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大门再次打开,秀娘将宋青嫆送了出来。
马车依旧停在巷子里,秀娘对宋巽义始终有些畏惧,便只跟在青嫆身后。
车帘被掀开,露出宋巽义半张清隽的面庞,秀娘福了福身,有些踌躇,最终还是唤了声“殿下。”
宋巽义看了眼宋青嫆,察觉到她眼眶微红,恐怕她已在里面哭过一回,便对秀娘道:“如若有事,派人去杨府传话便是。”
“是。”秀娘恭恭敬敬,又对宋青嫆微微莞尔,待二人马车消失在巷口,秀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折身回了宅子。
宋青嫆心中是高兴的,即便现在还没有她阿娘和郡主的消息,但是至少证明宣平元年至宣平五年间,她们曾在金陵生活过。
那么定然会留下一丝丝的线索,她暗暗觑了眼宋巽义,心中原有些猜疑,此时似乎也得到了一些印证。
“武四和秀娘,何时成了你的人?”
“在得知你身世后。”
竟这么早么?
宋青嫆侧身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再寻郡主?”
宋巽义轻轻笑了,是很少见的,带着些少年气,似乎觉得她的这句话很有意思。
“青嫆,寻不寻得到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寻你母亲。”他看着她,始终含着一丝笑意。
“她是……卫王的遗孤,是你妹妹。”
“即便是亲兄妹身处皇家也有亲疏,何况她流落在外。青嫆,你应该知道,若不是因你,此事我绝不会插手。”
宋青嫆实在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只得抿了抿唇,再无话了。
宋青嫆又看向了车外,发觉返程与来时走的并非同一条路,不由道:“我们不回杨府么?”
宋巽义道:“既已出府,不若出来看看。”
宋青嫆回身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已打定了主意,自己也做不了主了。况且今日杨家姊妹不在府内,她回去也没甚意思,便也不再有异议。
“方才我见到了吴老七,回去之后便让七郎离开杨府罢。”
宋青嫆所言“七郎”二字令宋巽义微微蹙起了眉,她何时与一个下人如此相熟?
“此事我会派人安排。”
“他是我的人。”
宋巽义的目光倏地看向她,“你的人?”
宋青嫆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错处,吴七郎本就是她聘用的,自然是她的人。
“还是由我去说罢。”宋青嫆是同他商量的语气,这倒令宋巽义心中舒坦许多。
他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待到二人回府已是日暮,宋青嫆回府后便教院外小厮唤吴七郎来院中。
那小厮去外院寻人,却得知吴七郎午后便离开了杨府。
小厮来回话,道:“是大郎君派人回府传的话。”
宋青嫆想起二人对话,心中有些不快,便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拿出来道:“你明日替我出府一趟,将这荷包送去吴七郎手上。”
小厮道:“小人不知他现居何处。”
宋青嫆似与宋巽义赌气一般,道:“明日寻大郎君身边的车夫,教他送你一程。”
小厮面露难色。
宋青嫆怒气来得快去得快,道:“去罢,就说是我教你去的。”
“是。”小厮将荷包揣在怀中,出了院子。
月萄和芳杏安排上了晚膳,宋青嫆没甚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便听院外吵闹,教人去看,婢子回来道是杨老夫人一行回府了。
宋巽义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同时也知道宋青嫆回来了听闻吴七郎被他打发出府后生了会儿闷气。
他似乎心情不错,夏侯弗来给他请脉,二人便说起京中之事。
“怀王府上来信,道是刘贵妃产下位小殿下,圣上大悦,宫中传言圣上恐有要立后的打算。”
宋巽义勾了勾唇,带着些讥讽之意,“立她为后?圣上如今已忌惮刘家,怎会立她为后?只怕刘家又要空欢喜一场。”
夏侯弗神色有些怪异。
一面相信宋巽义的话,他们父子明里暗里斗气这么多年,恐也只有他们父子最了解对方的脾性。
一面也免不了担忧,圣上到底年岁长了,岂知不会心软?
