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因缘际会

翌日一早宋青嫆听闻曹氏病了。

她用了早膳去给春和院给杨老夫人请安,请过安便去了曹氏院中探望她。

杨文衿和杨文舒此时都守在榻前,见宋青嫆来了,忙招呼婢子上茶。

连曹氏也欲从榻上起来。

宋青嫆赶忙道:“青嫆无意搅扰夫人,还请夫人躺着说话罢。”

哪有客人来了自己却躺着的,不过曹氏听她这般说,虽未下榻,却起身坐在了榻上。

她一贯有条不紊,忽地病来如山倒,今日也懒怠梳妆,便觉自己当下蓬头垢面,“教娘子见笑了。”

宋青嫆道:“夫人哪里的话。”

二人只说了些话,宋青嫆也怕打搅曹氏歇息,略坐了坐便打算回去。

恰逢此时角门上有人来报,道是崔家二夫人带着郎君娘子来探望曹氏。

宋青嫆便借此说要回去,曹氏知她与杨文舒要好,遂让杨文舒送她出院。

杨文舒一改往日活泼跳脱性子,宋青嫆还当她是因曹氏生病一事,故而闷闷不乐。

谁知二人出了连廊,杨文舒将宋青嫆拉到一侧凉亭处,神神秘秘地凑上来道:“宋阿姊,你……你莫要瞒我。你可是与殿下……”她顿了顿,似乎在琢磨该怎么形容。

有私?不可不可,说出来怪难听的。

杨文舒绞尽脑汁才想起一词,“宋阿姊,你与殿下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么?”

“咳咳——”宋青嫆不由轻咳几声,满面涨红道:“谁在你跟前胡说八道。”

杨文舒嘴唇翕动,不敢说她是从母亲那儿听来的,便梗着脖子问她:“阿姊,这是真的么?我这两个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自然是假的,”宋青嫆噙着笑,只是这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莫要听人胡说了,他是我阿兄,我与他怎可有私。”

杨文舒呐呐的,连她也知道青嫆的身世。

此时不知脑中怎么忽地闪现太子殿下的面庞,即便宋青嫆否定了,但杨文舒心里却对这一消息信了七八分。

再回忆太子阿兄每每面对宋阿姊和她们旁的几个姊妹,轻而易举便能有所察觉。

都怪她不够心细,竟还想撮合宋阿姊与自己二哥。

想起当日自己所说戏言,还被太子殿下抓了个正着。

后知后觉的,杨文舒后背当即发起凉来。

宋青嫆从曹氏院里回来,照旧写写字,看了会儿诗集,一晃便过去了大半日。

用了午膳,她带着月萄和芳杏去后园中散步消食。

这个季节最为宜人,不冷不热,最为舒适。

连花园也到了最值得观赏的季节。

主仆三人才到园中,便听园中响起阵阵嬉闹声。

宋青嫆听到有人喊甚么崔娘子,心知恐怕是崔家的娘子在院中玩耍,她便有意避开。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几个婢子匆匆忙忙从后跑来。

宋青嫆好奇道:“这是怎的了?”

曹氏院中一名奴仆认得她,道:“崔家小娘子的风筝缠到树上了,婢子们正要去寻东西捡风筝呢。”说罢福了福身子,一阵儿风似的跑开了。

月萄在后面嘀咕:“上树捡风筝呐,我最在行了,从前我在家里,门前有课老大的槐树,我便是爬树长大的。”

宋青嫆和芳杏听她这么说不觉好笑。

宋青嫆说:“既如此,走,咱们去给崔家娘子拾风筝去。”

“啊?”月萄愣了一瞬,芳杏瞧宋青嫆已经迈步离开,不由揶揄一句,撞了撞她肩道:“还愣着作甚?娘子喊你去拾风筝呢。”

月萄只恨自己嘴快,这么多年未爬树,也不知自己还行不行了。

待三人走近,才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围聚了许多人。

众女婢前站着两名差不多身高的娘子,其中一人便是杨家九娘。

她旁边一位梳着双髻双手叉腰;仰头看向树上风筝的小娘子必定就是崔家娘子了。

杨文溪看见是宋青嫆来了,不由唤了声宋阿姊。

崔家小娘子闻言侧身看了看宋青嫆,对她灿烂一笑,道:“这位阿姊长得真好看,同我家大姊一般好看。”

杨文溪得意一笑,“自然啦,我祖母说了,我们杨家这些娘子郎君们,就没有长得孬的。”

