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积攒在他心口的情感正汩汩涌动。
耳侧似乎有道熟悉而明朗的声音在催促他:
说出来吧。
全部说出来。
让她知道真相,一段早被遗忘的往事,锻造出一个长达十几年的预谋。
冯度慈看向他的目光澄澈,被子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眉眼竟然和小时候相差无几。
柏衡清在这种认知里倏然清醒过来。
刚刚那道声音来自九岁的冯度慈。
她将他的姓氏认错,于是叫他小百。而他甘愿在她的口中脱胎换骨,抛去那个姓氏背后蕴藏的所有龃龉与荣誉,安心做她的同伴。
彼时冯度慈身边有很多同伴,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他不突出,却因为是最寡言的一个而受到她的优待。她每每见他把话闷在心里,就会急得围着他打转,语气带着鼓励:小百,说啊,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他那时没有回应这份关切。
如今也将心底潮涌的**忍耐下去。
还不是时候。
假如她真从回忆里翻找出“小百”,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她帮助过的、沉默、懦弱、对运数毫无抵抗之力的男生。
他要调用起现在拥有的一切,让她的目光,她的心都愿意长久停驻在自己身上后,才有可能把她对那段记忆里的男生的同情可怜,转换为爱。
柏衡清屏住口气,不动声色地用指腹蹭了蹭被子,然后将一簇红色绒毛递到冯度慈眼前。
“它在你脸上飘来飘去好久了,想帮你摘掉,又想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冯度慈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从冬天的厚绒毯上掉下来的,从衣柜里搬薄被子时不小心蹭上了。”
她吐槽道:“无聊。我还以为你打着什么坏算盘呢。”
柏衡清挑挑眉,“那你的队员们不会放过我吧,拎着擂鼓棍绣球杆来堵我。芳姨还要打头阵,第一个冲过来揍我。”
“被你说得跟不良团体似的。”冯度慈笑了几声,想到什么,转而又认真说道:“明天你和芳姨见面,她也许会说重话,你别生气。她人很好,很善良,只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我怎么可能生气。”柏衡清沉沉说道:“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好人。”冯度慈弯起眉眼,直言不讳:“虽然我有时看不懂你,觉得你话里有话,又藏了很多事。但我直觉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啊。
柏衡清眼神暗了暗。
还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长腿一迈,走到窗边拉上了遮光帘。唯一的光源被隔挡在外,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好人也暂且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和你同床共枕。”
柏衡清沉稳磁性的声音在昏暗中飘散,让人分不清它的方位,像梦中一闪而过的呓语。
“冯小姐,好梦。”
-
青石巷在静榕村西侧,便利店和餐馆集中在此,偶尔有老人会将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拿出来摆摊,多是当地街坊来光顾。林玉芳开的饭馆在巷子入口处,因为物美价廉,菜品家常好味,在南江市老饕圈子里小有名气,店内时常座无虚席。
早晨七点半,古永华照常推开饭馆的趟栊门,却看见空荡的石板路上站了个着装体面的年轻男人。与其对视的第一眼,他直觉这个年轻男人就是把静榕村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主人公。
男人向他颔首,开门见山道:“你好,我是柏衡清。请问林女士在吗?”
“怎么这么早就有客人了,”林玉芳从后厨闻声赶来,“是找我的?”
她把着门边往外一探,立即认出那张最近在各类媒体中频繁露相的脸。脸上笑意全无,但还保持着一丝镇定。
“哦,不认识。是来吃饭的?”
她转身往店里走,招呼古永华把门也带上。
“不好意思先生,今天我们店的食材出了点差错,货车堵在半路,还没运过来,暂时没办法接待客人。请你先回去吧。”
古永华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妻子的号令,一边又是不好得罪的有钱人物。他性子本就老实又软,为人处世难转弯,生怕做错事,还在纠结着,柏衡清已单手抵住趟栊,抬脚跨了门槛。
柏衡清对他笑了笑,像是看出他的窘迫,主动给他下场回避的由头,“古先生,刚才我过来走得太快,有些头晕,可以麻烦你帮我倒杯温水吗?”
