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衡清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嗫嚅道:“是不是……”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始终说不出后半截的话。
冯度慈心领神会,面色凝重地回复:“……是。”
刹那间柏衡清脸上血色全无,合上眼睛,灵魂仿佛被鸡爪碾成八百瓣碎进泥沙地里。
它还不如把他踩死算了。
这时去水库边补充鹅鸭饲料的男人脚踩着水鞋回来了。
他边脱掉橡胶手套边走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抓到喜欢的?”
入目即是柏衡清做工精美、质感上乘的藏蓝色牛仔外套上那坨别致的“肩章”。
“咦~”饶是干多了脏手活的男人也忍不住皱起脸,“被拉到脚上的不少见,被拉到肩上的我是第一次见。”
“靓仔,你太走运了吧。”
冯度慈别过头偷瞄了眼柏衡清。
完了,似乎看着更破碎了。
“没事啦,”男人见柏衡清情绪低迷,出声安慰:“沾上一点这东西算什么,擦掉就好了。我们有顾客还专门拿它来入药材煲汤喝咧!”
说着说着,男人还凑上前仔细观察,啧啧称道:“你看,我们家走地鸡养得就是好吧。要是换别家随便喂些劣质饲料的,马上就要流得到处都是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
柏衡清如遭雷击,脚下站不稳,身体开始晃动。冯度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
男人拉长尾音用本地人惯用的圆滑语气说:“出来玩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心情啦,不值得。你们要不要去体验下水捉鹅?别人去我都是要收费的,今天免费让你们玩两项。当交个朋友啦!”
“至于这点痕迹嘛,洗洗就好了。”他从围裙口袋掏出短毛巾,作势要擦掉那团万恶之源。
柏衡清本能地向后一躲,苍白的神情里掺进一点不可置信。
他求助般看了眼冯度慈。
“好了好了好了。”她连忙打断男人的动作,怕他再多招呼几下,柏衡清就真要毙命于这个原味鸡圈里了。
“我们体验够了,也不继续捉了。你就随便给我们上几道招牌菜吧,要快哈,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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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度慈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治愈方法,就是用美食去净化。
这家农庄虽然处处都透露着随意且不靠谱的气息,但上菜速度在同样打着“野生自然”招牌的一众山卡拉农家乐里算名列前茅。
不一会儿实木圆桌的玻璃转盘上就摆满了菜。
两条黄花鱼一煎一蒸。煎的那条表皮金黄酥脆,咬下去满口焦香,连鱼刺都能一并落肚;蒸的那条淋了层在锅里炒过的特制酱油,佐以豆豉、姜丝和葱花,清淡不失鲜味。
旁边的碌鹅也做得漂亮,用八角桂皮香叶混进柱侯酱与生抽蚝油里,搅拌成碗汁,放乌鬃鹅下锅煎煮,出锅后色泽鲜亮诱人。
香味最浓厚的还是中间那盘招牌玻璃脆皮烧鸡。外表油光脆口,肉质嫩滑多汁,口感丰富而容易成瘾,让人停不下筷。
但在这个包间里,这种现象仅发生在冯度慈身上。
她正大快朵颐时,对座的柏衡清完全没动过玻璃转盘。
他穿着件单薄的条纹长袖衬衫,袖子挽到臂弯处。
那件奢牌外套的最终结局是沦为鸡圈的擦地布料。它主人丝毫没犹豫地把它扔到角落里,而后避邪一般大步流星地走了。
避邪从后山避到了饭桌上。柏衡清碗里只有几根腐乳炒通心菜,没有夹过一筷子肉类,更别提那道烧鸡。
他恨不得离它有一光年远。
冯度慈边啃着鸡翅边用余光瞟他,内心叹了口气。
唉,这下柏衡清彻底留下阴影了。
一盘烧鸡快要见底,冯度慈对持着筷子一动不动,宛如沉思者雕塑的柏衡清问道:“你真不吃一块?”
沉思者雕塑缓缓摇头。
从冯度慈的视角看过去,柏衡清垂着头,英挺的眉眼被乌黑的额发挡住,因而更为浓郁,此刻却并不显得迫人,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脆弱。
真稀奇。
她盯着,不自觉有些入了迷。
柏衡清也会有这种状态。
落败后难以自持的哀伤与悲愤,比她相信中还要公平。
它降临在普通人身上,也降临在按照社会精英模版长大的人身上。
即使让那位社会精英神伤的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想到这儿,冯度慈不自觉弯了弯眼。
谁知被眼前人敏锐地察觉到。
柏衡清侧过头,双手撑开挡住脸,让她只能看到他青筋遒劲的手和赤红得仿佛能渗出血的耳尖。
“我知道……”他声音有些沙哑。冯度慈听着,像是有一块磨砂玻璃以极轻柔的力道贴了下她的耳膜。
她问:“知道什么?”