刘家又一贯逢迎,圣上一时蒙了眼也是有可能的。
如若当真立刘贵妃为后,届时九殿下便也是嫡子,只怕将来会是极大的隐患。
宋巽义抬了抬下巴。
夏侯弗便将暖炉上煮的茶取下,替宋巽义和自已添了茶,心中不免忧思。
“给刘相的寿礼也该送到京中了。”说罢,宋巽义呷了一口茶,眸中闪过些一丝丝寒意。
夏侯弗道:“该送到了。”
“且宽心罢,有这份大礼足够给刘相添堵了。”
“为何?”
宋巽义示意他去案前,道:“昨日王迁来信,你看了便知。”
夏侯弗狐疑起身,将他案上一封密信拆开看了,一目十行看完急不可耐回了小榻前道:“这……他竟敢私藏逆党?”
宋巽义神色淡淡,“一桩桩,一件件,皆记载在册。不扳倒他们只因时机还未到,且令他们再张狂些。人一张狂,该犯的不该犯的错便会接踵而至。对付刘家,要的是一击致命。”
夏侯弗神色难得认真,眉间却是舒展开了,频频颔首附和,“殿下心中有数便是了。”
“派去登州的人如何了?”
夏侯弗面色并不十分好看,回道:“派去的人已寻到柳家,崔娘子一事恐怕当真有内情。”
宋巽义原本十分轻松的神色紧了紧,拧着眉道:“甚么内情?”
“柳家有位老管事说起一桩旧闻,道是崔娘子后来与家主有了私情被柳夫人知晓,崔娘子便被柳夫人悄悄处置了。”
“处置?”
“是,是发卖还是……如今还未查到。当年经受此事之人都是柳夫人的心腹,皆已不再人世。这位管事也不敢将此事当真,当年众人便以为是崔娘子带着女娘离开了柳府。”
“继续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是。”
房中静了一刻,夏侯弗问:“此事,可要告诉宋娘子?”
“暂时先瞒着,待有了确切消息再议。”
夏侯弗颔首,心中便有了数。
夏侯弗连呷了几口茶,又替自己添了一杯,却见宋巽义似陷入沉思状一般,实在是憋不住了便说:“殿下怎么不问玉陵郡主的下落?”
宋巽义斜睨他一眼,夏侯弗有些讪讪。
“有什么消息?”
夏侯弗摇了摇头,喏喏道:“她同崔娘子一并没了踪迹。”真郡主若是被发卖,也只怕给人为奴为婢;倘或沦落风尘,夏侯弗不愿往下想。
又或是被处置……
不论是何种境地,大都不尽如人意。
夏侯弗这般想着,心中不由同情起这位遗落民间的郡主了。
宋青嫆自然不知晓宋巽义和夏侯弗之间的对话,也不知此事越深入,真相恐怕会愈发残忍。
这几日在杨府,她甚少出院门。
有时候杨家的几位小娘子会来寻她一道打双陆,这几日还骑了马。
只宋青嫆骑术很一般,对此也不热衷。
倒是杨文舒很喜欢骑马,时常缠着宋青嫆去家里马厩,因为她暗暗地发现众人对宋青嫆十分顺从。
凡有事搬出她,阿娘对她也尤为宽和。
大抵因为她是客人罢,杨文舒这般想着。
这日二人一并去了马场,因前些日杨文舒得了个新马鞭,眼下还有热乎劲,三天两头便往马厩跑。
宋青嫆本不愿作陪,却被杨文舒一句话说服了。
她说:“宋阿姊,正因你马术不精才需多练。若是哪日遇到危险,有马在身边凭你的骑术都逃不了,你瞧,若是你的骑术能与我比肩,不说遇险能逃脱,至少能多争取一线生机。”
杨文嫣在旁说她胡诌,要宋青嫆千万别放在心上,又嗔她:“你要哄人骑马便好好说,哪有人这般唬人的。若叫大母和祖母知道了,定要罚你。”
宋青嫆南下便经历几番生死,哪里还会被这些言语唬到。
她心中甚至十分赞成杨文舒的话,想到从前自己骑术不精不敢骑马,若当初自己善于骑术,是否也能跑得更远?
