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松的心猛然一跳,方向盘差点没抓牢。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
有什么办法,能抓住她的心呢?
这十二个大字像带火的流星锤一样噼里啪啦砸向他。
程松好想现在就掏出手机进入社媒平台求助:平时不苟言笑的老板突然向我询问追女秘籍怎么办?
追的还是老板他前不久刚领了证的妻子。
程松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擅长看眼色,会来事儿,算得上个人精儿了,平时高情商语录更是跟批发似的,哄得办公室那群领导姐姐乐不可支。
但此刻他大脑仿佛一个空鱼缸,思绪全无,晃一晃说不定还能听见水声。
因为那可是柏衡清。
比人工智能还遵循既定守则的人,他的代码只框定在工作、三餐、运动这三方面,偶尔和商业合作伙伴聚餐或相约打高尔夫都像按着程序行事,令人完全看不清背后驱使他入世的**。
虽然豪门培养的孩子,如果不是失了心智自毁前程,大多数是长成这样行为处事都滴水不漏的精英模样。但柏衡清比他们还要善于隐藏、忍耐数百倍。
假如旁人是按照家庭铺就的轨道一丝不苟行驶的列车,那他就是轨道下的枕木,被倾轧,深埋进泥土里,以一种近似苦心僧的方式沉稳而决绝地进入名利场。
当初柏衡清忽然说要结婚时程松就被吓了一跳。列车可以转向或停运,但轨道与枕木怎么能被轻易变更呢?
除非它们一开始,就是为那个忽如其来的变数而设置的。
程松暗暗叹口气,他早该有觉悟,自柏衡清那天简短地讲完了结婚缘由后,他就应该意识到事情远不能这么快结束。
柏衡清的信任于他而言既是蜜糖又是砒霜。
柏衡清的秘密虽然他不明全貌,但这么多人里估计只有他知道这件事的存在,说明老板多半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工作前景亮得他睡不着觉,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有人与人之间互相交心后的本能感动。
至于砒霜的部分,就是现在了。
程松自己都吃了挺多爱情的苦,在职场待人接物的那些圆滑头脑,一到情感上全部萎缩了,还闹出过不少笑话。所以这方面他真是有心无力。
他空荡荡的大脑里只有三个选项。
一:哈哈哈哈哈清哥这么帅,每天晚上在冯小姐面前走几个台步,久而久之她都会爱上哒!
二:法国的SA前几天给我发了邮件,说店里上了新品,你看是让人全送过来还是直接包店?
三:咋了,不会是冯小姐那个发小归来清哥你开始惴惴不安了吧?你可是正宫啊!
钱权和美色,能解决人大部分欲念。前两个选项冒出得合情合理,讲了也不会出错。
但怎么感觉他真正想脱口而出的是第三个选项呢?
程松借后视镜看到柏衡清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冯度慈社媒头像的样子,像一樽化了人形的望妻石。
……看着怪心酸的。
程松感同身受,一咬牙,下定决心抛弃那些八面玲珑的保守做派,认认真真帮柏衡清过情关。
慢慢来,循序渐进,先了解清楚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问:“清哥,你知道冯小姐喜欢什么类型吗?”
柏衡清视线钉在眼前卡通简笔画狮子头像上,迟迟给不出答案。
他能在暗处注视她这么多年而一直未行动,一是因为自己能力尚且薄弱,还没能从他父亲手里抢夺来足够的权力,二则是因为她身边朋友环绕,但始终没有谈恋爱。
跟她关系最亲密的异性,就是凌景唯。
他无从得知两人的友谊在漫长的岁月里有没有变质过,在某一时间段冯度慈对他的情感是否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悄无声息地待在她身侧再久,也始终隔着遥远且难以突破的一段距离。
柏衡清在这段距离里翻来倒去地忧虑这种可怖的可能。
而这忧虑是自一开始就埋下的。
在重新见到凌景唯的瞬间,他的记忆就闪回到那个夜晚。
古朴老旧的仓库中弥漫着檀香,地上的火水灯闪烁着亮光,小小两盏,却能把整间屋照得暖洋洋,像在月光皎洁的夜里私藏了幽阳。
他躲在铁门背后往里看。十岁的冯度慈撑着细瘦的胳膊,费力将一颗狮头托举起来,狮披长长地拖在身后。
她朝坐在地上姿态懒散的男孩喊:“凌景唯,你来当我的狮尾呗!”
凌景唯打了个哈欠,“不要,累死了。”
“哎呀就当一会儿嘛,就一会儿,行不行?”