此话一出,二人身边的婢子们都忍俊不禁,碍于小主子们的面子,只得强忍着。

崔家小娘子哼哼两声,察觉树上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抬头向上看。

宋青嫆也跟着仰头看去,只见大树上一个比手臂还要大一圈的树枝上露出一双粉底的绣花鞋。

是有位小娘子上树了。

“丹若,丹若你可得小心这些啊。”崔家小娘子提着颗心。

万万不敢教文丹若出事,若她出了事,只怕六哥定要揍她一顿。

树枝晃了晃,底下众人的心也一紧。

文丹若微踮着脚,抓住了一根更大的枝干。

崔家小娘子在底下一时急得出了汗,一面又催杨文溪,“怎还不见她们搬梯子来呀!”

杨文溪也往一边路上看去,方才去搬梯子的婢女们也不见个人影,便又叫了人去催。

那风筝挂在不足小娘子们手腕大笑的树梢上。

眼看树上的女子越走越小心,她每每走动一步,树梢都要晃一晃。

众人神色紧张地仰着头。

文丹若亦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在树枝上踏出每一步。

眼看便要抓到风筝的细线,忽地刮起一阵风,风筝又往外动了动,离她又多了一掌的距离。

文丹若性子倔,既然已经上了树,怎肯轻易认输,便又小心翼翼向前挪去。

就在她摸到了风筝的线,树下忽地传来十一娘惊恐的声音,“六哥,你……你怎的来了?”

崔家十一娘一脸惊恐地看向崔少林,结结巴巴道:“阿兄,我……”

崔少林眼神冷得可怕,尤其看到文丹站在树梢上。

树上之人亦听见动静,与崔少林的目光对上,心中不由一凛。

想自家郎君往日行事,他定是对她爬上树一事不喜,心中慌乱起来,脚下一划,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后一空,不多时摔倒地上,顿觉脸颊刺痛,身上也跟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树下众人愈发慌乱起来

杨文溪和崔家娘子吓得直闭上眼。

好在方才崔少林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接住了文丹若,虽避免了她直直坠地,二人却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

这突然的转变令众人都措手不及。

崔十一娘发出一声惊呼,“六哥,六哥你没事罢。”说话间人已经跑了上去。

她扶着崔少林,又看了眼地上疼得闭起眼的文丹若,道:“丹若,丹若,你没事罢。”

面对如此荒唐的场景,宋青嫆也吓得不轻。

杨文溪还是个孩子,崔十一娘与她一般大,两人面对如此情况,又看二人躺在地上不动,险些以为二人摔傻了,当即吓得哇哇大哭。

宋青嫆看见那位崔家郎君指尖动了动,倒地的娘子倏地睁开了眼。

她似乎十分吃痛,连面颊都挤在了一块儿。

令宋青嫆颇为吃惊的是这名娘子的相貌,长得竟有些肖似林阿姊。

她一时也生出恻隐之心,忙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郎君和娘子扶起来。”又对旁边几个吓得呆了的婢女道:“快去请大夫。”

婢子们一改方才无头苍蝇一般的状态,麻利地分散开来。

崔少林抚着额头,一时分不清是因撞得疼还是被气的。

文丹若此时心虚得不行,幸得月萄和芳杏将她扶起,又看她衣裳被树枝刮破了,面上,脖颈处都有擦伤。

因她肌肤赛雪一般,红丝丝的血珠子冒出来,显得尤为可怖。

月萄“呀”了一声,大家不由将视线都投在文丹若身上。

文丹若只觉得尴尬极了。

尤其,她望着自家郎君看向她的神色,心知回府定少不了一顿说教。

一时更面上火.辣.辣,身上也疼得不行。

一看崔少林额前青了一块,整张脸神色难看极了,真是少见的狼狈。

文丹若暗暗打量,觉得他此时多了一些少年的孩子气,心中有些乐可又不敢笑出声,一时抚上自己额头,嘶——好疼。

崔少林恶狠狠看着她,文丹若觉得自己理应恪守身份。

“郎君,郎君,你没事罢。”她便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忙去询问崔少林。

崔少林一面用手盖住自己额前的青黑,看着故作谄媚的文丹若,鼻尖不由重重哼一声。

崔少林看宋青嫆身边跟着两名婢女,且杨家小娘子对她也尤为敬重,想她应当是杨府的甚么亲戚,方才也多亏了她指挥婢子们行事,便道:“劳烦娘子带我这婢子去换身衣裳。”

