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内阁票拟送到了李弘手里。一行字:封伯,或封侯。请圣裁。

李弘翻看着揭帖,章程妥帖。只是让他定爵位。

他手上朱笔在“封侯”一圈,写下“准”。

还有一个时辰各司就散值了。

户部,温晖的值房,坐北朝南,四面通透,采光也好,窗一开就能晒太阳。

此刻开着窗,半间屋子里都照得暖洋洋。立春才过了一日,日头便这般好了。

温晖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臂,在算账。

他知道,底下那些州县,这会儿正忙着备耕了。这些日子青黄不接,那二十五万起码要留到惊蛰后。

温晖算过几遍了,眼下缺的钱恐怕只能从宗室手里抠。藩王的禄米“暂改折色”“本折兼支”,大不了他背骂名,藩王还不至于饿死,不过泰王还真不好说。

他听到阵敲门声,“进。”

“温大人,陛下说,内帑拨二十万,剩下的再从户部出。”

温晖手上的笔顿住,洇出一道黑点。他抬头看着那人,“多少?”

“二十万两,内帑出。”

温晖点头,那人临走把门带上了。

温晖脸上溢出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疲惫冲淡了。封赏开支差不多是陛下包圆了,温晖把那张纸一揉,朝纸篓抛去,让书办沏了壶热茶来。手边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

方方正正的,细麻绳捆着。是午饭时家里送来的。

他拆开,惬意地配上茉莉花茶吃着。

又有人来了,火急火燎。

“温大人,兵部的送了一万七千两过来。”

温晖一噎,他那么干脆利落啊。

“嘶——退回去吧,陛下出钱了。”

温晖自知理亏,坐立难安。捱到了所有人都收拾东西散值了。温晖出衙门几步直直撞上岑宴。

“部堂,您今日玩我啊?”他的手在温晖肩上一按,“都察院的查上这账,我怎么说?户部让出又让退的,那些老头信不信?”

温晖干笑两声,“陛下那头出钱了,我再把钱收了,你我更说不清了是不是?”他拍拍岑宴的手,“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了,请你喝酒赔罪。”

“你请喝酒,不请吃饭?”岑宴挑眉,“多少人翻一下午账本才凑了那点送去的。”

“请,都请。我先回家换身衣裳。”温晖应着,“明早再让家里小厨房做几盒点心,送到兵部书办房,”

泰王府刚刚传了晚膳。一碟小青菜,一碗炖肉,还有个豆腐汤。

常随姝夹起一筷子肉,却是肥多瘦少,顺手丢到李引碗里。

李引乐呵呵的,“下回让厨房炖烂点,明日中午做个你爱吃的炙羊肉。”

“羊肉入冬那儿会便宜,最近涨了吧。户部倒是看人下菜碟,怎么不敢去拖欠拖欠汉王洛王?”常随姝手上筷子戳着白米饭。

“好姐姐,你看这是什么,”李引袖中取出一叠茶引,“合姐姐今日送来的,折了现银有一千两。你先用着,说不定下月就发了。”

他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常随姝推了回去,“你还真敢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们拿什么去还人情?”

“合姐姐手里阔,一千两在她那儿也是小钱,无非接济接济我们。给了便拿着。”

“能从静安手里平白无故拿一千两?”

“也不算平白无故。齐襄要回京了,合姐姐让我别瞎掺和,钱不够花就找她,别收外官的礼。”

“齐襄回京,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没关系啊,所以才让别掺和。”

温府——

温晖换了身家常的衣裳,素面浅碧绸缎。料子很软,是洗过许多次的旧衣。腰间系根豆绿色宫绦,打了个如意结,没挂玉佩。这一身穿着比官袍自在。

他在院里看到逗鸟的温璀嫔,问道:“嫔妹妹,请吃饭,去不去?”

“去哪儿?吃什么?谁请?”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温晖。

“我请。吃什么都行。”

“我换身衣裳,等我。”

“快点儿,不然在家吃了。”

温晖在秋千上一坐等着。温璀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穿身浅褐色箭袖,戴顶无翅乌纱小帽,一根腰带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

温晖带着她出了府。

“温见熹,我们这是要走着去?”

