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长阶上稀稀落落走着官员。
岑宴走在萧环边,始终离了两步远,“呵,有的人啊,倒贴做外室人家也不要。连个名分都讨不到还什么脏事都跟着掺和。”
萧环袖中的手握了拳藏着,“岑大人,花无百日红。”
“萧郎中,”岑宴居高临下睨了一眼萧环身上的蓝袍,胸前是五品官的白鹇补子,“本官和你说话了?”
岑宴肩膀陡重,带得他身子一歪,“岑兄走得那么快,也不等我一步。”
来者是温晖,语调懒洋洋,他朝萧环一点头,“萧大人也在啊,得空到府上喝杯茶。”
萧环朝温晖一拱手,“谢过温尚书。衙门诸事繁杂,先告辞了。”
温晖与岑宴并肩走着,“咩咩,你实在闲得慌我给你谋个理卷宗的差事。去招惹他做甚?”
岑宴两手抱在胸前,吐出两字:“走狗。”随后又补了几句,“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了,老来俏扮给谁看?成日去洛王边上晃,安得什么心谁不知道。”
“别吃嘴上的亏,打狗也得看主人,”温晖神色沉静,袖手道,“十多年前那会儿我作陛下伴读。冬日里在学宫外院打雪仗,那小姑娘会往雪球里包石头呢。”
岑宴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挨过?”
“她教我的,没敢学。”温晖露了一点笑意,“都是一群金枝玉叶的小公子,我出手砸坏了回头人家得找我伯父麻烦。”
日头高了,天边一点红晕散掉,辰时正。
韶令给玉妍盘着发髻,簪钗。
玉妍自妆奁暗格取出帕子包的瓷鹤,洛王送的。她出手向来阔绰,瓷鹤亭亭。胎骨极薄,迎光透亮。
玉妍大婚不久前的“贺仪”,附上了一张花笺,秀逸的赵体如珠玉铺陈:凌霄之姿,安为近玩?
恰有侍女来报,“娘娘,外头有人送了信来。”
韶令接过,双手递给她。玉妍展信,乍看无字无落款。末尾盖了一枚朱雀小印。
朱雀,南边的鸟。
她凝视着朱印,挥退众人,置于烛火上一烤,显出字迹。
是洛州的女书,状如细柳。玉妍是穗宁人,可写信的人笃定,她能看懂。
“问逢霁居士安,凝潇寺一见,小叙。”
玉妍阅毕即焚,袖了瓷鹤自侧门出了宅子。
韶令安排了寻常人家的青帷油车,随玉妍同去。车马出了城,往南边走着。玉妍在车厢里绞着帕子,倚个软枕。想到晨间皇帝邀李珩进宫,说是品茗,手谈,她却有些心慌。
远处有山影,黛青色。凝潇寺就在山脚下。
半个时辰,到了。
玉妍进了寺门。香客来往,却不喧嚣,响过了晨钟。一女子对她福了福身子,“娘娘,这边请。我家主子在后殿。”
玉妍机警地看着,此人是霜星。
“娘娘不必惊慌,”霜星和善地笑道,“主子说只是有旧物交还。”
“姑娘带路吧。”
霜星引着二人沿小径走。愈发幽静,连只雀儿也不见。
玉妍脚步一顿,抓住了韶令袖口。韶令拔剑,玉妍开口道:“那边亭子敞亮,景致也好,有什么要还的,挪到外头来谈吧。”
霜星会心一笑,又垂下眼,“娘娘既肯来,在哪儿说话都一样。亭里也备下茶了,待奴婢通传一声。烦请姑娘收收剑,莫伤了和气。潇娘娘在这儿呢,见不得血。”
玉妍轻握韶令扶剑柄的手,四指点了她的手背,做口型道:“不怕。”
玉妍在亭中石桌旁落座,霜星给她斟了茶,对一个小尼姑颔首,那小尼姑便往厢房奔去。
玉妍一手托腮,另一手端着茶盏却不饮。身后韶令挨她更近了一些。
李寻菱款步而来,在玉妍斜对面一坐,笑道:“居士这是在怕什么?”
她端了另一茶盏轻抿,抬眸望向玉妍,“茶里放点砒霜也是要银两的,是不是?”