柏衡清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露出他弧度漂亮的眼睛和沉沉的眸。
他的黑瞳颤抖了下,说:“……太傻了。”
下一秒,他忽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放下双手,正过身紧盯着冯度慈。
柏衡清投过来的眼神如他置身商业博弈场时一样沉毅而锋芒毕现,然而却让人轻而易举就能看破势弱之处。
像一支在空中逐渐暴露、解体的暗箭,飞至冯度慈面前才知它的目的不是伤害或掩盖丑闻,而是乞求一点宽慰。
他一边的眉头轻轻蹙起,强忍着某种疼痛,而不愿露出破绽的神态,轻声问她:“我是不是显得很蠢?”
怎么会这么蠢?
前二十几年所经历的失败都不敌这次惨烈。
让他在冯度慈面前出糗,相当于放干了他的血让他死亡。
她会怎么看他?
一个连一只鸡都抓不住的外来客、陌生人、蠢货……他还有资格当她的丈夫吗?
冯度慈注意到柏衡清的思绪又开始游移,指不定是自己在脑子里走死胡同了。
她心生焦急,可别真演化成心理障碍了啊!
她放了筷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到柏衡清身侧,抬手把他的脸扭过来,“你看着我。”
冯度慈认真地盯着他,问:“你信不信我?”
“嗯?”柏衡清不知她说这话的目的。
“你别想其他的,只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行了。”
她又问:“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那就好好听我说。”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蠢。”冯度慈语气坚定。
“我知道,你什么事都做得好,估计从出生、升学到迈入社会,你一直都是位列前茅的那批人。世上好像没有你不会做的事。”
“但事实就是,有的。世上有很多很多你靠过去经验无法顺利落成的事,你曾经或许也遇到过,但在熟悉的场域里,哪怕有些吃力,也最终能解决。只是这次你遇到的,是熟悉场域外的分岔路。”
“或许放松时会开一开超跑,但从没开着它走过土路;或许常吃农家乐,但从来没捉过走地鸡。”
“然后在分岔路上爆胎了,”她顿了顿,“额……还有缘粪从天降了。”
“但你走向这条路,不止是只会遇到这些的。”
冯度慈笑出两颗虎牙,指了指自己,“你还遇到了我呀。”
“我也一样。我有机会在大学毕业后依旧待在我前二十年生活的场域里,继续考学或考编,但我偏偏走上另一条分岔路。然后栽跟头,闹笑话,我那些吃力的样子你也见过不少了吧。”
“所以今天你出糗的时候,我最深的感受是,啊,柏衡清原来也会这样。并不游刃有余,并不沉着冷静,但是为什么这么亲切?”
“好像终于触及到一点真实的你了。”冯度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柏衡清的手背,“你是真的人类啊,和我一样。”
人类的心相贴近的时刻,才不会在什么高朋满座掌声漫天的成功之际,而是在同一条分岔路上,彼此被意外的现实压迫到丢盔弃甲、逃无可逃,互相凝视的瞬间。
是看清彼此的所有糗事、落魄与无助的瞬间。
因为荣誉各有头衔,而脆弱同根同源。
她靠这样的共情去证明,她理解。像他没有嘲弄她异想天开的梦想一样,她也不会因为他在陌生领域失了手就大失所望。
反而觉得,他们终于在一条名为“狼狈”的分岔路上,相互交代了一些真实的自己。
她故意扮凶说:“所以这叫礼尚往来,也不能光让你看我出糗吧?对不对?”
柏衡清怔然地看着她,半晌,然后抑制不住地掩着脸笑了。
肩膀上下颤动着,他胸腔处涌出一股庞大而缄默的涩意。
对啊,她总是这样。
从幼时到现在,她总是这样。
看见他的落魄、怯弱,却从不唾弃,反而要共情到连他的痛也一起痛。
他心绪复杂地盯着她。
小慈,你明白吗?你不是由他人的痛,联想到自己的痛,而是将他人的痛揽到自己身上一并痛了。
在你所说的同一条分岔路上,我们不是患难与共的战友,而是好心的过路骑士,与她施舍了善意救助的濒死者的关系。
但能让你有这样的错觉,我好开心。
看来我所执行的,是个正确的计划。
柏衡清接住她的话头,也扬着尾音讲:“那我没有笑过你,你也不许笑我。”
“行啊,我不笑你。”她回答得信誓旦旦,嘴角却诡异地上扬。
柏衡清眯起眼,“那你这是什么表情呢?”
“没有啊,没有表情。”冯度慈装傻扮懵。
“刚刚才说交换真实,现在你就开始伪装了。”
柏衡清作势要上手戳她嘴角的肉窝,她灵巧地躲开。柏衡清长臂一伸,从背后将她捞回来。
来回过招间,两人逐渐越靠越近。
冯度慈最先意识到这点,想抬头说些什么,柏衡清温凉的掌心却忽然护住她的后脑勺。
“小心点,要撞上椅子了。”
衣料的清香混着他专属的薄荷味,让她闻得有些晃神。
她早就想问他,他用的是哪款香水?
她也喜欢薄荷的味道,小时侯曾用一个夏天的时间收集了满抽屉的薄荷叶。
冯度慈嗅着清洌的味道,童年记忆带着回忆的温度压过来,也将她压向他。
她前额快贴上他的锁骨。
离那块温热的肌肤,只差一点点。
脉搏正在不息地跳动,与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这下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的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