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屋内暖黄色的吊灯今夜格外亮,飞蛾嗡鸣着扑上前,旋即被高温的灯泡烫伤,颤颤地落在冯度慈手边不远处。
周围舞狮队女生们的目光也如这飞虫般,仅敢停在半路,而后怯怯地在置身长桌头尾的两人之间来回游荡。
冯度慈视线倒是直白,可惜无人承接,只能徒劳地注视着对面。
林玉芳合着眼,像是耗费尽了心神,倚靠在木椅上,轻轻摇着手里的葵扇。
葵扇正面印着火红的“囍”字,背面写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艳色的、熟悉的字迹在摇晃中被抽直拉平,化作一根极细的绣花针,直往冯度慈心口扎。
她被刺得喉舌泛酸,终于忍受不住,率先出声:“芳姨。”
茶屋外有街坊路过,看见房间灯火通明,以为舞狮队再起争执,本想探头进来劝和,结果发现打擂台的是林玉芳和冯度慈,又悻悻地缩回身。
他们悄声议论道:“这次是小慈做得不好,哪能一声不吭就去领证了。虽然父母都不在了,但玉芳不也算她半个妈……”
“说不定人家小慈有自己的打算,她也长大了。”婆婆瞥了自家老头一眼,叹口气,转而说道:“不过玉芳真是有情有义,朋友在世时就不少帮衬她,朋友去世后还替她带大小孩。”
林玉芳和冯度慈的妈妈叶沛心,是静榕村有名的一对奇女子。一个好动直率,一个喜静柔和,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人,偏偏就成了密友。自此静榕村鸡犬不宁。叶沛心上树偷摘祠堂旁的荔枝,林玉芳就替她把风放哨;林玉芳学做饭不小心炒漏了锅,叶沛心就把隔壁阿叔家的锅抢来移花接木。
某天这对破坏王突发奇想,忽然说要学舞狮,街坊们大骇,哪有女孩子学舞狮的?这个想法比之前偷果抢锅还要大逆不道数百倍。
即使众人加以阻止、警告乃至威胁,都抵不过两颗执拗的心。
女子舞狮队最终还是成立了。叶沛心扮狮头,林玉芳作狮尾,两人搭档着,从训练到全国各地演出,舞了近十五年的狮子。
直至某次她们去浙南一带演出,林玉芳在梅花桩上踏空,自七米的高度跌下来,摔伤了腰,不能再舞狮。她们形影不离的人生才正式宣告结束。
往后的日子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加速剥离开她们。
林玉芳转行做起了餐馆,叶沛心继续舞狮并当了教练,各自恋爱,结婚,为尘世规定好的“幸福”奔波。她们的女儿在同家医院出生,叶沛心体格好,术后第二天就步伐矫健地来病房看她,还笑林玉芳在看见她后瞬时变幻的哭脸。
就是这样一个远比林玉芳健康的人,却没过完她的三十代末尾。
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孩子。
林玉芳的思绪回拢,慢慢睁开眼,与冯度慈对视。
她头发凌乱,外套是出门前随手抓上的,衣领七歪八扭,唯独一双眼睛明亮而坚定,是无序事物中最确切的存在。
跟她妈妈那么像。
手中葵扇越握越冷,林玉芳的良心在逼迫着她摒弃以往的所有软言软语。她做错了吗?是因为她的温和,她的纵容,所以导致如今的结果吗?
“冯度慈,”林玉芳声音微颤,“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
在场众人,连同桌对面的当事人,都不由地背脊一冷。
待人和煦的林玉芳从未露出过这种怒意饱胀的模样。
她紧盯着冯度慈,“你现在还有机会,说你犯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然后去把事情处理好。我可以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冯度慈原本在心里纠结说辞,思考要怎样道歉和解释才能令林玉芳消气,但林玉芳不容她辩驳地下了命令,即刻激起了她瞬间的逆反。
“我不会和他离婚的。”
林玉芳闻言脸白了大半。
冯度慈见了,心底又涌出歉意,缓和了语气说:“芳姨,你放心。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他是川越董事长的儿子啊,吃喝不愁,家财万贯,有什么好骗我的?不提防着我分他家产就不错了。”
“和他结婚我都想不出坏处,”冯度慈倾身过去,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爱我,人帅,钱多,还承诺资助舞狮队。甚至只有最后一条就够了。”
“舞狮队会有全新的狮头,演出服和梅花桩。大家也不用担心工资了,安安心心训练。等川越正式投注资金,越来越多人会来看我们表演。芳姨,难道你不想看见吗?”
林玉芳倏然站起身,嘴边的肌肉因愤怒而不停抖动,“你以为这些来得那么轻易?不需要代价?你是有多天真,觉得豪门太太的位置好坐,摔下来不知有多惨!丈夫在外花天酒地的,被当成生子机器的,还有得精神病的,案例还不够多吗?”
“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编了这把扇子给我,”她把手中葵扇猛地拍在桌上,“说你犟,说你冲动,让我替你把关。我也跟你说过多少遍,其他事还有退路,但婚姻一旦错了,搭上的是大半辈子。你就这样辜负你妈妈,辜负我!”