玉妍打量着她。
见李寻菱一身浅粉衣裙,抹了蜜色口脂,眼尾疤痕明显,大抵未施粉,发髻上星星点点簪了茉莉,似笑非笑对上她的目光。
“你的眼睛很漂亮,但不该这般瞧着孤。”
“殿下,今日可巧,妾也有东西交还。”玉妍袖中取了鹤,推至她手边。
李寻菱未接,道,“此处只你我二人,为何称妾?”
“我是汉王妃,为何不称?”玉妍手背贴了贴茶盏,尚有余温,“殿下又要还什么呢?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又是隐字,又是洛书。”
“穗宁人氏,怎会识得洛州女子间的笔墨?”
“妍与您,就如泥菩萨与妆銮匠一般,我的一切底细殿下一清二楚,何须明知故问?总不能只为逗着我赏一赏您的芳翰。”
“那就当孤是逗一逗。”
“烦请殿下有话直说。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若城门关了回不去没地儿睡。”
李寻菱偏头一寸朝霜星道:“你这小蹄子,怎乱传话,”她又重新面朝玉妍,笑意深了,“信中说的与居士小叙,与孤聊上两句还能委屈了?”
“委屈不至于。”玉妍应道。
李寻菱便挥退两个侍女,到玉妍身侧坐下。
玉妍闻到了她身上一股香气,许是仿着荔枝味调的香料,漾起阵清甜,很好闻。
“还以为殿下会喜欢冷香一类的。”
李寻菱笑了一下,“居士何时琢磨出来的?”
玉妍抿了口茶,“兴许是第一面。”
李寻菱未追问,随口一提,“哥哥下朝约了汉王叔下棋,也没留我饭,便来找你玩了。”
玉妍乍一看,她眉头似天生微耸,透出几分楚楚可怜。若论辈分,她还算她的小侄女。玉妍眼神落定在青石桌上,一抚额角。
李寻菱拇指摩挲着下巴,“和我哥哥下棋可实在无趣,连着吃掉他几子也定定的。还是泰王弟有意思,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叫,就央着让他悔步棋。”
“听说泰王祭典告病了,昨夜家宴也没去。”
“礼部怕他去了添麻烦,也没商量就上书为他告病,上了五六封还缘由都不一。既是病假了也得装一装,索性家宴也告病。”
“礼部这样办事,陛下知道吗?”玉妍又问道。
“哥哥知道了又如何?阿引乐得清闲,礼部也省了麻烦,皆大欢喜的事,谁愿意把篓子捅上去。”
李寻菱不动声色挨近了玉妍几分,“汉王叔倒是实诚,礼部也不敢在他身上胡闹,对他比哥哥还妥帖周全。”
玉妍拂过杯沿,“是殿下的手笔吧。”
李寻菱一怔,五指在桌面上逐一点过,又换上笑颜,“居士慧眼。但孤也是奉旨礼遇,不敢不从。”她的眉一挑,“今日确实有旧物交还。”
李寻菱推过只巴掌大小不到的小匣子,“看看?”