“你一天天哪里来这么多力气啊,”凌景唯脸上看上去不情愿,身体却还是站了起来,“我累了就要马上停。”
两个小学生哪里托得起成人用的狮服,彼时冯度慈也只学到如何扎稳马步,对步法一窍不通。
于是他们不懂章法地胡乱动作了一通,看上去像束缚在茧子里的两只毛毛虫,最后不知是谁绊到谁,“哎哟”一声,齐齐摔到地上。
两人屁股着地,头还顶着狮披,冯度慈看凌景唯的样子好像套着红盖头的古代新娘子,控制不住地嘿嘿笑起来。
“笑屁。”凌景唯凶巴巴地怼了她一句,反而招致更大声的笑声。他逐渐也被她感染,捂着脸笑得肩膀不停颤。
他蜷起身,将头靠在膝盖上,有些出神地看着笑容灿烂的冯度慈,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红润的脸颊。
“傻妹。”
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冯度慈弯着眼,夸他:“你讲白话真好听。”
“我喜欢听别人讲白话,感觉很厚,很温暖。比起我北方的奶奶家,我还是更喜欢这里,天气像语言一样暖和。这里的人、食物、生活方式全都很好。”
“可惜我不会讲,只会听。小时候没学会,村里阿叔阿婶还一听我讲就笑,说我是本地捞。”
“那我教你喽。”凌景唯别扭地侧过脸,说:“我不笑你。”
“真的?”冯度慈眼神发亮,抓住他的胳膊猛晃,“不许反悔啊!”
狮披又颤动着掉下来,半拢住两人。火水灯幽幽地燃着,将他们身形撑起的半圆状空间照得像豢养小动物的恒温箱。他们也的确像相互依偎取暖着长大的幼仔那样,共度了第十个夏天。
而守在门边偷看的柏衡清,就是一条被隔绝在外的流浪犬。
他怔愣地看着生动活泼的冯度慈,想,原来她不是只对自己一个人好的。
她对大家都好。
好像,对凌景唯格外好。
他胸口处似乎也点燃了一盏火水灯,火苗在呼吸般不间歇地变幻着长短,燎得他喉舌发苦发酸。他分不清这种情绪要叫难过还是不甘。
那团不知名讳的灯芯火一直烧到了今天。
柏衡清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这种类型的男人注定更容易获得冯度慈的好感,因为他借了这片土地的光。
冯度慈爱这座湿润闷热的南方城市,凌景唯则扎根生长于此,身上带着这座城市深刻的痕迹。
爱屋及乌是件太轻易实现的事。
可柏衡清是个完完全全的外来客,从始至终。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和盘托出,所以避实就虚地说:“她房间里贴了很多上世纪港城电影的海报。我想,她应该喜欢港城人的气质吧。”
“哦,”程松露出一个了然于中的表情,连连点头,“我懂,我身边也有女性朋友喜欢和港男与本地男接触。她们和帅哥交往多了,都觉得有点姿色的都心高气傲,出个门能把所有反光物当镜子照个半天,既要给他们提供情绪价值还要给他们出片。
“但和这儿的小帅哥约会就有点不同,虽然身高不尽如人意,但低调务实,还比较幽默,一天下来逗得她们笑到脸酸。那种松弛感还真挺吸引人的。”
柏衡清“呵”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和他们完全不像。”
“现在不像有什么关系!”程松马屁又拍上来了,灵机一动,顺口而出:“努力靠近不就好了。”
“对症下药,投其所好,直接大改造!”
“改造?”柏衡清扬了扬眉。
“对啊,我帮清哥你搜罗一些本地男约会指南,你根据冯小姐喜好灵活调整随机应变。本来清哥的脸就这么帅,底子硬,再进行一些正合冯小姐胃口的约会,这感情不就瞬间升温了嘛。”
程松越说越来劲,“就像RPG游戏刷数值一样,战斗打多几个来回就上去了。清哥你放心,我会替你参谋的。开团打副本都是我先冲,经验可多了。”
柏衡清听着皱了皱眉,什么刷数值打副本,把人当大魔王攻略吗。
“不了,你不用这么……全盘负责,”他停顿了下,说道。
程松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面露挫败的神色。
刚刚预想到要帮柏衡清出谋划策时还提心吊胆,如今真被拒绝了,反而有些受挫。
自己真是被西方丘比特和东方月老都双双抛弃的存在啊,姻缘线浅到帮别人当军师都不够格了。
“但是,”柏衡清点开社媒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入目都是“粤式”、“拍拖秘籍”、“老派约会”的字眼,一边说:“我会考虑你说的,改造。”
虽然程松言辞夸张,听着不靠谱,但他说中了一个关键点。
柏衡清可以将自己塞入冯度慈理想型的模板里。
这也与他贯彻始终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要冯度慈喜欢,只要能离她的心更近些,只要那枚戒指再也不会被她摘下,他就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抛弃掉自身原有的所有样子。
如今凌景唯回来了,柏衡清必须要加快动作,积攒下更多对垒的筹码。
他抬了抬眼,看向后视镜说:“到时要麻烦你做我的后援了。”
程松心情峰回路转,心里小人在夸张抹泪,好歹自己在这方面也是有点用处的。
他爽快应道:“好嘞,我随时待命!”
柏衡清摁亮一个又一个帖子的收藏键。
看着那些详细的攻略和带有浓厚粤地风情的事物,他眉眼间渐渐蓄起清浅的笑意。
拒绝程松帮助的原因,其实还有另外一点。
他果然还是不想让他人过多插手。
因为这是他珍重的,只想独占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