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冯度慈回过身,发现柏衡清站在榕树的阴影处,零星的光斑散落在他脸上,随着刮起的风忽明忽暗。

他覆在戒指上的手骤然缩紧。

凌景唯耸耸肩,摊着双手说:“开玩笑的。”

“我能猜到你们的婚姻很包容自由嘛。”他笑道:“毕竟连戒指都不是必须要戴着的。”

此时两道视线齐齐落在冯度慈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空空如也,连环痕都没有。

见矛头指向自己,冯度慈瞬间有些心虚。

完了,要是真因为没戴戒指这点被戳破真相了怎么办?

违约金多少个零来着?

她打着哈哈解释道:“衡清他求婚的戒指克拉数太大了,戴着有点重,干活也不方便,就暂时先摘掉了。”

“他又不担心我跑掉,”她上前戳了戳柏衡清的胳膊,模仿着夫妻的亲昵姿态,故意笑问道:“对吧?”

柏衡清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但他的神情却并不像往常,那种温和有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感觉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微不可察的阴郁,还有一丝躁意。

他看向对面插着兜站得松松垮垮的年轻男人,忽然问:“请问这位先生是?”

凌景唯挑了挑眉,忍住嘴边要溢出的嗤笑。

“我是她的谁,刚才难道不是全被柏总看到了吗?”

“你是指,刚刚未经过我妻子的允许就将她抱起来的那种流氓行为吗?”他微微蹙起眉,像在思索,“如果让我单凭刚才的场景判断,我想我会立即送你到当地公安局。”

凌景唯长久维持着的嘲谑笑容终于僵了半边。

“朋友方面,小慈只跟我提及过舞狮队的队员们,还有古小姐,”柏衡清气定神闲道:“而你,我的确从没听说过。”

“呵呵,”凌景唯黑沉沉的眸子压下来,“可能是因为太特殊了吧。”

“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丈夫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个这么好的……男闺蜜?”

他又勾起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

冯度慈在风中凌乱。

谁能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两个人跟狭路相逢、互相看不顺眼的两条野犬一样开始对着狂吠了?

凌景唯向来没正形,非要在她眼前现上几句开几个莫名的玩笑是常态。

但一直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柏衡清又为什么这样锋芒毕露?

冯度慈顾不及深入去想,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别让两人真吵到体面尽失。

她背对着凌景唯,凑近柏衡清,轻声说:“低头,看我。”

一句话仿佛唤回他的魂魄,他收敛了所有将施未施的戾气,垂首看她。

冯度慈弧度圆钝的眼睛被阳光映射着,透亮得似一颗琥珀。琥珀眨了眨,似要倾诉什么。他顺势将视线下移,挪到她的唇上。

她说话时那两颗俏皮的虎牙会若隐若现。

她做着嘴型,似乎不想让在场的第三人听到内容,每个字咬得慢而无声。

“我、们、别、跟、他、一、般、计、较。”

柏衡清眼睫颤了颤。

倏然涌现的欢欣过后是漫长的苦涩。

他真的好没出息。

被无比简单的一个“我们”彻底安抚了。

他甚至舍不得回应。

因为怕破坏掉这种独属于冯度慈和他之间的、来之不易的、亲密而排他的时刻。

冯度慈扯了扯柏衡清的衣袖,问眼前像是机器人没电了似的忽然安静下来的人,“好吗?”

柏衡清抿了抿唇,发出一个单音节,听上去竟显得有些乖顺。

冯度慈默默在心里刷新对他的认知。

“怎么都站在这儿呢,太阳这么大不嫌晒啊?”古意灵手挡在眉前遮挡着光线,眯着眼走过来,“我看你们半天不回茶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她先看到广场上以略显诡异的方位站着的三人,然后看到被他们遗忘在榕树下的成堆行李袋和行李箱,大声说:“凌景唯,你叫人出来不会是让我们帮忙搬你的行李吧!”

“你装了什么啊这么多东西,从机场回来都要叫货拉拉吧。”

凌景唯撇了撇嘴,回呛:“我从小到大帮你们搬东西搬得少了吗,一轮到要你们帮忙就不爽了,有没有点道德心啊。”

冯度慈正愁怎么自然地收场,这下天降救星了。

“你别吵,世上没人比我俩更有道德了。”她挽着古意灵的胳膊,冲她使了使眼色。

“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不帮你搬也真怕你折在半路。”

凌景唯立刻反驳,“我哪有?”

冯度慈扭头跟柏衡清说:“那你先回屋?我等会儿就回去。”

“我今天要回公司,跟策划部门开个会,”柏衡清垂下眼睑,“今晚先不回去了。”

“哦,”冯度慈了然地点点头,“行。”

“要不要派点人手来搬行李?”柏衡清瞥了眼那个五颜六色的行李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

“别!”冯度慈拦下他的手,“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而且我帮他搬,也是想找他算算账。”她收敛了神色,沉声说道。

-

下午两三点钟的古村格外寂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天边挂着的烈日吸收殆尽。冯度慈拎着一个墨蓝色的行李袋走在古意灵和凌景唯身后,没有融入他们的闲聊。