玉妍打开,见一只耳珰静静躺在其中,是几年前时兴过的桃花流水样式。孤零零的,不成对。
“殿下,这是亡人的物什,给我做甚。”玉妍抬眸,“若拿回去,是该戴着还是供起来?殿下可让我为难了。”
玉妍却见李寻菱神色骤冷,“孤不喜欢装傻充愣的人。这东西是谁的,你知道。亡不亡人也是你说了算。”
李寻菱已起身,两手轻柔地在玉妍肩上一搭,指尖划过她的后颈,在一处停留住,玉妍被她微凉的指尖激得瑟缩了一下。
李寻菱俯身贴着她的鬓角说话,甜香欲浓,她的手却是贴着后颈那块皮肤,“这儿,叫对口。午门砍头的都是从对口下刀,不会叫骨头卡住,干脆利落脑袋就下去了。”
她的动作像刽子手丈量,又像情人抚慰,“欺君之罪,就是这般后果。”
玉妍握住她的手,“殿下手凉,该添件衣裳。”
随后移开颈上的手,仰视她,“玉家已助殿下坐稳了洛州,殿下还想从小女身上要到什么添头。”
李寻菱神色恢复如常,甚至透出两分欣慰之色,“所言差矣,”她的音色像春泉,又似藏了未化的冰凌,“这添头,是孤给你。”
李寻菱将匣子又推了半寸,连同瓷鹤一同放入。
“汉王挡了太多人的路了,玉妍,”李寻菱唤她的名,“你就能保玉引阑容得下他?江南士族也在盯互市的肥肉,他却是个想掀桌的。”
李寻菱倾身,一手支上桌子,与她平视,“若你所求只是个王妃位置,洛王也能许你。”
她附在她耳边,气息洒在耳畔,“龙潭虎穴,我为夫人辟一条归途。”
玉妍退开,“殿下说笑了。我既是李珩的妻子,自有法子护住他。何来龙潭虎穴一说。”
李寻菱坐上桌面,“李珩必须死,孤只不过念昔日情分,忧心你受了那蠢物牵连,”
不及玉妍回应,她用帕子掩面哭哭啼啼,“竟不想这一厢情意,付了东水。”
“李珩便是真的死了,我埋自家人,哭自家坟,不劳殿下费心。”玉妍目光淡淡扫过那匣子。
“昔日舍得下令尊,现在舍不下一个情人?”李寻菱问道。
“殿下,我现在的父亲是玉引阑,哪儿来的什么‘舍下令尊’?”玉妍拂袖起身,“殿下要是想把当年的事情扯出来,闹大了,于你于我都不利。我多活一日就有赚头,如今早已够了本。殿下只失一毫一厘也是血亏。小女只言尽于此。”
“你不要后悔就好。”她目送玉妍,眼尾小鱼在晦明交错中似动了动,绽出艳丽的笑,眼中光亮。
匣子被李寻菱食指一推,物件摔落。
西苑水榭,叔侄对弈。湖水映着晴空,青意浅浅。
李弘盘腿坐着,执白。
玉簪挽了发髻,穿的还是昨日常服,与湖光同色。
李珩跪坐,执黑。
棋盘上,李弘落下风。
“皇叔用兵如神,棋艺也深谙兵法之道,”李弘落下一子,未强行突围。“只是过刚易折。退一步海阔天空。”
李珩执棋的手一顿,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陛下,再退无处落脚了。”
李弘信手在花梨木的棋罐搅着,玲玲作响,声音清脆。
待李珩又落下一子,他才取出一枚把玩着,似思量在哪儿落子。
“皇叔棋高一招,把朕围死了。”他放回那颗白棋,幽幽道,“棋盘就这么大点儿,若占圆了别人无处落子。别人无处落子便只能抢,抢不过就是死。”
李弘手臂搭在膝上,拣了块乳酪糕点,“皇叔上的奏本朕都看过,写的不错。但北疆年年请款年年赤字。如今民生稍有了起色,皇叔还想北伐?”
糕点的酥皮落在衣袍上,李弘轻轻掸去。
让人收了棋盘,李弘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皇叔莫让朕夹在中间难做。王妃出阁前已明局势,何况皇叔?天下不是我们李家一家人的,皇叔一人就要为千万人决择?”
李珩安坐,“臣不敢。”
“要打,也要讲个师出有名。贺兰术已上表愿意协助把互市办下去。”李弘揉碎了糕点,投入湖中喂鱼。
“陛下,互市是资敌,早晚会开战。互市一开,只有江南的奸商恶贾吃饱了,北疆十一万将士怎么想?”李弘眸光深沉,“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大军哗变,或是落草为寇闹匪患,陛下是剿还是哄?”
“商人吃饱了自然有税银。互市关税六成送户部,四成留北疆作军饷,历年拖欠的也够补发了。”
李弘斟茶,又为李珩添了七分满,再度开口道:“资敌更是无稽之谈。皇叔算算账,再说是谁资谁。西域一年互市仅茶政,能上五十余万两,还只是小国,何况狰奴盘踞苍北百年有余,得利只会更多。可狰奴人不过卖些牛羊马匹,他们能捞到多少油水?”
“西域小国恭顺,我们自然是赚钱的。狰奴是抢了大晧百年的狼。陛下仁德,放了贺兰术一马,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李珩语气不善,横眉冷对,“汉话都说不清的蛮子,陛下能保他们规规矩矩做生意?”