宋青嫆颔首,又嘱咐几个婢子带崔郎君去偏殿等大夫来查看伤势。

自己则带着文丹若回了院。

杨文溪和崔十一娘显然很怕崔少林出事,便跟着他一道去了偏殿等大夫。

文丹若对宋青嫆十分感激,但碍于在杨府,她也不敢多言,且先前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越发不想说话了。

几人回了院子,宋青嫆唤月萄和芳杏去打些热水来。

二人进了内室,宋青嫆让文丹若坐下。

文丹若有不敢,只说自己身份低微,站着便好了。

宋青嫆莞尔:“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你坐便是。”

文丹若自持婢女身份,岂敢冒犯,还是摇摇头。

宋青嫆说:“你腿不疼么?”她方才走路虽极力表现正常,身子却还是向□□斜,想必右腿受了伤,不能受力。

宋青嫆道:“你坐罢,我这儿真没那么多规矩,我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也都随意坐在榻上。”

听她这般说,文丹若只好坐下,又道了声谢,“多谢娘子。”

宋青嫆看着那张肖似林阿姊的面容,只觉十分亲切,道:“快解开衣裳,看看身上可有擦伤?”说罢也不等月萄和芳杏回来,自顾打开柜子,寻找夏侯大夫给她去伤疤的药来。

文丹若坐立不安,听见门响,当即动了动身子,略有些紧张地向门口看去。

月萄和芳杏一人捧着木盆,一人拎着一个小水桶便进来了。

宋青嫆回首道,“你们快替她瞧瞧身上可有甚么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定伤得不轻。”

月萄和芳杏询问了文丹若,便替她解了外衫,好在她只肩胛出有几道划痕,倒没其他伤痕。

宋青嫆看着她面颊处的伤道:“待浸了面,涂上这个膏子便好了。”

文丹若只见她拿出一个碧色的瓷瓶,看着很精致,必定价值不菲,文丹若道:“婢子皮糙肉厚,怎可浪费娘子这么好的药膏。”

宋青嫆却并不理会,只教月萄替她擦了受伤处,又吩咐芳杏替她涂药。

文丹若伤口本似火烧一般,待涂上了这药膏竟冰冰凉凉,十分舒服。

文丹若又一次道谢。

宋青嫆莞尔一笑,道:“你唤甚么名字?”

文丹若道:“婢子姓文,娘子唤我丹若便好。”

“丹若,”宋青嫆念了出来,莞尔道:“丹若,你是崔府的家生子吗?”

文丹若摇摇头,“婢子是十一岁入崔府的。”

宋青嫆哦了一声,并未继续追问,既知人是被卖入崔府,又何必去揭人伤疤?

室内静了一颗,待月萄和芳杏替她上完药,宋青嫆便说要等大夫前来替她诊治。

文丹若却觉太过叨扰。

月萄和芳杏将她摁住,月萄小声道:“哎呀,你都受伤了,娘子既寻了大夫,你便承了这情罢。我家娘子人很好,简直就是天神下凡来的,最是好心。”

宋青嫆在旁听到有些哭笑不得,啐她一句:“胡说甚么!”

月萄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嘟囔几句,“奴婢说的本就是实话,我与芳杏能跟随在娘子身边,简直是三生有幸。”

宋青嫆嗔她一眼。

忽听门外有响动,只怕是请的女医来了,宋青嫆道:“出去看看,可是大夫来了?”

月萄撂下药膏便跑了出去。

没多会儿便又跑了回来,气喘喘吁吁道:“是女医——是女医来了,”说罢一口气还没结束,又道:“殿下——啊,不,郎君也来了,正在外面要见娘子。

郎君听闻娘子请了大夫,只怕误会了,奴婢同殿下解释了一番,殿下说有外人不好进来,还请娘子去偏殿说话。”

宋青嫆嘀咕一句:“偏他多事。”回首又嘱咐月萄和芳杏照顾好文丹若,教二人寻件她的衣裳给她换了。

待她吩咐妥当,这才安心出了屋子。

隔壁殿内,宋巽义并未坐下,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又看宋青嫆全须全尾走了进来,终是不放心道:“你可曾有受伤?”

宋青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好得很,我只在旁,怎的会受伤?”

“没受伤便好。”见她似乎又要走,不免又问:“你屋中带回的是崔家的婢女?”

“是。”宋青嫆看他似乎欲言又止,便问:“殿下为何这般问?”

“前院崔家郎君正在寻她,若无大事,便让她回去罢。”

宋青嫆闻言只好颔首,道:“我知晓了。”

这桩小事宋青嫆本也未放在心上。

没几日,宋巽义装点妥当,几人便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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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晚
连载中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