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易

宋青嫆简单地挽了个发髻,换了身衣裳便带着月萄和芳杏出院子往春和院走去。

才至后园拱桥上,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宋阿姊。

原是杨文衿和杨文舒姊妹二人带着婢子一道要往春和院,正撞上了,三人便一同前去。

到了春和院,孟氏已经率儿女同坐在房中陪杨老夫人说话。

杨文溪看见她们三人进来,便高兴道:“姊姊,你们可算来了。今日祖母这儿有许多好吃的。”

三人给杨老夫人行了礼,才坐下,杨文舒便问:“哦?你倒说说,都有哪些好吃的?”

杨文溪微微扬起脖颈,一手算着,“有八仙盘、小天酥、金乳酥、虾炙、乳酿鱼。还有玉露团和水晶龙凤糕。”她一只手数不过来,便用上了正握着果脯的左手,直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嘟嘴懊恼道:“还有许多,我手都不够用啦。”

众人被她这稚声稚气的埋怨逗得大笑起来。

孟湘君对她道:“小馋猫,还不快过来。”

杨文溪冲她孟氏努了努鼻子,转身又跑到杨老夫人身边。

杨家从不拘着儿女性子。

杨老夫人最不喜规训家中女娘,只道杨家的女儿都有性情,倘或对其多加干涉,把人拘在院中,反倒泯然众人。

曹秋迟母族是京中大户,自来便信奉窈窕淑女一套。

长女杨文衿自幼由她管束长大,便也习得端庄娴静;次女杨文舒幼年曾被杨老夫人带在身边养了三年,性情倒大为不同。

孟湘君两个女儿也是曹氏两个女儿一般,杨文嫣喜静,杨文溪爱动。

在杨老夫人眼中不管娴静端庄,还是动若脱兔,她都疼爱这些小辈。

杨老夫人把杨文溪搂在怀中,道:“瞅瞅这小嘴,便是你那几个阿姊也没你记得牢。”

又是一阵大笑。

嬉笑了半刻,两个婢子来请众人移步去殿中用膳。

宋巽义搀扶着杨老夫人先行,众人便跟在二人身后慢慢走了出去。

众人一次坐下,待婢女们上了膳,才知杨文溪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因宋巽义和宋青嫆尚在孝期,以及杨文溪年岁还小不能饮酒,其余人皆斟了酒。

席上几个年轻的娘子郎君们满脸堆着笑,只当杨老夫人院中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酒至半酣,大家都吃得尽了兴。

杨老夫人暗暗扫视众人神情,寻了个机会道:“你们定觉奇怪,今日非年非节,我为何要在院中摆这样大的席面。”

果然,大家听她这么说,都向老夫人投去好奇的目光。

杨老夫人面上始终挂着浅浅得笑意,道:“你们阿兄在京中还有要事,不日便要同青嫆一道返京,今夜也算为二人践行。”

杨老夫人话音才落,杨文舒惊愕的目光便投向了宋青嫆,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她杨老夫人所言可是真的?

宋青嫆只好冲她微微颔首。

宋巽义始终神色如常,只微微侧目看着杨老夫人,显然他已知晓杨老夫人接下来要说甚么。

“还有一桩喜事,大郎在南疆有了消息。”众人都知她口中的大郎,指得是他们杨府的家主,朝廷的征南将军—杨恒。

此话一出,席下哗然。

曹氏握着筷箸的手微微颤抖,黑色的筷箸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曹氏咬着下唇,只睁着眼看向杨老夫人,很快眸中便有豆大的泪珠无声滚落。

她很快注意到众人的视线都向她看来,知晓自己失态,便以宽袖掩面。

尽管她极力克制着,双肩还是不住地颤动起来。

平日总是笑眯眯如弥勒佛的杨老夫人此时想到多年在外征战的儿子,也不禁红了眼眶,道:“好在,好在此番他平安无恙,圣上也一定会替他洗刷冤屈。我们杨家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圣上。”

杨文衿与曹秋迟相互依偎着,小声啜泣着。

杨文舒平日虽大大咧咧,此时却也十分安静地坐在席上,看着阿娘与长姐啜泣,她心中也有说不出的愁绪苦闷。

“祖母,阿耶甚么时候才能回来?”杨文秉问道。

杨老夫人看向宋巽义,宋巽义道:“舅父还需回朝中述职,待查明叛逆之事,便可回金陵。”

曹氏等人眸光不由黯淡下来,说是审查,不知他要受多少罪,也不知此事到底是否能还他一个清白。

宋巽义亦懂她们心中所思所忧,承诺道:“大舅母无须担心,有我在,定会替舅父洗刷冤屈,定不教杨家平白受冤。”

曹氏忽地起身,对宋巽义行了拜礼,道:“臣妇,求殿下定要还他清白。”