“朕保不得他们规规矩矩,他们也不必怀朕的德。从前抢是抢划算,今时不同往日了。贺兰术与贺兰兆虽是兄妹,部族间却不是铁板一块。若届时内乱再出兵也不晚。”
“陛下会算,贺兰术也会算。互市是喂狼的肉,吃饱了咬人更狠。从前他们只能抢,现在可以边抢边做买卖。陛下以为是训狼,其实是在养狼。狼养壮了再出兵,我们死的人更多。”
“现在打,死的人就会少了?”李弘反问,他手上仍在喂鱼,锦鲤聚在了一处,掀起水花,“现在是全天下的人都等着吃饭。贺兰术不是她哥哥,她不想打。她想活,她想让她的部族活。狼喂饱了就不想咬了。”
李弘气定神闲,“现在出兵胜算是五成,五年后打,胜算是七成,十年后打是八成,九成。为何要现在就不得安宁?”
湖面轻漾,许是起风了,拂起李弘碎发。他下朝更衣后,是自己随手挽的发髻。
李弘望着李珩缄口不言的模样,他拱手时领口缝隙一闪,露出一小块新鲜的暗红色,边缘晕开一点模糊的黄,似淤青,却带了齿痕。
李弘不动声色挪开眼,当作没看到。他突然很想打他个御前失仪。
具体什么名目?失仪,不敬,荒淫,或让纪光、温启出主意,好好罚他一顿。
那他的妻子呢?
李弘忽而将手中只咬过一口的饼抛向鱼群,水花溅起五尺高。
“朕乏了,皇叔无事便回吧。”李弘道。
李珩拱手告退。
苍州——
常随恩一袭珊瑚色圆领袍,马尾高束,眉眼深邃。他像杆红缨枪。齐殷亦着官袍,跟在他身后。
大张旗鼓找上尚书府了。
“大人,我家老爷病得起不来床了。并非推诿,大人明鉴。”门房弓着身子,连连作揖。
“告诉你家老爷,本官是晧京来的钦差,奉陛下旨意找尚书办事”常随恩两手抱剑在胸前,声音清朗,“听不懂汉话?”
眼见这位怕是真会砍人的,门房瑟缩道:“大人,等小的通传一声。”
常随恩见府门一开便往里闯,也无人敢拦,他拿刀鞘一拍门房的肩,“烦请带路。”
一路上仆妇匆匆回避,如鸟兽散。
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门房停住脚步,朝里指了指。“大人,就是这儿了。小的……小的就不进去了。”
常随恩没看他,径直往里走。齐殷跟上。
“谁,”床上的人听到响动一呼,“有人来就说我病了,听不懂吗?”
“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常随恩。”
官职一报,屏风内“咕咚”一声响。
“啊,哈哈,两位大人何事啊,下官不便见人,恐把病症过给二位啊。”
“陛下亲自过问大人病体,本官回了话:臣去瞧瞧,该死死,该活活。若不能任事便另择贤能。”
“大人不认得下官,下官却认得大人。三年前拜读过大人的策论,便觉大人必是有一番作为的。”齐殷应声道。
那边已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大人莫怕,今日我二人来只为办了前些日子大人的案头积压。大人怎么病的一概不问。”
晌午,二人才出了府邸。常随恩一身红衣在日头下愈发鲜亮,周身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劲。
“常四,我记着你这剑都没开刃吧,拿着唬人。”齐殷眼中光亮,笑嘻嘻随他走着,上车。
车帘放下,常随恩才开口道:“有暗桩递了消息,贺兰兆要作乱,北边不稳了。”
齐殷笑意还来不及收回,僵在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那互市?”
常随恩对上他的眼,“此消息,出我口,入你耳。再不可让旁人知道。”
齐殷不由得追问,“消息到底准不准?”
“四年来没出过差错。”常随恩应道。
齐殷脸色大变,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怎么办?贺兰术不能倒。”
他知道,贺兰兆与贺兰术虽是对双生子,却性情迥异,在北疆一战后离心。
“我在狰奴那边,有人。”常随恩转头道。
齐殷呼吸一顿,“你?”
