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呐呐呐!”阿叔趿拉着人字拖又出现在窗边,拖着尾音长吁短叹。

“我都跟你讲过的吧,你就是不听!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他吐掉牙签,往车后方挥手示意往后倒。

“先开出来啦,别阻住条路啊。”

柏衡清耳尖红透了,一言不发地重新挂挡倒车。

灰色跑车停在黄沙飞扬的土路边,连原先泛着亮光的车衣都瞬间变黯淡了,扁宽的车身此刻看上去像只断了胳膊腿的螳螂。

柏衡清打完电话,走到池塘边,轻轻站在正出神地看着游水白鹅的冯度慈身侧,开口道:“拖车等会儿就过来了。吃完饭后程松会来接我们。”

“抱歉,”他语气里有十二分懊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冯度慈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连连摇头说:“哎呀,这有什么。常在路上走,哪能不爆胎。还好你关键时刻控住了,不然我们就得进这池塘泡澡了。”

柏衡清闻言脸上又白了几分,似乎更愧疚了。

一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冯度慈意识到这点,立即收了话头,转而推着他肩膀往农庄里面走。

“行了行了,别想这个。我肚子好饿,我们快点进去吃饭吧。”

她闻着空气里隐隐漂浮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心肺仿佛也骤然变清新。

熟悉的气味携带回忆涌入脑中,冯度慈无不感慨道:“我没想过你会带我来这里。我都好多年没去过农家乐了。”

听到这番话,柏衡清终于打起点精神,问她:“你喜欢这种地方吗?”

“喜欢啊。”她踢开脚边的石子,回道:“小时候大人聚会,就爱开车几十公里进山卡拉,左拐右拐,开到天黑才找到农庄。”

“大人们吃饭聊天,说这道菜食材新鲜,鸡有鸡味,但桌上的小孩子都不识货,只想着赶紧下桌去水库边钓鱼,或者玩老鹰捉小鸡、过家家。”

“有时玩累了,大家抬头往天上看,会看到好多在城市里见不到的星星,月亮总是特别圆。四周好安静,夜晚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那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人太小,心也太小,所以装不下那么大片清晰可见的宇宙。所以好奇大人的世界是怎样,他们在聊些什么,看到的天空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柏衡清轻声说:“现在你已经是大人,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冯度慈有些失神。

有什么不一样呢?不过是看清世界的喜事是悬在天边的月亮,而痛苦是月亮表面的陨石坑。圆满的世事是经不起细看的。

像一种诅咒,一旦你心里的幸福满溢到足以升起一轮圆月,就会有灾难把它捣毁。

但此刻不是夜晚,而是正午,阳光晃着她的眼睛,天边只有烈日高悬。

她也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沉重。

更何况,她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再放任那个长夜横在心底持续作痛了。

冯度慈促狭地眯起眼,“比如说,长成大人了就可以坐跑车上山了,好威风啊,比过家家当国王厉害多了。”

柏衡清轻咳一声,羞赧地别过脸。

进了农庄,几个蓝色风雨棚拼接成片,充当物美价廉的屋顶,下面摆了十几张大圆桌,个个满座。冒着热气的饭菜从开放式的露天厨房传出来。

员工多是一家人,在喧嚣声中用白话大声交流。他们系着红围裙,像扔飞盘一样,把装着鸡鸭鹅的不锈钢碟子甩到桌上。

“肥仔!贰号桌的客人要点单啊!”

“天地一号放在哪了?都说了不要乱动冰柜里的东西,说几百次都不听的,唉——”

“喂,别站在这儿阻头阻势啦。没位坐就等啰。”

穿着件白背心,约莫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挤开站在过道上的柏衡清,弯下腰给别桌客人上了盘白灼大虾,语气不耐地说道:“现在还要等八位。”

柏衡清拉住他,问可不可以坐包间。

男人粗粗的眉毛腾地扬起,“你们就两个人还坐包间?”

接着用蹩脚的普通话语调夸张地说:“先森你别逗我玩啦好不好。”

“南江首富都没这么威水哦!”