“舞狮队再穷酸,再走投无路,也不需要你来卖身求荣!”
全场死寂。
这句话让悬于众人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了,所有人的心都被割下部分,血淋淋地躺在案板上。
她们都哀哀地心碎着,为林玉芳的狠厉,更为被这狠厉道出的、那极为可能存在的一点真。
冯度慈被呵斥到头脑发蒙,慢慢地,足足过了十秒,心口潜藏的委屈翻滚成愤怒。
她咬紧牙关,字字铿锵,“我不会离婚。”
“我说了让舞狮队活下来,它就必须活下来。任何人都别想阻止我。”
说完,冯度慈摔门而出。
林玉芳心力告竭,支撑不住身体,滑倒在椅子上,却仍分出最后一丝力气喊:“那你就等着被赶出静榕村!”
她身侧站着的短发女生皱起眉,握紧她的手臂,“妈!”
“……别再说了。都别再说了。”
-
冯度慈在广场的大榕树下坐了半小时,才起身慢吞吞地回了家。
一推开铁门,脚边泻了满地暖光,屋内还隐隐飘来生滚牛肉粥的香味,让她有些恍惚。
上次有人等她回家,是什么时候来着?久远得像上世纪的事。
进了前厅右拐就是厨房,四五平方米,灶台做得低,柏衡清站在中央,像误入了矮人国,锅碗瓢盆都连带着显得迷你。
他脱了大衣外套,只穿着一件高领黑毛衣。
南江市现下的天气穿这种衣服肯定要热疯了,冯度慈原先还想吐槽他潮人果然没有四季概念,然而此刻看着厨房灯的柔和光线在他身上流淌,忽然什么调侃的话都消散殆尽。
她吸了吸鼻子,拢紧了外套想,肯定是刚刚受了凉,有些感冒了。
不然为什么现在她那么迫切想靠近这一点温暖。
“我还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呢,原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
柏衡清回头,冯度慈正倚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眼底像沁过水一样亮,笑容也与平常分毫不差,似乎心情不错,但柏衡清却觉得——
她很难过。
他的心像是被某个尖刺戳中,留下一个黝黯的孔,看冯度慈越是笑得无所谓,孔就越发痛。
柏衡清几步上前,本能地伸出手想抚平她脸上那好似只有他能洞察出的哀伤。
对上冯度慈询问的眼神,才幡然醒悟,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握成拳收回。
“怎么样,和她们谈得还好吗?”他装作毫无异样地问。
冯度慈别过脸,“嗯,就那样吧。反正她们都知道了。”
柏衡清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事情一定不顺利。
是因为自己,她才难过的。
得出结论的瞬间柏衡清喉口一紧,牵住了冯度慈的腕。
要证明自己有用,要努力让自己留下来。
千万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弯了弯眼,“饿了吧,先喝粥吧。”
前厅的折叠木桌上已放好两双筷子,两个碗,夜风将热粥吹得刚刚好入口。
冯度慈对这餐生滚牛肉粥很满意。本来被无数情感挤压变形的胃渐渐充盈,暖和,她的焦急与不安也被悉数抚平。人果然要在三餐中重认自己,剥除掉外界纷扰,从最原始的进食动作中寻回在世界中的坐标。
冯度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柏衡清,他吃相好,就连握筷姿势都很标准。
如今多了一个和她共享相同坐标的人。
“客房前段时间我才打扫过,很干净的,能住人。”她放下碗筷,拿起墙角的尼龙袋往里走,“我去把杂物收一下。”
“对了,那个床是我小时候睡的,不知你睡不睡得下。”
柏衡清跟着起身,“两米的床吗?”
冯度慈步子快,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声音远远飘来,“对啊,你怎么猜到的?”
三秒后,一声惊吼传来。
“不!”
他几步跨过去,看见冯度慈面如菜色的脸。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紧靠住床铺的一面白墙出现一大块不规则的深色块,水珠从中持续渗出,打湿了宝蓝色的薄被子。与此同时,墙皮也顺着水珠的流向不间断地掉下来。刚刚冯度慈那一嗓子把最大一块震落了,正落在枕头中央,惨不忍睹。
冯度慈捂住脸,绝望地说:“肯定是因为这几天下雨……”
每逢春季,旧屋外墙老化的材料就会抵不住雨水的攻势,墙角开始渗水蓄水。之前她会早早把床搬到相对干燥的窗边,最近因为舞狮队的事兵荒马乱,这件事就被抛之脑后了。
早不忘晚不忘,偏偏赶在柏衡清大驾光临的时候忘。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再敬业的下属也已经睡了,总不能把程松喊起来送他老板回去,冯度慈还尚存道德。
难道把柏衡清赶去廉价旅店?周围二十块就能过一晚的公寓楼,连她自己都不敢住。
事已至此,只有一种解法了。
冯度慈转过身,对着柏衡清大义凛然道:“今晚,我们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