温晖点头。

温璀嫔倒也没意见,跟着温晖走。路上不时踢飞几个石子。

温晖终于发话了,“嫔妹妹,好好走路。你扬我一身灰。”

温璀嫔随手给他掸一掸衣摆,“没事,看不出来。”

语气似宽恕温晖了一般。

温晖又习惯性地挽了挽袖子,折上去两道,手臂露着。温璀嫔揪了揪他的袖口,“温见熹,你不喜欢便裁掉啊,老挽上去干嘛。”

温晖低头看看手臂,靠近袖口那截白净,再往下就晒得颜色深了,像接上去的,

温璀嫔也看到了,“怎么没见你脸晒黑?”

温晖笑了,“那不一样,脸肯定是挡一挡的。”

他的漂亮像是藏起来的。

润物细无声的漂亮。初见只觉样貌周正,挑不出哪儿差了,十分顺眼。

细看,他的眉平,浅笑时眼睛弯弯,一团和气。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吃吗?”温璀嫔问问。

“还有人。你见过的——岑宴。不用不好意思,你哥哥的好友,”温晖顿了顿,“嗯……见了他就喊岑兄吧,别喊人大名知道吗。”

温璀嫔点头,“我记得他。还是头一回见那么好看的人。”

温晖闻言不禁咧嘴笑着,“待会你就这样,冷着脸夸他好看,看看他什么反应。”

“你走啊,站着干什么。”温璀嫔转身,看笑弯了腰的温晖,扶了他一把。

一路上温晖时不时再添油加醋补上两句,温璀嫔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他自己笑得路都不走。

两个身量相似的人影走走停停。

“温见熹,真够损的。”温璀嫔跑到他前面,倒着走,就看着他笑。

酒楼不远,已经到了。

温晖带着她上了二楼的雅间。两人落座后,温晖要了碟瓜子,放在温璀嫔面前,“他还没到,等等一起点菜。”

瓜子壳摞起堆小山,人进来了。

明明知道他长什么样,可任谁都会像初见时一般细细看他的眉眼。

岑宴一身竹青色,发髻上白玉簪横贯。碎发随意地别到耳后,风流倜傥。

温晖已瞧惯了,桌下悄悄拍了拍温璀嫔的手。

“岑兄,你真好看。”温璀嫔面无表情冒出一句。

岑宴一愣,随即迎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却闪得像星子。

岑宴挑眉一笑,似乎很受用,“妹妹眼光好,这话我爱听。”

温璀嫔怔了一瞬。她发现他笑起来更好看,脑中空白,脸上发烫,耳朵也烫。下意识去抓温晖的袖子,别过脸悄声问道:“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妹妹是真心话还是旁人唆使的?”岑宴落座,含笑扫过温晖一眼,“想夸便夸吧,不用你哥哥教。只是这样盯着人看,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温璀嫔好奇,扯得温晖身子一歪。

“误会对我有意思。”

温晖稳住身形,笑道,“嫔妹妹还小呢。咩咩你说话有点分寸。”

他又松开温璀嫔抓袖子的手,“嫔妹妹,岑兄说混账话不用理,他这人就是以为全晧京都对他有意思。”

“岑兄要是真误会了呢?”温璀嫔神色如常,眨眨眼,瓜子嗑得脆响。

“再多看两眼,让他误会着去。”岑宴笑着起身抓了把瓜子,“温兄请客就让我与妹妹来嗑瓜子?”