“就算是那个川越老板过来都没得坐啊。”

冯度慈早就听说过这些老字号农家乐很有态度。因为味道好,不缺客,所以不在乎服务质量如何,主打一个“爱吃吃,不吃滚”。他们只负责把菜上齐,把账算好,其余一律懒得照顾。

柏衡清皱了皱眉,在男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男人神情大变,扬起笑脸,继续用蹩脚的普通话夸:“南江首富都比不上靓仔你啦。既然这么诚心想吃我们家的饭菜,肯定招待到位!”

他晃荡的开玩笑语气变了用途,开始不遗余力地拍马屁,“两位眼光这么好,出手这么大方,我一定拿出最好的食材来证明你们的选择没有错,绝对物超所值。保证让你们吃得饱到上心口!”

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冯度慈暗暗咋舌,猜到柏衡清又用了金钱**。

没想到吧,这人还真算南江首富。

冯度慈腹诽,他们在男人眼里大概率已然变成两条十年难遇的、待宰的肥美水鱼。

包间与外面大棚下的餐位没有明显不同,清一色大圆桌与坐上去会嘎吱作响的靠背木椅,区别是多了台立式空调,还有天花板悬着台灰绿色大风扇。

男人殷勤地给他们开了空调,在桌上摆了壶淡黄色的、飘着零星几片茶叶的茶水,两套塑封餐具。

“两位想吃点什么呢?”他把四个角都卷了边的几本餐单一一铺开,介绍道:“海鲜,鸡鸭鹅,我们都是现捉现宰,不是冷冻货,绝对新鲜。”

“两位可以亲自挑。海鲜区刚运过来一批黄花鱼,养得肥嘟嘟,现在这个时候吃刚刚好。想吃碌鹅也可以去水库边选几只,那群乌鬃鹅都养了好几年了,肉质吃起来好紧实的。”

“当然,我们最出名的还是烧鸡。我们在后山围了很大一块地,鸡都是散养,纯正走地鸡。让它满山跑,练得浑身肌肉,然后用调料腌,吹干之后再下炉烧。那个皮啊,晶莹剔透,又脆又香,一口下去还会流肉汁。”

男人一说起自家招牌菜就滔滔不绝,声色俱全。

他抚掌道:“你们现在就去选鸡啦!再晚一点它们就嫌晒,全部躲起来啦。”

“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们还可以体验亲自抓。南江市那些中小学生夏令营活动好多都是找我们承接的,好有意思的。”

柏衡清眉头紧蹙,刚想张口拒绝,却听见冯度慈兴致勃勃地说:“好啊!听上去好好玩。”

话到嘴边又收回,他勉强撑出一丝笑意,对上冯度慈晶亮的眼,点头应好。

冯度慈听男人描述烧鸡口味时粤地基因仿佛就在蠢蠢欲动,一想到清蒸黄花鱼、碌鹅、烧鸡豉油鸡,她就食欲大开,迫不及待要将它们吞吃入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种食欲就像这片土地替她培养而成的条件反射,其中也包括对抓走地鸡的兴奋感。

徒手捉鸡诶,想想就很帅!

冯度慈从没体验过,幼时要么远远观望,要么被大人赶走,怕小孩子体质弱被传染禽流感。

去到农庄后山鸡圈之后,她发现这里比她预想中还要野生。

地上铺着龙眼树落下的枯叶,被踩得灰扑扑的泥沙上堆着青一块黄一块的不知名物质。凹凸不平的不锈钢饲料碗四处散落,鸡毛乱飞,空气中还弥漫着五谷杂粮味。

冯度慈闭了闭眼。

对味了!