“哎,好好好。”古永华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回后厨时心虚地躲开林玉芳投来的眼刀。
柏衡清坐在了离收银台最近的实木长桌上,林玉芳低头整理着账本,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嘴上还是要装着客气:“先生,我们真没办法供餐。你也能听到,厨房燃气灶都没打,抽烟机都没开。”
柏衡清仰头看着贴在墙面上的菜单,说:“没关系,给我一碗海带绿豆沙吧。”
林玉芳见他铁了心要留下,再联想到他和冯度慈已成定局的婚姻,觉得这场对峙的确逃无可逃了。只不过她没想到柏衡清速度这么快,甚至在饭馆开门前就等着了,倒显出几分诚心。
林玉芳想到这儿,暗暗叹口气,转身进了后厨。
“你等一会儿。”
店内重归寂静,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的味道。柏衡清环顾四周。饭馆空间算宽敞,八张长木桌均匀排布在两侧石灰墙旁,墙上贴着各个年代的港城电影海报,还有几张笔触稚嫩的儿童涂鸦画。
角落养了棵发财树,叶茎上系了张小小的许愿卡,落款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慈”字。
“希望我可以有好多好多的糖水喝。”
他嘴角轻轻上扬。
视线往回落,落到眼前的实木桌,上面覆有一块长方形透明玻璃,被擦得很干净,让底下压着的数张照片清晰可见。
颜色最鲜亮的一张,是穿着橙红色短衫的小女孩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开,笑得过分灿烂。
他第一次见到冯度慈的时候,她也穿着这件衣服。
那年夏天很热,榕树鲜绿的宽大叶子在太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近乎油腻的光泽。他出神地盯着看,盯得头脑发晕,心脏直跳,胃里又开始犯恶心。身旁坐着的长发女人将手指戳过来,刚做好美甲的指甲很尖,他本能地后退,却被箍住下巴。
“又想吐?”
“都第几回了,没完没了。”
太阳墨镜遮住女人大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有些畏惧地嗫嚅:“胃难受……”
下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说了不要叫我妈。”
她松开手,抱臂靠回车椅上。
“这不就带你来养病了吗。身体这么弱,柏家怎么会买账。我告诉你,你在这儿多运动,多吃饭,养好身体,同时也别把功课拉下。体格不好就算了,要是还蠢,那就彻底完蛋了。你和我,都要完蛋。听见没有?”
他紧闭着眼睛,忍受胃里一阵阵的绞痛,“……听见了。”
窗外景色逐渐从高楼林立变成绿水青山。女人接了个电话,语气有点不耐:“差不多快到了。有钱人真是有毛病,就爱看什么风水。柏家那大师我花了好大一笔钱请来,他拿个铃铛摇半天后往地图上一指,指了个犄角旮旯的鬼地方。坐车都坐得累死了。”
“我当然要回去啊,怎么可能一起留在这儿。”
“没事,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婴儿。他在这儿死不了。”
保姆车放下柏衡清后扬长而去。接应他的人还没来,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广场边缘。有好多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在玩闹。有的好奇地打量他这个外来客,溜到他背后观察,却在他转身时又跑掉了。
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人观赏的猴子,心里有说不清的屈辱。
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柏衡清蹲下身抱紧膝盖,一缩再缩,恨不得就此消失。
“你是新来的?”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他抬起头,来人背光而站,弯着腰,一双水润的杏眼嵌在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一股机灵劲儿。她摸了摸柏衡清的额头,不安地问:“没事吧,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奇怪的是,她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肌肤,他非但不讨厌,胃里躁动的呕吐欲竟还缓缓平复了下来。
“没事了。”他匀了口气,慢慢回道,“谢谢你。”
那双手又转而向下,牵住他的手。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叫冯度慈,我带你去玩吧!玩一二三木头人,我们刚好还缺一个人!”
说罢她将他拉起来,毫不羞赧地牵着他转身往广场尽头走。她向那边的孩子们遥遥大喊:“喂——我们太幸运啦!遇到一个新的小伙伴!”
“你是我们的幸运星,像动画片里那样,从天而降。”她侧过脸对他笑,“幸运星你饿不饿?我妈妈刚做好了钵仔糕,等会儿玩完游戏一起去吃。”
柏衡清怔然,他从来都是被嫌弃,被冷落,被怨恨,从没有人觉得他的存在于其而言是幸运的。
他无声地紧了紧自己和她相握的手。
她橙黄色的上衣太鲜亮,柏衡清视野模糊了一瞬,恍惚以为那是太阳的颜色。
他讨厌夏天,讨厌阳光,那让他想吐。
但是此刻,他却好希望能把眼前的太阳留住。
-
陶瓷碗“咚”一声压在桌面上,盖住了照片。
林玉芳在收银台后坐下,明显不想与他相距太近。
她留意到柏衡清在看冯度慈相片,昨夜的焦虑复现,耗尽了她的理性。
于是她先声夺人:“我看柏生斯斯文文,也像很懂礼数的人。在小事上都懂得看人眼色行事,怎么在大事上就喜欢先斩后奏?”