“狰奴那边,有我的暗桩。”常随恩一顿,“不是递消息的那种,是能办事的那种。”
常随恩悄声道:“她制不住贺兰兆,我帮她制。粮、钱、兵器,我都给。”
齐殷瞳孔骤缩,“还未上报,你这就是……”
“通敌,”常随恩替他道出,“我知道。但是等不起了。消息到晧京最快也是四五日,再等回来已是半把月。”
齐殷未躲他的目光,他便继续道,“贺兰术一倒,贺兰兆便掌权了。他曾坑杀我三千将士,活埋。此人残暴好战,必毁互市。已砸了二十多万两进去,不能毁在他手上。”
齐殷定下心神,“互市一毁,经手的罢官下狱。御史要把兵部户部内阁参个遍,朝堂上要乱作一锅粥。”
“这窟窿还要兵部自己填。到时候还不用等回京,在这儿我们几个便手拉手下狱了。没人担待得起。”
“你为何告诉我?”
“怕知道的太多了,难保今日明日就‘暴病而亡’。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今天听到了什么。”
齐殷沉默,点头。
良久,他又开口问道:“你的暗桩,哪儿来的,有多少?”
常随恩只道出几个字,“是贺兰术一人。”
齐殷一时半会受了不少刺激,真正听到他口中这句话,还是惊骇。
“只要截住你的一封书信,通敌的罪名就坐实。十恶不赦,灭族的大罪,没人保得住你。”
“若互市成了,就不是通敌,是招抚。”
“她要是不归顺呢?要是消息是放出来哄你的呢?”齐殷瞧着他的一身红袍子,绣线还新亮,许是还没穿过几次的,“现在还没出手,已经背上了谋逆,僭越,私授官职,通敌。多少人妒忌着你,他们闻到风声必要让你凌迟处斩。”
“我自然可以趁现在还太平,辞官躲了去,大不了舍了仕途。但北疆才收回来四年又让狰奴抢回去?只能加紧办成,在败露之前。”常随恩抱手杵在膝上,头仍昂着。
马车颠簸,外面的阳光胡乱洒在他的身上。红得刺目。
千里外,玉妍被拦在城门下,她掀开帘子一角,探头看着车马已排作长龙,官兵盘查。
她手上攥着车帘,指甲掐着布。
来了晧京真水土不服。
等得心烦了,玉妍递过一把碎银子在韶令手心,“说府上有急事,通融通融。”
韶令接过,干脆利落下车。玉妍忽而想起什么,欲叫住她,已来不及。官兵里会不会有李寻菱的人?
不一会,韶令回了,“娘娘,成了。下一波就放我们的车。”
玉妍放下车帘。
外头人声嘈杂,却未隔绝。隐隐听到了几句“西北大捷”“齐将军不日进京献俘”。
玉妍手一顿,她知道齐将军是谁。齐襄,齐阁老第三子,去年去了西域平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荷包,袋口敞着,一粒一粒的小碎银闪着光。
“汉王府的不能当聋子瞎子,”她递到韶令手中,“找些乞丐闲汉去茶楼酒肆蹲着,听到些什么和我们说一声。”
“是。”
“别说是汉王府打听,就说……你自己好奇。有的人的手伸得长,分清了什么能找,什么不能找。”
心虽悬着,却似一脚落地了。
旨意说正月十五,西苑赏春。也就是两日后。届时难免又要与李寻菱碰面,她像藏在花果里的毒蛇,比明晃晃咬人的更可怕。
玉妍一阵心烦意乱,手往腮边划去,无意间碰到了耳垂。
她只有一边耳洞。
不久,到了钟绿居。进了门就见到李珩。
他帮玉妍解了披风让人拿下去,问道:“要传午膳了吗?回来没见你。”
玉妍点头,又摸摸他的脸,“去了凝潇寺,听说拜潇娘娘很灵,到寺里给你求了平安符。”
玉妍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放下一个小小的绛红锦囊,正面绣了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
李珩掂了掂,“里面是什么?”
“符。”玉妍说,“寺里的师父画的,装在里头,保平安的。”
“你一个人去的吗?”
