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杨府门前车马停当。
宋巽义与宋青嫆因要给太后守孝,故今日并不随杨府众人去崔府赴宴。
一早宋巽义来给杨老夫人请安,又陪坐着一道用了早膳。
待老夫人起身出门,仍频频侧身与宋巽义笑谈,道:“崔家几位小郎君也同你差不多年纪,最是喜闹的。你今日虽不去崔家,改日也可教二郎带你同崔家郎君们一齐出门踏青。”
宋巽义轻轻点了点头,一面要杨老夫人当心脚下。
说着便到了院门口。
此时曹氏已经领着家中的女娘们过来了。
众人见了杨老夫人,纷纷向她福身请了安。
杨老夫人笑盈盈的目光从杨文秉几个少年郎英气的眉梢掠过,又看家中女娘们各个相貌出众,笑靥如花,慈眸中的笑意越发漾开了。
她性子喜爱热闹,见家中郎君娘子们叽叽喳喳凑在一起仿佛自己也置身其中,比平日多了许多趣味。
因今日要出门赴宴,杨家女眷打扮都花了些心思。
府上几个女娘尤为鲜妍。
杨家元娘杨文衿身穿一袭龟背瑞花蔷薇粉花罗半袖衫裙,带着诸位姊妹站在前头。
她身姿娉婷袅娜;上梳一个简单的云髻,虽只插两支金累丝镶绿松石的蝴蝶簪子,可那金簪活灵活现,行走间颤颤巍巍,仿佛真有两朵蝴蝶栖在她的云髻上。
杨家四娘杨文嫣也拿出了上月才新做的宝花立鸟纹真丝罗长袖衫裙;飞仙髻上别一支金镶宝石桃蝠簪并一支金镶玛瑙簪,指盖大小的玛瑙冰润透亮,是不可多得之物。
站在最末端的便是宋青嫆与杨文舒。
杨老夫人看宋青嫆着一件天水碧色的柿蒂纹罗裙,身姿挺拔纤细,鎏金云雀纹的银簪在日头下投射出细碎的光。
虽有杨文舒在她身边说笑玩闹,她也只微微勾着唇,或应上一两句,较之活泼好动的杨文舒,倒愈发显出她的恬静脱俗。
孟氏瞧老夫人正打量几位女娘,便问,“母亲瞧今日咱们家中女娘们可是看得都挪不开眼了?”
杨老夫人嗔了她一眼。
众人闻言不由都大笑起来。
杨老夫人在众人嬉笑声中对着几个女娘不住点头,亦不吝啬夸赞。
院中一片祥和。
瞧杨文舒正挽着宋青嫆胳膊笑得前仰后翻,杨老夫人不由又将她单拎出来道,“好好好,咱们家女娘都好。外人见了,谁不对我艳羡?只一桩,五娘,今日出府不可淘气。”
杨文舒被点了名,瞧着母亲也投来暗暗警告的眼神。
她跺着脚不依,撒娇道:“祖母怎独说我呢?!二哥哥才淘气,我最最听话的了。”
众人又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杨老夫人也只笑不语。
曹氏随众人笑了一番,出来替杨文舒解围道:“老夫人,府外车马都备好了,我这便教人抬轿子来。”
杨老夫人瞧着天色也不早了,颔首道:“这便走罢。”又交代宋巽义和宋青嫆在府上便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
宋巽义和宋青嫆应声答了好。
杨老夫人这才安心带着众女眷上轿出府。
杨老夫人一行离开后,宋青嫆也准备回院子。
她冲宋巽义微微福了福身,正欲离去,宋巽义在身后将她唤住:“青嫆。”
宋青嫆回眸,眼下杨府只有他们二人,宋青嫆并不想与他独处。
故而听到他喊住她,面上不自觉展露出了一些抗拒的神色。
宋巽义自然也有所察觉,面对她的疏离,他只能只佯装不知,道:“我教人备好了马车,你随我出府一趟。”
宋青嫆正欲寻个措词婉拒,又听他接着说到:“武四和秀娘得知你我到了金陵,便提出要见你。”
宋青嫆倏地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与期盼,“可是他们有了消息?”
