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06

柏衡清愣怔一瞬,像是春夜呼啸的风将她的话都吹散了般,微皱起眉追问:“什么?”

冯度慈反应过来,自己直接的口吻可能会冒犯到他,于是连忙生硬地补充:“客房这个状况肯定是住不了人了,派人来修补也需要等到第二天。静榕村荒郊野岭的,附近没有好的酒店。今晚我们只能勉强挤挤,你、愿意吗?”

视野里的黑色毛衣在晃,面料起伏似水波,她觉得不对劲,抬起头看,正对上柏衡清笑意盈盈的眼。他放松了身子,有些疏懒地靠在房门上,垂眸看她,视线像要钻破她那些隐秘的不自然。

但也是柏衡清的这一眼,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然。

刚刚那番话跟对他图谋不轨似的。

她是豺狼虎豹,那他是——

冯度慈又瞟了眼柏衡清,对方从片刻的讶然里脱身后就一直挂着揶揄的神情。

是一只心计重重、无比狡黠的狐狸。

她看不懂他,更猜不中他举动背后的意图。相处的几天里,她原以为他只求利益,但又总做出些与牟利无关的事。原以为他礼貌、疏离,却有时又乐意逗她,与她产生于他而言根本毫无必要的交流。

但冯度慈不会为他相互冲突的表现费心太久,她擅长把非客观的困惑以她喜好的方式解读收场。

比如此刻,她把柏衡清的种种行为解释成方才空等的时间让他太无聊。

“我愿意。”柏衡清尾音轻轻上扬,扯了扯他的衣领,“那我先去洗澡了?”

这股要侍寝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冯度慈心里发毛,被自己的所感所想吓了一跳,紧急逃离现场。

“行,你先准备着,我去帮你调下热水器。”

所幸浴室在去年年底翻修过一轮,安装了双用花洒与顶喷,贴了崭新的花纹地砖,看起来整洁而亮堂,比客房现代化不少。

虽然柏衡清吃穿用度不知超出市民平均生活水平多少倍,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估计都住到腻味,但冯度慈也有她的执着,不想在他面前显得自己有多落魄。麻雀虽小,又老,但起码五脏俱全。

何况这浴室是她做足了攻略改造的,舒适度不比外面差。

冯度慈将旋钮转到左边,等待冷水变热。

一分钟过去。

今天的热水似乎来得慢些。

两分钟过去。

塑料红桶的水将近满溢。

三分钟过去。

冯度慈用舀水勺持续接水,心跟水温一样冷。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同身受过“天要亡我”这句呼号。

门外响起柏衡清的脚步声,“怎么了?”

“你先别过来,地上都是水!”她拖着湿溻溻的裤脚折回房间拿手机,快速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手机那头粗哑的嗓子喊了声,冯度慈不等他问,张口就说:“华叔,你徒弟手艺不行啊,年初才修的热水器今晚就坏了。我最近没空找他算账,你以后回去教育教育。现在帮他收拾烂摊子,赶紧过来看看吧。”

“呃……小慈,不是我不想修,就是……”男人支支吾吾半天就讲不清个所以然,急得冯度慈抓耳挠腮。

“华叔,我也不想打扰你休息。但事态紧急,你再不来我只能就跑去青石巷登门求你了。”

“你来,有本事你就过来。”电话那端遥遥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热水器都搞不定就跑去结婚,荒不荒唐。以后被伤害了也要像今晚这样——”

“嘟”一声,冯度慈干脆地切断了通话。

她实在没精力跟林玉芳周旋了。

她垂头丧气地提着水桶途径前厅,路过柏衡清时头也没抬,闷声说:“热水器坏了,我去给你烧水。”

“你等等。”柏衡清伸出手,将她不知何时被沾湿,还在往下滴水的发尾拢起,再熟稔地解下她的发圈,重新替她绑了个低马尾。

他的体温依旧很凉,指尖偶然触碰到冯度慈的后颈,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柏衡清动作自然地接过水桶,抬脚往厨房走。

“我自己来烧水。你今天太累了,回房休息吧。”

冯度慈不放心地跟着走了几步,“你会烧水?”