林玉芳半眯起眼盯着他,问:“还是柏生家风如此?”
柏衡清握勺的动作一滞。
“我们是普通人家,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林玉芳或许是觉得那句话太尖锐,眼前人身份特殊,假如真戳到痛处不好收场,所以又微微放软了语气,“小慈性子冲,做事容易盲目,又没有父母替她把关。我和阿华早就想好,舞狮舞不下去,就让她尽早换份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安定下来。”
“她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如别人,但还是有的选。老师、公务员或者在国企上班的,努力找找也找得到。现在忽然说和柏家的人结婚,这太荒唐了。柏生,你也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这不会是她想要的人生。”
柏衡清忽然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林女士真的不知道吗?”
林玉芳脸色变了,玻璃板下十岁的冯度慈在冲她笑,脚边躺着的狮头艳丽扎眼,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狰狞。
柏衡清指腹搭在照片边缘,隔着玻璃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声音沉而笃定,“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林女士,我也厌恶我的家庭。它混乱,丑恶,但它偏偏有着这么丰厚的资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会是一个被这些资源喂养得畸形的人,但恰恰相反,我是为了努力摆脱掉这种可能,这么多年才会拼了命地争取资源。”
“最终落到我手里的那些,即使不是完全无暇,但也称得上干净,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冯小姐实现她想为之坚守的人生。”
“她一直很努力,不是吗?像她十岁那年接触舞狮,不久就摔了跤,磕掉了牙,血流了满手,但还是哭着站起来说要继续。她放弃了娱乐时间,每天都到祠堂广场扎马步,练基本功,从白天练到晚上,每天每周每月地重复。”
“你说她性子冲,但她在这件事上坚持了十多年。”
“林女士,你和叶女士当年有多热爱舞狮,她就有多热爱舞狮。”
林玉芳的沉默终于被他这句话打破了。
她双手扶住前额,头埋得很低,声音嘶哑而虚弱,“……有什么用,舞狮有什么用。我最后摔伤了腰,她父母更是因为这个而死掉!”
“像诅咒啊。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她重蹈覆辙。”
她怎么不会懂?
冯度慈的笑与泪,挫败与光荣,没人比她和叶沛心更清楚。
站上梅花桩,随着锣鼓完成一个接一个托举、跳跃,众人的欢呼声像浪潮,翻涌着把她们推向顶峰。升空的烟花将如墨的夜色烧出一个洞,从中迸发而出的是她们的野心。那种昳丽的疯狂,怎么会忘记呢?
只是后来的世界变得太快了。
平庸的生活真的有惯性,让她将“被磋磨”视作一种庸俗的幸福。
种种意外过后,她深切地恐惧着轨道外的世界,对冯度慈的理想熟视无睹,还想把她一同拉进这种庸俗里。
无趣,繁琐,甚至有些辛苦,但是它安全。
她盯着冯度慈的照片,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可她比谁都更清楚冯度慈要的不是这个。
一个甘心流尽血泪也要练好跳桩、爬高杆的人,想要的不是这种人生。
林玉芳用虎口抹了抹眼睛,重新调整好状态,也大致摸清了状况。
冯度慈在这个关头与柏衡清结婚,不知“爱”的浓度有多少,但一定是利益考量得更多。对她来说,比起丈夫,柏衡清更像绳索,将舞狮队从悬崖边拉回来。
关键在于柏衡清,他在贪图什么。
他桌上的糖水,是冯度慈最爱喝的。他对她的了解超乎林玉芳想象。
柏衡清此刻抬起眼,林玉芳眉心一紧,知道他再次像方才那样洞察到了自己的心思。
他说了那么多,林玉芳分辨不清孰真孰假。那些事情,不需要花几天时间就能调查清楚。他胜在能将这些事为己所用,分割,而后将它们恰如其分地投出,催动起她的感性。
然后又把所有真相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柏衡清在她复杂的探究目光中缓慢转了转他的戒指。
接下来的话让她错愕不已。
像一个武装充分的骑兵忽然在战场上丢盔弃甲,比危险更瞩目的是他的**。
“我爱她。很多年了。”他说:“这是我为之坚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