宋巽义并未直接回答,只说:“此事武四最为清楚。待今日见了他,他自会同你说。”
宋青嫆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下一刻便见到武四。
只盼这次能从他口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月萄和芳杏听了吩咐回院子替宋青嫆拿来帷帽。
因是轻装出府,故未带着月萄和芳杏,只宋巽义携青嫆二人出府。
先前进城时是日暮时分,街市冷清。
今日出了府才知金陵城中的热闹。
二人所乘马车在街市上缓缓前行。
车内,宋青嫆坐得直直的,竭尽全力与宋巽义拉开距离。
可车厢内实在逼仄,马车行驶间,二人还是不可避免的有所触碰。
宋青嫆轻轻叹一口气,听得街市十分喧闹便掀了车帘,借机将自己身子微微向外侧去。
她隔着薄纱瞧街上人群熙攘,车马成行;街上店铺林立,处处繁华,一时也看得出神。
微风灌入,宋青嫆的帷帽随风飘荡,影影绰绰能窥得到她帷帽下骨相之美。
另一侧,宋巽义自始至终闭眼假寐,心中思忖着青嫆的身世,又不免暗算着如今朝中局势。
可鼻尖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熟悉清香,终是搅乱了心扉。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叫卖喧嚷之声渐渐消散,像是入了街巷。
“郎君,娘子。”
马车停住,车夫在外唤了一声。
宋巽义撩开车帘,看见正停在一户小宅外,下了马车。
他向车内人伸出手,宋青嫆便有些后悔没带着月萄或芳杏。
在外也不好直接跃下马车,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宋青嫆其实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但因对宋巽义有所芥蒂,故而在他面前总是不自在。
待她稳稳站定,便对他道了声谢。
宋巽义亦微微颔首,二人之间倒比从前显得客气疏离。
宋青嫆这才发觉她们停在一座小宅院门口。
宋巽义道:“进去罢,他们在里面。”
听他口吻,似乎由她一人进去么?
宋青嫆心中疑惑,却别扭的没有问出口。
她若问了,仿佛她离不开他似的。
宋青嫆冲宋巽义轻轻点了点头,便迈步往大门口走去。
扣了扣门,大门即刻便被人打开了,仿佛门后有人时刻候着一般。
门后露出了一张相熟的面孔,是秀娘。
“娘子来了。”秀娘见到青嫆笑了起来,又看到马车前的宋巽义,忙敛了神色要出来行礼,却被马夫制止。
秀娘面上有些讪讪。
宋青嫆亦看了眼宋巽义,只见他对她淡淡地笑着。顷刻间,她似乎读懂了他笑意中的深意,是鼓励她自行处置此事么?
还不待秀娘说话,宋巽义已回到了马车上。
这便是不多插手之意。
宋青嫆对秀娘道:“进去说罢。”
秀娘“欸”了一声,忙请宋青嫆进了宅子。
宅中甚至安静,跨进大门,一眼便看清了宅内格局。
门前一个小小的院子并两间房屋。
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
或许是因为在金陵她的住处,秀娘比在京中话多些,她一面走一面与青嫆寒暄:“娘子来金陵这一路可还顺当?”
“遇到些麻烦,好在有殿下一行相护,倒也平安。”
秀娘闻言面上有些紧张,正待问下去,左边一间屋子走出来一人,是个面相硬朗,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见到宋青嫆倒并不吃惊,显然也是早知她今日来。
秀娘道:“这便是吴老七,这些日,多亏了他在金陵相助。”
宋青嫆心中也猜到了,一时又想到尚在杨府的吴七郎,早知如此,合该带他一道出府,也好教他们父子相聚。
吴老七远远对宋青嫆做了一揖,唤了声宋娘子。
家中与他通了书信,得知七郎随她一并来了金陵。
吴老七有心要打听,也知他们还有正事要议,便只等她见过武四再问七郎之事。
宋青嫆亦回了半礼,便随秀娘进了屋。
武四腿伤尚未完全痊愈,听见屋内动静,他不由望向门口。
果然见秀娘带着宋青嫆走进来。
武四既要见宋青嫆,自是有事相商,二人便也省去了寒暄,只叫秀娘上了茶,直奔主题道:“前些日寻到了些线索,我们打探到崔娘子到了金陵便在一户姓柳的商贾家中做工,只是没几年柳家便举家迁去了登州。”
“我……我阿娘呢?也一并去了登州?”
武四神色有些复杂,微垂着眸子道:“我们寻到几位曾在柳府做活的旧奴,众人记得有位自京中逃难的崔娘子,她是宣平二年开了春进的柳府。
因崔娘子行事圆滑为人爽利,只在柳府做了两年便当了内院夫人身边的管事。
众人提及崔娘子也都还记得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身边亦带着位小娘子。小娘子小名唤‘阿萝’听闻打小便是个美人坯子,又冰雪聪慧,机敏可人。常在内院走动玩耍故而都识得她。
可宣平五年柳府迁走时崔娘子并未随行,我们遂又又打探了一番,自柳府离开金陵,竟旧仆们竟再未见过她们二人,也不知晓她们的下落。”
宋青嫆听罢,虚虚握着杯著的手有些抖动。
似乎离她们已经很近了,可又没了线索。
秀娘在一旁道:“娘子莫急,殿下已派了俩人前往登州柳府打探消息,或许下个月便有消息回来。”
宋青嫆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与武四和秀娘有了联络。
想必他也一直再寻真正的“玉陵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