他转过头,半侧面的五官线条显得俊逸而锋利,但神情却那么温柔。

“是你说的,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然不能让你失望。”

等柏衡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冯度慈仍停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发圈,自言自语道:“还挺聪明的。”

不管是生活技能,还是撩拨人的技巧。

-

老房子墙体薄,隔音差,冯度慈躺在主卧,能将房间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水浪涌动的白噪音令她有些困倦,倚在床头断断续续地打着瞌睡,忽然被塑料桶倒地的声音惊醒。

好像还没有给柏衡清拿洗漱用品。

她从木柜里翻出全新的牙杯牙刷,再拆封了一条纯棉毛巾,走过去轻轻敲门,“你洗完了吗?”

浴室门冷不丁被打开,热气翻涌着扑向冯度慈。她微微眯起眼,朦胧的视野中央只看得见柏衡清锁骨处斑驳的红痕。

视觉受阻,其他感官就格外灵敏。他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小苍兰和他自身的薄荷味混合交融,竟意外好闻。他吞吐的呼吸间也盈满这股味道,而且愈来愈热,愈来愈重。

冯度慈下意识后退一步,终于看清他的样子。

水色长裤,纯白T恤,额发温顺地垂在眼前,还有些湿意。跟他穿西装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乖得像毫无心机的高中生。

柏衡清透过额发隐晦地观察冯度慈的神态。

她喜欢他这样打扮吗?

进入浴室前他蹲在行李箱旁选了半天的衣服,又在洗完后对着镜子不断调整发型,确保每缕头发的湿度、弧度都恰到好处。刚刚好的清纯和“不谙世事”,他要展现的是自己真心的投诚。

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他多想给她留下好印象,最好还能种下一颗旖旎的种子,让她别再那么光明磊落地对待他。

柏衡清将本来就松垮宽大的衣领往下扯了部分,发丝的水珠不经意滴落,顺着锁骨滑进胸口。

他注意到冯度慈的视线也随之下移。

柏衡清常年保持着运动习惯,不追求那些令男人狂热的硕大块头和头重脚轻的身材,而是致力于匀称与和谐。他骨架长得好,天生肩宽腰细,盘靓条顺,利用器械健身很容易过度,所以坚持通过打网球和橄榄球塑形。

但凡有他上场的比赛,欢呼声总是最热烈,半部分是因为他的实力,半部分则是因为他的外在。

柏衡清理应有自信,但此刻被冯度慈静静注视着,仿佛交上了一份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却毫无把握。

“你……”她越靠越近,紧盯着他的领口处。

他屏住呼吸。

“你皮肤全被烫红了,我的天啊,你烧了多少度的水?”冯度慈掌心直截了当地贴上他的锁骨,帮跌伤的小孩化瘀血似的轻轻揉搓,同时还关切地问:“痛不痛?还好没被烫伤哎哟,这细皮嫩肉的。”

柏衡清:“……”

那是他特地设计的氛围。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点冰块。”

冯度慈踢踢踏踏地走了,留柏衡清在浴室门前,耻辱地恨不得以头抢地。

闭上眼睛,锁骨残存的触感又隐隐发热,像她不过轻轻一碰,却意外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指痕。

柏衡清有些恨自己。

在这种情形下也能动心。

-

冯度慈洗完澡浑身轻松,回房看见柏衡清还坐在红木沙发上敷冰块。

床上已经分好了两床薄被,一蓝一白,中间隔着窄窄的空隙。

她率先钻进被窝,打了个哈欠,困意渐浓。

“你要过来吗,我准备关灯了。”说罢她就按下了顶灯的开关。

在她眼睛适应黑暗的短暂时间里,柏衡清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似乎在看她,晦暗不明的眼神隐藏在眼前迷蒙的噪点中,她分辨得不真切。