她有些心动,后来杨文舒再邀她去骑马,她便不再推拒。
后来杨文秉也得知此事,一开始是骂妹妹胡闹,后来得知是宋青嫆愿意的,他便没话说了。
只是五娘的骑术也不精湛,他惟恐宋青嫆出什么意外,每日便多花了些时间在马场上。
这些日宋巽义有些忙碌,一来京中传来消息,圣上已经下旨要册封贵妃刘氏为中宫皇后。
此番,出乎宋巽义意料,亦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夏侯弗每日在杨府进进出出,再没了从前面上的闲适。
后来宋青嫆也听闻了此事,她不免担忧沈喜榕的处境。
算算时辰,沈阿姊恐怕已经生产了,不知她如今可还好?
宋青嫆自上回见过武四和秀娘,倒没有从前那般的忧虑,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有宋巽义在,定能寻到她们二人。
只是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与钱财。
一晃过去两个月,春日已逝,天渐渐热起来。
托杨家兄妹相助,宋青嫆的骑术有了很大的长进。
这日宋青嫆陪杨文舒在马场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回到院中已是大汗淋漓。
月萄和芳杏早已替她备好热水,待她洗漱好出来,正见宋巽义端坐在她房内书案前。
宋青嫆只往他所坐方向看了看,心知月萄和芳杏已被他打发了出去,她便自顾自绞着头发。
她知道京中局势大变,宋巽义为此费了不少心神。
待宋青嫆头发绞得半干,宋巽义依旧埋首案前。
她不由有些好奇,便绞着头发走了过去。
宋巽义有所察觉,抬起头,似乎心情很不错。
宋青嫆嘀咕了一声,人还未走近,腰间便被一拉,紧紧贴向了他。
“我……我头发还未干。”
宋巽义却丝毫不在意,那双含笑的眸子印在她眼中。
宋青嫆嘀咕:“今日怎这么高兴?”
宋巽义的掌心摩挲着她的腰腹,令她觉得有些羞赧,于是便扭了扭身子,道:“我腰疼。”
宋巽义索性让她半坐到自己腿上,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道:“青嫆,今日收到了大舅父的消息。”
“当真?”宋青嫆不由挺直了腰,听他的口吻应当不会是甚么坏消息。
宋青嫆要起身,不想他紧紧将她禁锢在身前,道:“是真的。”
“太好了!”宋青嫆替杨家,也替他高兴。
宋巽义勾了勾唇,静静地享受着与她的亲昵。
房中默了片刻,忽地房门被人拍响,月萄在外高声道:“娘子,杨老夫人遣人来传话,道今晚有家宴,请娘子一并去春和院。”
宋青嫆拍了拍宋巽义的手,应道:“知道了。”
月萄很识趣,很快外间便没了声响。
宋青嫆道:“你也快回去罢,老夫人定要派人去给你传话。”
“自有人应对。”
宋青嫆恼怒地看了他一眼,触到他含笑的眸子,自己也不免笑了出来。
宋青嫆将他搁置在书案上的信纸拿了起来,粗粗看了,不由问道:“你要回京?”
“嗯……是我们。”
宋青嫆神色一顿。
宋巽义有所察觉,似引诱一般道:“难道你不想回京看看林家兄妹?听闻林娘子在大理寺尤为受二郎器重。”
宋青嫆听了也有些心动,一则,若他离开,自己定然不好再寄住杨府,二则她当真想回惊恐看看林淼如和林正阳兄妹。
“圣上允你回京?”
宋巽义道:“当真以为圣上不知我与京中有联络?”
宋青嫆有些咂舌,难道圣上一直都知道他与京中怀王,八殿下有联络?
那……或许圣上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宋巽义道:“祖母曾说圣上是最最疑心重的人,与其瞒着他,倒不如大大方方同怀王和八郎等人往来。”
“那何时启程?”
“待今日我向祖母说明,不过三五日罢,你且让月萄和芳杏收件好行囊。”
宋青嫆由着他绞着自己发发尾玩弄,听罢只哦了一声。
二人在一起也不常说话,加之又要回京,宋青嫆当即觉得忙碌起来。
恨不得即刻就将月萄和芳杏喊进来。
碍于宋巽义在此,只得作罢。
待过了半个时辰,宋青嫆便准备去春和院,也借此将宋巽义赶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