“韶令陪着呢。我帮你戴上。”她俯下身把那枚锦囊系在他的腰带上,与玉佩挂在一处。绛红衬着青白的玉,格外显眼。
李珩低头看着玉妍的手,肌骨匀称,白皙的皮肉下隐隐透着几丝青绿。
他托起那平安符,“好看吗?”
玉妍忍不住笑了,“又不是戴给旁人看的。”
李珩追问,“那是给谁看的?”
玉妍嗯了一声,“我们两个人自己看吧?求个心安。”
吃过饭后回了寝居。玉妍歪在贵妃塌上,望着李珩抚琴。
琴声起了。很慢,很轻,像是一个人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弦音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懒洋洋的。
日光从窗棂漏下,树影斑驳。
“棋下得怎么样,是输了?”玉妍发问打破了静谧。
“没有。”
“那赢了?”
“也没有。”
玉妍垂眸,唇角弯弯,眉眼似春水,“那你们干嘛了?拿着棋子摆花,摆房子,摆小人儿?”
李珩也被逗笑了,琴上信手一划,起身坐到了她身边。“不够摆,就说说话。”
玉妍扣了他的五指,掌心贴着,重新闭上眼,“说什么?”
“他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玉妍动了动身子,枕上他的膝。抓了他的玉佩把玩着,“你怎么想的呢?”
“先松口,带你回家。”
李珩抚过她的发髻,不是沉闷的墨黑,泛着淡淡的青光。一些散落的碎发毛茸茸的。
她闭上眼,脸颊透着血色的粉。
“总觉得你像神仙,怕你飘走了。”李珩没头没尾地说着。
“我是神仙就庇佑着你,赐你百石灵丹妙药。”
“人家都是按粒算的,你这怎么听着像牲口的喂法?”
“喂小狗。”玉妍笑道,伸手点他的鼻尖。
她翻个身,仍枕着他的膝,李珩不知她睡没睡着,轻轻唤了一声,“妍儿。”
玉妍抬眸看他,“我在呢。”
她已坐直了身子,似逗他一般,抓着他的手探探自己的鼻息。
她垂下手,“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乖乖的样子。”
李珩眸子掠过一丝诧异,“什么意思?”
玉妍附上他的耳边,笑道,“意思就是,喜欢让你动你就动,让你停你就停,让你……”
还没说完,李珩抓着她的手掩住了自己耳朵,脸埋在她的胸前,“大白日青天的,怎么说这个,羞死了。”
玉妍只看得到他通红的耳尖,变本加厉继续道,“夜承雨露恩浓,不觉花枝力弱。”
她笑得愈发灿烂,轻拍他的头,“妾身失言,淫词艳曲污了王爷清耳。”
文渊阁正堂——
温启把揭帖摊开,是初拟的章程,笑呵呵让在座的看,“齐小将军这个功勋,按例封个侯也是够的。但赐宅第赏金银也不是个小数目,眼下四处都要钱,今儿来就是让诸位先议一议。”
几位阁老端坐,温晖也被叫来了。
纪光一身绛红袍,腰束玉带,年逾花甲精神尚好,眼睛亮却含着冷光。
纪光直接翻到最后看算好的账,道:“够封便封了。若不封,恐怕将士寒心。让户部挤一挤还是有的。”
温晖迟疑片刻,才开口,“纪阁老,去年秋税花得差不多了,再挤也就够封个伯。”
“温尚书,你要把钱捂在手里下崽?”
说话的人是齐正明,兼任吏部侍郎。说话向来夹枪带棒。
“齐阁老说笑了,内侄有这本事就去钱庄当大掌柜了。依礼齐阁老当回避的,不过令郎这次立了大功,张首辅又不在,温某还是想听听您的意思。”温启看向齐正明,话里话外告诉他:你现在应该推门出去别掺和。
温晖闻言未恼,等伯父说完才开了口,“齐阁老,这钱不生崽,还得往外掏。秋税就那么多,这边掏一点,那边掏一点,掏到最后连崽都没了。封赏户部可以担了大头,兵部再挪些也够。”
他指节一叩桌面,“不过有二十五万是留着春日里赈灾的,动不得。封不封侯还是看陛下的意思,诸位阁老今日也是为了递个票拟上去是不是?”