“点菜。”温晖扬声呼道。

伙计递来个折子。温晖推向两人,“看看想吃什么。”

“我想吃鱼。”温璀嫔没细看,对温晖道。

“清蒸鲈鱼,炖鸡汤,炒青菜,”岑宴先点了,看向温璀嫔,“妹妹,这家的鲈鱼好吃。你再看看要什么甜点。”

虽是温晖请客,岑宴也不爱摆排场,吃个家常便饭。

“这个。”温璀嫔指尖一点。

温晖看了她指的什么,“还要个糖蒸酥酪,就先上这几样吧。再拿坛酒。”

伙计一一记下,往后厨去了。

“岑兄,你有家室吗?”温璀嫔冷不丁发问。

“没有家室,外室也没有。”岑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哦。以前有吗?”温璀嫔再伸手抓瓜子时,发现碟子空了,缩回手袖着。

“没娶妻,没纳妾,没定亲。”岑宴理了理零散的碎发。

“为什么?”温璀嫔定定看着他的脸。

“妹妹问的比我娘还急,你家哥哥也没成亲呢,怎不操心操心他,”岑宴被问得笑了,瞳仁黑亮亮的,“还是说喜欢我,要打探清楚了?”

“是。温见熹说你是好人。”

“好人倒确实。你哥哥请我吃饭,十顿有九顿是要我办事,一顿是办完事才请。”岑宴指腹在八仙桌上划过,“今日说是给我赔罪呢。”

他身形舒展,潇洒地倚着椅背,“且不说今日逗着我给他理一下午账,从前还让别个也记挂着他。”

“怎么个记挂法?”温璀嫔听着,拍拍温晖。

“温兄身子不大好。有次在值房和人说笑,自己笑得喘,喘着喘着开始咳嗽,咳得扯动心肝脾肺肾,蹲着干呕。有人看着情况不对去请郎中了,郎中到了户部衙门的时候,他没事人一样端端正正坐回去,说什么也不让把脉,非要强撑着。”

“咩咩,添油加醋地瞎说呢,一点小毛病吹作药石无医了。”温晖添了碗茶,抿了一口,随后催着上菜。

伙计提了酒来,又拿了三只碗,“客官稍等,刚刚催了。”

温晖摆好酒碗,拍开泥封。却只倒了两碗。

“妹妹不喝吗?”

“我伯父交代过,出来外面别让她喝酒。”温晖答着,把酒碗推到岑宴面前,另一只自己抬起。

“温见熹,吃点东西再喝。不然待会还得让我扶个醉汉回去,”温璀嫔抓了温晖的手,制住了他。

她的手收回时,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你这手都是凉的。”

“是酒坛冰的,一会儿就暖了。”温晖搁下了酒碗,语调轻快,“咩咩,你也等等上菜吧。”

三人闲谈,伙计端着托盘来了。

“清蒸鲈鱼,炖鸡汤,炒青菜,糖蒸酥酪。客官慢用。”

小青菜炒得绿油油,淋了酱油和蒜蓉。鸡汤是乳白色,油汪汪的。春日里的鲈鱼比夏秋冬的鲜嫩,最适合清蒸。

岑宴把糖蒸酥酪放到了温璀嫔面前。

青花瓷盅盛着,莹白莹白的。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微微皱起,透着一点浅黄。

温璀嫔用勺子舀起吃着。温晖和岑宴也动了筷。

温晖带了妹妹来,两人喝得少。岑宴拎着酒坛晃了晃,叮咣响,剩的还多。

温璀嫔动作慢悠悠,像餍足的猫。

“天色尚早,带点酒去,泛舟喝。”温晖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带的空酒壶。塞上盖子,拎着走。

“游湖?”岑宴问道。

“嗯,”温晖点头,“带嫔妹妹玩会儿去。我也忙得年夜饭都没回去吃,今日透透气。”

付账,出了酒楼。这会儿人多,热闹。太阳还没落,有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到了湖边,岸边靠着几只小船,船夫靠着晒太阳,闲话家常。

见有人来了,站起身,“大人,游湖?”

“包一艘。”

船夫笑着把船撑过来,晃晃悠悠的。

岑宴先跳上船。温晖把酒壶递给他,扶着温璀嫔上来。

竹篙一撑,小船离岸。

小船是旧的,看着桐油刷过几遍,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棕黑色。竹棚编得随意,挡不住雨。船夫哼着洛州小调,船吃水不深,划得轻松。

温璀嫔和温晖并排坐着,岑宴坐对面。

他没拿只碗,仰头往口中倒酒,酒液划出道弧线。手抬得太高,衣襟湿了一片。

“咩咩,不喝别糟蹋。”温晖转头对船夫道,“老人家,有没有碗?”

