自查这事儿去了。”
母女俩一同往魏明芃的院子去,小厮们正把几挑书往书房搬。才初秋,魏明芃就裹着一件软缎披风,瘦削的身子掩在里面,站在紫檀木书架前,背影寥落。
“二爷,让我来。”
他手里那套书有些笨重,秋绡忙接过去,自己踮起脚尖往架子上送。
“明芃回来了。”大长公主亲切地说道,“还是回家来的好,家里什么都有。”
魏明芃转过身,淡淡然行了个礼。
“你身子可好些了?”大长公主又关心道。
“好了许多,累母亲担忧了。”魏明芃这会儿才让秋露给她看茶,大长公主道:“不必了,我来看看你就走,你好生歇着,收拾这些让下人去做就好。”
说着,看了一眼秋绡,见她嘴角有瘀伤,额头处也有一道伤口,似乎刚伤不久,还是暗红色的,便问道:“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秋绡忙低下头,道:“奴,奴婢昨晚......”说到这儿似乎有些哽住,魏明芃上来把她挡在身后,对大长公主解释道:“想来母亲也听说了,昨晚在山上,有不知好歹的土匪想绑架姐姐,没成想绑错了秋绡。她要叫声救命,就被打晕了。”
“原来是这样。”大长公主点头道,“既然如此,也算是替主子挨了这劫,赏是应该有的。不过你这样子,不如回去歇几天再来伺候。”
“奴,奴婢没有,没有关系,一定好好伺候二爷。”秋绡一听这话,忙跪了下来求道。
“说话都不利索了,还怎么伺候。”魏明茵笑道,又对魏明芃说,“二哥还是换个伶俐的人来吧,秋闱在即,可耽搁不得。”
“母亲不必担心,我用惯了,一时要换也不自在。”魏明芃看也没看魏明茵一眼,直接对大长公主道,一面又把跪在地上的秋绡拉起来。
大长公主见这样子,也不再说什么,吩咐屋里其他丫鬟,“好生伺候着,二爷要什么,没有的就来回我。”
“是。”秋露领着几个丫鬟一齐答道。
魏明茵跟着她母亲说来,抱怨道:“娘你看到了,二哥竟然无视我,而且又为了那个丫鬟!”
大长公主脑子里想着刚才魏明芃的样子,觉得这个继子对自己是越来越疏离,就是从上次明茵打了那丫头开始。
“你既然吃过一次亏,如今又去讨那没趣做什么!”大长公主训斥一句,魏明茵便没再作声,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昨天的绑匪是妙嘉的人,那分明就是冲着秋绡去的,怎么这会儿又说是要绑魏明莱?
“娘,我们这会儿去哪儿?”
“回去。”
“不去看看魏明莱吗?”
大长公主看她一眼,不言而喻,那根倒刺谁没事去拨弄她?
魏明茵只得跟着走了,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就去找宝瑶她们问问。
这晚魏嚣回来,破天荒的头一回,在院门前看到长女在等自己。
“明莱。”他对孩子笑了一下,似乎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又想到昨晚的事,不由得后怕!
“爹,那两个匪徒抓到了吗?”魏明莱赶着问道。
魏嚣摇头,“附近山头没什么土匪窝,有一两个小的,都被端了来盘问,都说不是。那个丫鬟又说不出长相特征,实在难找。”
“秋绡说天太黑,两人又蒙着面,实在不知道长什么样。”魏明莱皱眉道,“那现在怎么办?”
“钟宪在拷问,等今晚下来,看有没有个结果。”
他在干什么?魏明莱忍不住问:“怎么个拷问法?”
魏嚣看她一眼,笑了一下,“这不是你们女孩儿过问的。吃过饭了吗?”
魏明莱摇摇头,又点点头。摇头是因为她等到现在还没吃,点头是反应过来,如果没吃爹很有可能拉她进去,和那个女人一同用晚饭。
那还是算了。
魏嚣看她这样子,笑道:“到底是吃还是没吃?”
“吃了吃了。”魏明莱道,“爹今日辛苦,也快去吃饭吧。”
“那你快回去,入秋了,晚上凉,回去穿厚些,别着了凉。”魏嚣拍拍她的肩,“别担心,回家了有爹在。”
“嗯。”魏明莱看着她爹进去,自己也便回转身。此时天快黑透,又似乎不甘心的在沉沉的黑紫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而今早,她也是在这样的天色中找到秋绡。
一晚上整个寺庙的人都出动了,打着火把四处地喊,找。魏明莱好不容易稳住弟弟,也跑出来找人。
她和严汝森一道,走了半个晚上,精疲力竭,心里一面担心秋绡,一面又怕找不回她,弟弟会出什么事。嘴里渴得发苦,直着脖子咽了口唾沫,仍是一路找,一路喊。
回头看严汝森,衣袍角上已经被草间的露水湿漉透,溅了高高的一片泥,头发凌乱,嘴唇也起了白皮。
“汝森哥哥,我们歇会儿吧。”
严汝森低头看她,用袖子给她擦掉额上的汗,说“好。”
二人在一片湖边停下,双手捧了水喝,这才缓过一口气。
“汝森哥哥,对不起,把你也拖进来。”她知道如今他是惜时如金,连吃饭也要捧着书看的,现在却浪费一整个晚上陪她找人。
严汝森摇摇头,“如果找不到秋绡,明芃该多心急,他本来身子就不好。”说时,见她的眼皮闭上又抬起,睫毛忽闪忽闪,是困倦极了。鼻子也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什么,一片灰。
他伸手给她擦掉,魏明莱猛地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又去擦了擦。
“要不你睡会儿?”