“兵部还没尚书,我虽掌部,细账却不归我管。兵部掏不掏钱,掏多少,温尚书还是和兵部侍郎详谈。”纪光道。
齐正明摸着他那把椅子的扶手,“纪阁老这话说得轻巧,常侍郎在苍州,温尚书难不成追到苍州去谈?兵部的事您兼着,总不能全推给一个侍郎吧?”
他又两指捏着那份揭帖的一页,“这功劳,搁在永康朝,够封个国公了。现在户部说没钱,就封个伯?”
“永康朝封的国公一抓一大把,几个善终的?”纪光也不忌讳,直直戳出来。
温启眼角细纹聚起,笑得温和,“齐阁老,令郎假以时日,不可限量,何必急于一时?这个年纪能封伯已是凤毛麟角,封侯也是早晚的事。依我看,就拟两份给陛下,看陛下的意思了。陛下若想封侯,便是从内帑拨款也无不可。”
他说完起身,“诸位便去忙吧,待陛下敲定,温某同诸位说一声。”
齐正明第一个走了,温晖拱手退下。其余几人慢条斯理起身挪椅子。
温晖出了门便往兵部走,到了岑宴值房。
推门进去,岑宴在看着互市条陈。他抬头看着温晖,“吵完了?”
岑宴推了个凳子给他,“怎么说,定了封侯还是封伯?”
温晖坐下,唇角还噙着笑意,“齐正明想封国公呢。”
岑宴笑了,“老头胃口大啊,干脆封个王,晧京划给他儿子作封地得了。”
温晖忽而正色问道:“兵部现在有多少钱?”
“哪儿来的闲钱?不会还要兵部出吧?”
温晖点头。
“兵部又不是开银矿的,就有点马政钱。挪了没马了。”
“马政钱等着互市开了,税银挪来填,现在先匀点来把齐襄的封赏办了。”
岑宴手上东西放了,翻了账本来,“要多少?这儿也过的紧巴,让他们悠着点。兵部银子都是专款专用,乱动一点武库司都要点灯熬油多少夜才理得清。”
“还在等陛下定封侯还是封伯,票拟这会应该送过去了,再等等,我就是先来问问。”
“我要参你一本擅离职守。还没散值呢就到处溜。”
“参便参了,回去躲两日再来。躲到齐襄回来再说。”
“想得美。我也就得了一日的假,今日还得干活。马政钱拢共就三万,你打算要多少?”
“两万。”温晖比了个数。
岑宴眉头一跳,“真敢开口。”
“不是我要的,没办法。户部出六万,兵部出两万,够他封伯的风光了。陛下想封侯得他自己出钱。”
“一万五,多的不给。让别部的想办法,不能只逮着兵部抠。”
“一万八,不能少。别部抠不出了,剩下两千还得我自己想办法。”
岑宴往椅背一靠,“要不,让齐襄自己出五千?他既打了胜仗,缴获不少吧。”
“子眠啊,你这话对齐正明说看看?”温晖顺手合了账本,“再说,缴获多少都是得归公的,他缴一千一万都是朝廷的。”
“自然不敢和他说,在这儿和你说。顶天给你挪一万七,谁来作保也不多给。下次再也这种差事,千万千万别找我。等常四回来和他扯皮去。”
岑宴眉峰稍上扬,带了天生的凌厉。一双眼倨傲,眼尾微挑。笑时满室生春,静时一庭落月。
他十六岁一甲登科入翰林。原本前途无量,一只脚都入阁了。可不到两年突然跑上潇山隐居去了。雍国公上门去寻,两人却大打出手。不久山脚下凝潇寺建起来了。据说是雍国公担心自家弟弟饿死在山上,打着寺庙的幌子施粥。
新皇登基,开恩科,他下了山。一路高中状元二入翰林。
崇安五年官拜侍郎。
“是是是,岑大人高义。”温晖奉承着,已起身欲走。
温晖出了兵部衙门,立在廊下时,看着远处一朵云,怎么看都像锭元宝。
一万七,还要去别处挪三千。
其实他只打算从兵部要一万的。
**剧情需要:女书发源于湘南,这里洛州女书借用设定。本书中世界观架空,与现实地名地点无直接联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洛州原型非湘??
温启:不吃压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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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