男人拿起地上的竹竿,嘴里念叨着“吁吁吁”,把分散在各个角落的鸡聚集到露天鸡舍里。

他蹲下身快准狠地抓住脚边的一只三黄鸡,给两人做示范,“记住了,抓鸡要抓它的翅膀,不然它很容易飞走。”

冯度慈点点头,一脚迈进鸡圈。

柏衡清站在围栏外,欲言又止,迟迟未动。

她看准一只毛色鲜亮,尾巴高扬的鸡,跟着它走了几步,被它灵敏地发现。它眼珠子一转,“咯咯”叫唤两声,敞开爪子跑得更快了。

冯度慈心一急,怕它躲进鸡群里不见了,立即扎下马步,稳定核心,弓起腰猛地一捉。

鸡被钳住翅膀,瞬间动弹不得。

她嘻嘻一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捉鸡天赋的。

她收回胳膊,把鸡抱到自己胸口处,转头朝柏衡清嘚瑟,“你看!我一下就抓到了。”

柏衡清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好不开心,不由自主也跟着微笑起来。

此时鸡像是也听懂她的得意,忽然一伸脖子,尖利地长喊了两声,“咯咯——”

它一改温顺的状态,猛烈地拍打着翅膀。

“咯咯——”

冯度慈手上不稳,“诶!”

她本能地收紧了胳膊,结果被鸡用翅膀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

红褐色的羽毛扬扬飘落,冯度慈站在原地,捂着半边脸徒劳地看那只鸡跳出她的怀抱。

它高昂起头,瞥了她一眼,扭扭屁股走了。

柏衡清见状连忙跨进鸡圈,问她:“没事吧,有没有过敏?”

她摇摇头,脸上没有挫败,眼睛反而更亮了,仿佛里面燃起了一簇火苗,“今天就抓它了,别的我都不要。”

她抬脚想继续追上去,却被柏衡清拦住。

他目光沉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两个字,“我来。”

怎么听上去还有点殊死一搏的意思?

冯度慈看着柏衡清的背影,恍然中以为他走向的不是三黄鸡,而是游戏最后一关可怖的恶龙的寝宫,决绝又悲壮。

她给他打气:“加油啊,柏衡清!”

他没有回应,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战斗状态中了。

柏衡清屏息凝神,岔开腿,微微弯下腰,以相扑选手准备应战的姿势,等待那只鸡向他走过来。

鸡兜了一圈,无知无觉地往中间走,浑然不知危险已到来。

它走到距柏衡清一米处的距离停下,左右张望,而后直直抬起头。

一双青筋凸显的大手从天而降。

“咯!”

柏衡清死死擒住鸡的翅膀,同时收紧小臂,将它牢牢箍在他锁骨前。

他一手托住它的底腹,一手束起它的双翅,确定它已经动弹不得,才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朝冯度慈眨了眨眼。

果不其然收获她的夸赞:“柏衡清你也太厉害了!快拿过来。”

正当他刚迈出一步,托着鸡的左手突然感受到一阵诡异的热流,上下上下地起伏着。

“这……”

他脸色僵硬,全身像是被冻住,不知该不该动。

“它怎么在做蹲起啊?”冯度慈看着鸡在不停晃动,困惑地问。

她伸手想去触碰,一直规律运动的鸡突然又抻直脖子尖叫。

“咯——”

空中一团火红的色彩腾空而起。

阳光从正前方洒落,将它雄赳赳的身姿描摹出一轮金边。

“我的天,”冯度慈仰头望着,入神地喃喃道:“这是要变成凤凰了啊。”

“凤凰”舞动着翅膀“啪嗒”一声,

落到了柏衡清的头上。

四周陷入寂静。

两人都不敢呼吸。

冯度慈看见鸡扑扇着翅膀,腹部还在规律起伏,小声说:“它是不是要下蛋了?”

接着它甩了甩头,硕大的鲜红色鸡冠在阳光映射下熠熠生辉。

冯度慈变了脸色,惊恐道:“它是公鸡!”

“柏衡清,快逃!它要排便了!”

他脸色煞白,猛地伸手想将鸡赶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公鸡爪子轻轻一掂,从柏衡清头上跳下来。

它慷慨释出的某种物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而后精准降到柏衡清的肩头。

淡淡的,硬硬的。

在倒春寒的天气里,它甚至还冒着热气。

(*摁下按钮继续播放“鸡毛飞上天都眯话奇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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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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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时分
连载中和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