她在脑中补全了柏衡清方才的反应动机。

如果协议婚姻的事实泄露,潜伏在他四周的眼线即刻就会反馈回柏家,就像那天的忽然冒出的狗仔一样。届时柏昌怎么可能会放过他,拿来大做文章降低公司掌权长者对柏衡清的信任不说,也许还会借此搅浑他的事业。

蝴蝶效应引发的后果层层递进,而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一旦摔下来,惯性带来的束缚力非同小可。

到时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也难怪柏衡清会动气。

冯度慈皱了皱眉,心里一团乱麻。

清幽的石板路上方传来轿车发动引擎的嗡鸣,声音稳而厚,听着明显比普通车辆高出几个档次。

凌景唯平时会关注机车跑车等相关资讯,一下就认出了车子的型号。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回头看向冯度慈,“哟,迈巴赫。我们小慈真是攀上高枝了。”

正撞在冯度慈枪口上。

她冷下脸,停住脚步,把行李袋用力往他拖着的行李箱上一摔。

袋子撞到他指骨上,应声而落。

“凌景唯,你到底在抽什么疯?”

凌景唯见她这幅样子,心里的酸涩比手指上的痛感更先一步到来。不知名的复杂情绪挟持了他的理智,他应激般用讽刺的口吻呛道:“我抽疯?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变的是你吧。见色忘友给你做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还为了一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野男人跟你二十几年的朋友斗气。他哪来的,什么时候出现的?说是旧情复燃,谁知道是真是假。他演一演你就真信了?”

“你了解他吗,他又了解你吗?什么都不清楚……”

“关你什么事?”冯度慈打断他。

她脸颊染上血色,眉目低沉地压下来,牙关紧闭,腮帮肌肉在抽动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美洲狮。那是她满腔怒意接近崩盘时才会有的神色。

凌景唯愣住了。

“我的感情,关你什么事?”她紧盯着他,步步逼近。

“我已经结婚了,这是现下无法改变的既定的事实。而你也清楚,清楚柏衡清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是我实实在在的家人。但你依然选择冒犯他,挑衅他,当着我们的面对我们的婚姻出言不逊。你真的尊重我吗?尊重我的意志吗?”

“凌景唯,”她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抖动着。

她揪住他的衣领,面料被攥得扭曲发皱,“伤害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开心?”

“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

冯度慈甩开手,转身就走。

临走前留下冷冷的一句,“如果不是我今天状态不好,我一定会把你打一顿。一定。”

凌景唯怔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寒意从脚底下升腾而起,仿佛幻形成一双大手,将他五脏六腑都掏空了。他脱力地靠在石墙上,失神地盯着地面。

身侧的古意灵目睹了一切,没有出声劝和。

微风吹着她发尾整齐利落的黑短发,直挺地起起伏伏,似闪动的蝴蝶刀。

她不咸不淡地瞟了失魂落魄的凌景唯一眼,吐出两个字,“活该。”

“我看你真的有病。”

“你凭什么身份跑到柏衡清面前叫板。朋友这个说辞,讲出来你自己信吗。”

“别再丢人现眼了。”古意灵把手上的行李袋放在行李箱上。

这些年她看这两个人看得够多,心里清清楚楚。

从前冯度慈跟他插科打诨,对一切无知无觉,相处得还算开心,她也不掺和了。但现在凌景唯跑出来犯贱,闹得场面这么不愉快,她忍不住刺上几句。

“他今天承诺要给舞狮队建剧院,不久后就要立项招标了。”

“小慈挣扎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有点希望的理想,你不在乎,起码别来添乱。”

古意灵走路很轻,等凌景唯反应过来时,石板路上已空无一人。

他屈膝,倚着墙慢慢蹲下,喃喃道:“我没有……”

他没有不在乎。

相反,他感谢这个理想,把跳脱、果敢、似乎注定属于更广阔天地的冯度慈牢牢锁在这片土地上。让她能一直在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

但她还是走远了。

凌景唯喉口间泛起铁锈味,他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他抹了抹,看着指头上淡淡的血迹,忽然涌起一股恨意,失控地一拳锤在石墙上。

比不上冯度慈砸他那一下痛。

-

黑色轿车在雨幕里行驶。柏衡清坐在后座,敛着眉眼,骨节分明的手摆弄着手机,从程松的角度看,好似在认真处理工作。

他不由感慨,新项目即将开展,自家高要求的老板肯定又要连轴转地忙碌起来。这次还涉及到冯小姐,以刚才在会议室和员工讨论的架势,指不定这次他会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盯得更紧。

程松暗暗倒抽一口凉气,还好老板给的待遇格外优厚,奖金一发也是大手笔,不然他是真吃不消。

沉静的后座忽然传来声响。

是冯度慈的声音。

“柏衡清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柏衡清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柏衡清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后座的男人唇边噙着笑,连着按了三遍。在播第四遍时,快保持不住正常表情的程松终于轻咳了声,暗示隔板没关,他听得到。

未曾想柏衡清神色淡然,仿佛这丝毫不是一件值得害羞的事。他抬头透过后视镜看程松,问:“怎么了?”

“没没没,”程松连声说道,顺着话头拍马屁,“就是觉得清哥你和冯小姐感情变好了,我看着也高兴哈哈哈。”

柏衡清眼神暗了暗,“变好了吗……”

“其实我想请教你,”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

“有什么办法,能抓住她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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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时分
连载中和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