船夫递过只粗陶碗,不大,干干净净,没有缺口,“大人将就用。”

温晖将碗顿住桌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倒满时涟漪轻漾。

温璀嫔顺手抬起,一饮而尽。有些凉,醇厚清冽。酒气不冲,暖暖地薰着。

她放回碗,“放心,我不告诉我爹。”

温晖又倒满一碗给她。

酒壶到了岑宴手里,碗不够,他索性拿掉了盖子直接喝。

酒壶空了,他两指勾着把手,倚着船舷。

岑宴脸上漫起薄红,颧骨到脸颊透着浅粉。眼半阖着,眸光潋滟,比没醉酒时多了几分秾丽。

“岑兄,你醉了吗?”温璀嫔看他,又移过眼。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金。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岑宴闭上眼,吹着风,“就是没醉过去,也不清醒。”

水波推着小船走,快到湖心了。

温晖走出两步,坐在船舱边上,余晖洒在脸上,“我带的壶,也不给我留一口。”

他伸手搅水,被晒得暖了,不冰手,“诶,这会儿能捞到鱼吗?”

岑宴一步跨过来,坐到他后,动得船身一晃,“这会儿能捞个大水鬼。”

“捞上来多费船桨,给你背回去。”

湖堤旁,一条画舫泊着。

齐正明上去了,脂粉气扑鼻。六个歌女或坐或立,或抱琵琶,或执萧。

他撩袍坐下,“殿下什么时候来?”

几人齐齐看着他。一个调弦的女子抬头。看得齐正明愣神片刻。

很打眼的美,张扬艳丽。像带着晨露的花。

她指尖拨弄起琴弦,弦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几人齐齐退出,放下帘子。唯余二人。

那歌女抱着琵琶当心一画,“老爷,听什么?”

“唱什么便听什么。”

齐正明又端详着她。

良久,他唤了一声,“殿下?”

“齐阁老好眼力。一点小把戏,借了张脸来。在外头,该改口。”

她轻笑了一声,指尖划过下颌,凹凸不平的痕迹由脂粉盖住,还依稀可辨。

“娘子所为何事?”

李寻菱放下了琵琶,坐姿闲适。

她轻轻拊掌。外头丝竹声起,铮铮淙淙,隔着一层纱帘传进来,恰到好处掩住了人声。

“令郎这一仗打得漂亮。陛下封了侯爵。”

“全赖娘子举荐之恩。”

“是令郎争气,把这份功勋稳稳当当领回来了。”李寻菱道,“虽是我举荐不假。可当初阁老您爱子心切,不想让他去的。”

齐家长子已在兵部熬着,当然怕幼子去边关再有个闪失。

前年齐正明告了三日病假,翰林院却是提早外放了。明明自己就是在吏部干活的,回来才知道儿子让人给丢兵部职方司了。

那地方捞不到油水也就算了,若是打起战更是累死累活还头一个背黑锅。

既已定下,齐正明便不得不避嫌,不好再操作。如今眼巴巴盼来了互市的差,等着办完了回来升迁。

“是老夫糊涂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子给阿襄铺的路,齐家铭记。”

“谢就免了,”李寻菱抬手止住,“齐小侯爷风华正茂,搁在京城熬日子可惜了不是?”

“阿襄刚刚回来,恐怕脚跟还没站稳。老夫还是想将他留在身边。”

“等齐小侯爷回来,看看他的意思。头角峥嵘,甘心一辈子躲在父亲羽翼下?”李寻菱一笑,眼角脂粉碎了些许,“北疆风大,官也大。”

“那地盘上虎口夺食不易,谁不是复北之役的大将。再者说,汉王在。阿襄还小,若蹚了那浑水回不来,老夫没法同内子交代。”

齐正明年近五旬,唇薄,眉心竖纹比眼角的重。

“汉王在又如何?在不得多久了。昨日放出那点小道消息,无非是用天象逗逗猫儿,瞧瞧受惊了会往哪个院里钻。”

李寻菱指腹摩挲眼尾,没了脂粉,就透出莹白的肌肤,“钻到雍国公府上了。”