宋巽义忙也起身,示意一旁婢子将她搀扶起立,道:“我与杨家本是一体,舅母尽管宽心。”

有他这句话便够了。

曹秋迟伏地叩拜,几滴泪无声地落入衣袖中,心中燃起了希望。

散了席,杨文衿与杨文舒扶着曹氏回了院子。

杨老夫人照旧留宋巽义说话,只是今日也请宋青嫆留下。

众人虽有些惊诧,也只当是因他们二人要回京之故。

杨老夫人知道自己与宋巽义能够再相处的日子不多了,他此番回京,定是为了那至尊之位去的。

如今长子被钳制,他朝中可信任的人也不多,这一路定是极其艰难的。

加之自己年岁渐长,常言道是见一面少一面。面对自己爱女的子嗣,她心中又怎能舍得?可他出生皇家,是天龙后嗣,亦能明白他心中的不甘。

唯一令她有所遗憾的,还当是宋巽义的婚事。

她人老了,脑子却不糊涂。

宋巽义常看宋青嫆的眼神,她又怎会留意不到呢?

绝非是兄长关照妹妹的神情。

加之曹氏京中长姐来信中亦提及了太子与玉陵郡主之间那段阴晦的故事。

杨老夫人有些担忧,只怕他要栽在这一“情”字上。

“青嫆,好孩子,坐近些。”杨老夫人看着宋青嫆,冲她招了招手。

宋青嫆便走进,在杨老夫人下首坐下。

杨老夫人余光注意到宋巽义看向她时眸中不自觉流露的柔和。

她拍了拍宋青嫆的手道:“这些日委屈你了,咱们杨府尚未洗脱冤屈,故而家中看守得严,平日在府里想必也十分苦闷罢?”

“老夫人哪里的话,能在杨府住这许多日,青嫆对老夫人感激不尽。”

杨老夫人只含着笑,唤身边姑姑将东西拿来,宋青嫆和宋巽义都有些疑惑。

便见杨老夫人身边一位姑姑捧着个油光发亮的盒子。

杨老夫人接过盒子,开了锁,从木盒中取出一个碧绿透亮的翡翠镯子。

“这是杨家祖上传下来的,原是一对,一支给了我的长女,这支我留着,今日便赠你。”

宋青嫆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还请老夫人收回。”

杨老夫人觑了眼宋巽义,听她这婉拒之词,面上始终含着笑,“此番我也没备甚么礼,你只当留着做个玩意儿便是我心意到了。”

“老夫人……”宋青嫆还要推拒。

宋巽义却开口道:“既然是祖母给的,便留下罢。”

杨老夫人更为高兴,道:“嗯嗯,便听他的罢。”

宋青嫆推拒不得,只好收下。

待宋巽义和宋青嫆从春和院出来,宋青嫆便将玉镯连匣子递还给了宋巽义。

宋巽义却道:“既是祖母赠你,你便收下罢。”

宋青嫆抿了抿唇,似乎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她想了想便道:“阿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拒绝了这支手镯,亦表明了态度,她不要他。

宋巽义眸子登时沉下,不由看了她一眼。

宋青嫆微仰着头,与他在清冷的月色下对视着。

即便他面色晦暗,眼神可怖得仿佛要将她拆卸入腹,可是却很肯定地没有生出退缩的念头。

今夜月色尤为明亮,水波漾着银色的月光。

身旁的假山倒映在碧波荡漾的荷花池内,二人站在假山下,是院中十分隐蔽的一处。

池边二人静静地站着,而身后跟着的几名婢子早已退到了假山外。

漆黑窄小的鹅卵石小道上,二人长长的影子融为一体。

宋青嫆能察觉他是真的生气了,可是,这明明是他们说好的交易不是吗?

三年,只要三年。

三年之后,不论是否寻到她阿娘,她都是要离开他的。

他明明知道杨老夫人的玉镯与杨家意味着甚么。

宋青嫆并不觉得自己今晚做错了。

察觉唇上吃痛,宋青嫆瞪圆了眼睛。

口中很快尝到铁锈味,可是他追的很紧,她才要退缩,他又紧紧地跟上了。

夜色幽静,微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宋青嫆始终清醒着,即便在他的威逼和强势之下。

她依旧知道如何运用自己去对抗他,她从来都知道的。

“青嫆,说你错了。”他贴着她。

宋青嫆的身子在夜里已经有些发寒,冰冷的额头贴在他的面颊上。

她汲取到一丝暖意,可说出口的话却似寒冰,“阿兄,我们说好的。”

宋青嫆的眸子一如既往的乌黑清亮,眸中透着倔强的光。

宋巽义闭了闭眼,只能紧紧的将她嵌在身前。

三年,只有三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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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晚
连载中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