魏明莱仰起脸来看看天空,周围的山石渐渐显出轮廓,不用火把了。她双手撑在腿上站起来,这时才觉得脚掌酸痛,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确实很困,但是没找到秋绡,怎么睡得着。”魏明莱道,“还是继续找。”
两人在秋晨清寒的薄雾中前行,她叫着秋绡的名字,声音渐渐弱了,有些嘶哑,都快走到山脚了,小径四周都是团团的杂草灌木,暗沉的天色下是浓灰色的一片。
“那是什么?”灰扑扑的枝桠顶上挂着一片秋香色,魏明莱拨开杂草,往那个方向跑,心里“突突”跳起来,直觉不妙。
在那秋香色的绸裙旁,她找到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的秋绡。
衣不蔽体,她身上全是伤,腿上血糊糊的一片,嘴红肿着,像被咬破了。
魏明莱忙脱了外衫把她裹住,秋绡似乎很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她,“呜呜呜”地哭出来,扑到她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她摩挲着秋绡的背,想把她单薄的身体捂热些。
严汝森去找了些水来,用树叶小心接着,魏明莱给秋绡喂下,抬头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她不敢去问秋绡发生了什么,喃喃地安抚她“没事了”。起初秋绡还在发抖,后来渐渐平静下来,她试探道:“我们回去吧,明芃该着急了。”
秋绡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冲她大吼:“不可以!”
“我不回去见他,我不回去。”她挣扎着要起来,被明莱拉住,重新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不回去,不回去。”
秋绡越抖越利害,埋在魏明莱的发间,不可遏制地痛哭出来。
“大小姐,我怎么回去见二爷,我怎么回去......”
她在明莱怀里抖得筛糠似,最终哭得没了力气,两眼无神地空流泪。
“你不愿回去,我就找个地方,你先安置下来,以后再慢慢打算。”魏明莱看了眼严汝森,“至于明芃,就先对他说没找着。”
“不行,二爷会担心的。”秋绡说到他,眼里又滚下泪来,“可是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二爷。”
“什么样子?”魏明莱拂开她散乱的头发,捧住她的脸,“我们去把脸洗干净了,换上衣服,还是原来的样子。”
秋绡眼睛看着地,空空的,摇头,“不是了,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不能再伺候二爷了。”
“谁说不能。”魏明莱把住她的肩,正色道:“这不是你的错,明芃也不是那样的人。今天只当被狗咬了,伤好了你还是你。”
秋绡任她拉起来,因为浑身没有力气,魏明莱搂着她的肩,“现在我们是回去还是下山?”
秋绡抬头往山上看,想到魏明芃一阵心痛,喃喃道:“我想回去。”
“那我们就回去。”
“可我不想让二爷知道。”秋绡胸膛一阵起伏,泣不成声,“二爷要知道了,他会生气,他身子不好,如果又像上次那样......”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魏明莱知道她说的是上次明芃为她找魏明茵理论,结果气吐了血的事。
“那我们就不告诉他。”
“可是回去怎么说?”秋绡无助地望着她。
魏明莱先让汝森哥哥把秋绡背起来,一面慢慢地走,一面想。
“回去就说那两个绑匪本来是要绑我的,结果认错了人,后来知道秋绡是个丫鬟,就把人打晕扔路上了。”
她问严汝森:“汝森哥哥,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严汝森想了想,“这样似乎也说得过去,只是这么一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秋绡,人似乎睡了过去。他和明莱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慢慢地走,快到时突然听到秋绡开口说:“大小姐,严公子,今日的事求你们千万保密。”
“当然。”
“二爷要去参加秋闱,二爷准备了很久,二爷说以后......”秋绡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能因为我耽搁二爷。”
魏明莱听到她这番话,说到肺腑里去了,不禁一阵一阵的心痛。“你放心,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
魏明茵起了个大早,到母亲房里请了安,吃过早饭就想去侯府找钟宝瑶。
没想到刚出院门,就见钟宪来了。她一时欢喜,愣了愣,忙赶上去施个礼,甜甜地喊一声“宪哥哥”。
钟宪却是一个字没说,拱手对她快速地回了个礼,一阵风儿似的往她父亲的书房去。
“嗳——”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呢,怎么走得这样匆忙。刚才恍一见,他脸有疲色,眼睛也有些红红的,似乎一夜未睡呢。魏明茵悄悄走到魏嚣书房外,贴在窗根下悄悄潜听。
魏嚣也正要去找他,见他来便问人揪出来没,钟宪摇摇头。
“死了两个,还是审不出来。”
“这么说,真不是这伙人了。”
钟宪道:“现在可以排除掉了。那些人日常打劫平民和过往商人,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没有那么大胆子敢动......”
“怎么不说了?”魏嚣看他若有所思。
“师父,我在想问问明莱是不是从前得罪了什么人,到今日要雇凶绑她。”
魏嚣想了想,道:“要说得罪什么人,你知道......”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从前总在外面胡闹,我也说不上来。知道的也就姓周的那家人,不过那事已经过去了,两家讲和,况且明莱当着人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更没有绑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