“殿下也不亏。天象没擒住它,起码摸出来一家不安分的汉王党。”

李寻菱抚过一弦,“消息不全。”

“不过不全也有不全的看法。雍国公的手,还伸不到礼部去。岑二与温见熹私交甚笃,那就容易了。只是温见熹这人,太干净了。他身上想摸到点什么,难。”

齐正明闻言开口道,“温家还真算不上汉王党。温启是个两头蛇,滑不溜手。他家那小子不一样,把自己当圣人了,沽名钓誉。”

“哦?”李寻菱尾音一挑,饶有兴致。她离京四年,消息虽灵通,也有看不清的,“他这想一步登天入内阁。”

“温启已经在内阁了,他再把侄子放进去,温家要一家独大了。文渊阁岂会容下温家占着两席?”

李寻菱倚在舷窗边,朝外一看,“陛下喜欢,让他家占上三席又何妨?”

齐正明未接话头,语气带着几分鄙夷,“不过是幸进之辈,家族荫蔽。有个阁老的伯父铺路,踩着多少老资历的肩膀爬上去的。温家显赫百年,喂条狗也能喂成个大学士。”

“齐阁老,他是颐宣三年进士,先帝钦点的榜眼呢。若没点真本事,喂几千几万也是枉然。户部的账,干净得比假的还好看。”

李寻菱继续道,“别人不说,对他下手我家兄长是真要找我麻烦的。”

齐正明识趣,不再提他,“阿襄还有一月才能到京城,娘子怎么安排?”

“我记着呢。北疆终归要有自己人在。削藩我也要挨上一刀,届时还仰仗阁老。北疆是谁的地盘?李珩在那儿扎下根了。汉王身边头一个就是雍国公府的。既然要动,就要连根拔。”

“岑家的二郎,和温晖走得近,身上未必干净。阁老不想看一出友人反目吗?”

李寻菱抱起琵琶,拨了几个音,齐正明听出了调子是什么。

“岑宴与温启还有出旧怨呢,满朝谁不记得?当年可闹得凶呢。若要新仇旧恨一起算,温见熹是要保养他成人的伯父,还是保那友人。”

齐正明笑了,“温岑八拜之交呢,殿下是会捅人心窝子的。”

“兵部无尚书,再掉了一个右侍郎,够洗牌了。您家的长子,现在是个郎中,又赶上了互市的差,还能往上窜一窜。陛下早晚要让温晖入阁,要有人制衡温家。”

李寻菱说完,琵琶声缠缠绵绵淌出。

她的手不算美,有些变形。骨节粗了些,指节有些外翻,却看得出来不是天生如此的。

按弦的指法不对,不似琴师教出来的。

“陛下虽重用温家,也不会放任着做大。纪光年纪大了,张首辅家里几个儿子都不成器。除了用着齐家,还能哪儿再拔个高个儿出来?”

“臣记下了。还是谢过娘子。”齐正明起身,退后两步转身揭帘出去了。

不久,帘子轻晃,又揭开了。

一道影子闪进来,也是个歌女。

不对,是霜星。她与李寻菱一样的装束,却是本来的相貌,只是脂粉重了些,眉心多了一点花钿。不仔细还真瞧不出是她。

李寻菱眼里是促狭的光,“这位小娘子,会唱点什么?”

霜星夹着嗓子和道,“客官听一曲什么?”

“方才几个小姊妹都唱了,就你抱着琵琶装样子,连弦都没拨一下,”李寻菱将琵琶塞给她,“唱一个来听听。”

李寻菱还真摆出听曲的架势。霜星唱的正是她方才弹的那一曲,填了词。

湖心那条船往回划了。

温晖借了个鱼篓来,温璀嫔、岑宴也跟着玩。

还真拿到几条。都是巴掌长的一点鱼。摸起来滑腻腻,鳞片上全是粘液。他玩够了便放回去,小鱼放回去就倏然窜远。

“大鱼全让你们吓跑了。”

温晖收了手,没再搅水,湖水不算干净,他小臂上干了些,黏腻,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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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深
连载中宓香偶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