“你今晚和她们的谈话,真的顺利吗?”他忽然问。

冯度慈拉被子的动作一僵。

“我听见你讲电话了。华叔,还有芳姨。”柏衡清继续说:“我让你很为难,对吗?正常人确实不会放任自己从小照顾的孩子跑去跟一个陌生男人结婚。”

冯度慈从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情绪。虽然字字句句都是从为她着想的角度出发,但柏衡清擅长把话讲得滴水不漏,再不伤体面地宣告结论。如果这是合作破裂隐晦的前兆怎么办?

他要是再想找其他同样有区域特色、有文旅潜能而又一穷二白的合作对象简直轻而易举,静榕村当初也是因敌不过其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而没落的。但她想再找到这样提供的资金与市场资源都无比丰厚的合作方,就太过艰难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我明天再去和她聊聊,就算实在谈不拢,我也可以带着舞狮队自立门户。”她语速很快,“我有把握,有计划,以后发展的大致蓝图都已经想好了,合作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告吹的。”

“好,你别着急。我说的不是合作的事。”

“换我来。”

月光从纱窗外照进来,流过地板、床柱,缓缓流到两人手边。

柏衡清无名指上的戒指折射着月光,呈现出一片纯净的白。

“我来跟她谈谈,作为你名义上的丈夫。”

冯度慈有些摸不清状况,只抓住自己在意的关键点问:“那,我们还能继续顺利合作?”

"当然。"

柏衡清右手支在床上,俯身下去,目光很沉静。他的脸避开月光,重新暗下去,悬在冯度慈上方。

她不合时宜地想,真过分啊,竟然一点赘肉都没有。

五官没有变形,反而因为环境幽暗,眉眼显得更凛冽,却丝毫不逼迫。

也许是因为提着的忧虑放下了,也许是因为他们散发着同种香味,也许是因为今夜月光。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软下来。夜晚被他们的吐息熬煮得无比柔和而温吞,像粥一样,她饮尽,就想回馈似的报答一些“不设防”。

冯度慈笑起来,“你不问问我的计划是什么吗?”

柏衡清回:“你不是让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可以救活舞狮队吗?”

“你相信我可以让她们都生活得更好吗?”

“你相信我们可以融入新的市场,让越来越多人看到我们演出吗?”

她一连串地发问,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柏衡清点头,令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我相信。”

“我想搭建新舞台,编全新的节目,吸引新的受众。”她闭了闭眼,说道:“但这过程可能会有失败,可能会亏钱。静榕醒狮的情况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乐观,我之前不敢跟你讲,怕你会说算了。”

柏衡清沉声道:“不会有这种情况。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违背约定。”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句话太好听,让人都无暇考量它的真假。冯度慈转而笑得有些滑头,“如果我谋算的是整个川越呢?”

他眼底隐隐有滑动的碎光在闪烁。

半晌沉默后,柏衡清轻轻应了声。

“嗯。”

“你希望的一切,我都想给你。”

认真得像一句隽永的誓言。

冯度慈被这句话的份量砸得调侃心思全无,只觉得气氛在往诡异的方向走。

奇怪,太奇怪,那种心里毛毛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将话题一转,招呼柏衡清躺下:“你手支着不酸吗,快睡吧,来来来我往旁边挪一点。”

把夫妻同床共枕说得像战友同睡一个大通铺。

柏衡清没说话,直起身,敛着眼睑说他要出去走走。

她故意鬼鬼地笑,开玩笑地问他:“干嘛,心里有鬼啊。”

柏衡清看着她,四周又因他无声的注视而沉寂下来。

他忽然用拇指抚了抚她的眉尾,那里有道她童年时留下的疤痕。极轻柔地摸了一下,两下。

柏衡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

“对啊。”

“冯小姐,我心里有鬼。”

“它已经存在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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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时分
连载中和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