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车辇进了皇城,尚歇在驿站。
宫里太监传旨:“旧邸久旷,恐起居不便。钟绿居近宫阙,宜休养。特赐汉王暂居。念及卿旧日得武宗钟爱,一应陈设供奉依永康旧例。以慰怀亲之情。钦此。”
“臣李珩,领旨谢恩。”李珩额头触地,接过圣旨。
宫人离去的仪仗声响渐远。钟绿居的朱门又开了。
庭院深深,廊庑重重。只是一棵玉兰被严严实实遮了大半日头。
内侍躬身赔笑:“王爷恕罪,这树栽得不是地方,这就吩咐人……”
“草木生长自有其位,强移反倒伤了根。”玉妍袖着手,目光落在鼓着灰褐花苞的树杈。
“不必动了。”李珩亦望着那片阴翳,吩咐道。
他挥退了一众仆从,玉妍行至那树下,从发髻上取了玉兰绒花,捻根青绿丝绦,将它缠在了枝头,乍一看倒像春华初绽。
“晚间我给父亲与祖父修书一封,总不能连个家书也要搜了去。”
李珩长久凝视着那一点白,轻笑“确也该报个平安,莫让他们苦苦挂着。”
瑶华宫——
“就这些?没了?”李寻菱双腿架在椅子扶手上,悠悠地晃,陷在几个靠枕中。
“是,寥寥几行字只报了平安抵达。”霜星手上拿着信纸,蹙眉翻阅。
李寻菱笑道:“什么都没看出来,倒是让孤平白落个截汉王府信件的僭越之举了,放她去吧。”
霜星将信纸搁在案上,“殿下,她写一封家书会只说‘儿已平安抵京,天气不错,院中有棵树’?”
李寻菱摆弄那几个靠枕,“谁的家书会写得笔迹匀停如字帖一般。”她惬意地重新躺回,“她是知道这信要经谁手了。我们的人撤下些,别堵得人家里水泄不通了,平白惹厌。”
“要不要让陛下提防着,此事可大可小,那玉引阑可浑,不讲道理只护短。汉王怎么说算得他女婿,他要是借了由头明面上为女婿叫屈,又是个麻烦。”
“□□理万机,还要让他办了我截人家信件?我们这回可不占理。”李寻菱轻笑,“玉国公那儿面子总要给足的,先放了再说。玉引阑那封……不管是什么驿马伤病,盘查严苛,使者突发恶疾,先压下。拖一日是一日,待时机到了意外放出,路上留点儿痕迹。”
“是,”
自屏风后有人呼道:“殿下,礼部送了衮冕来,等您查验。还有百官班次图与迎春仪注一并送来了。”
李寻菱悠悠起身,捡了掉地上的靠枕,顺手一抛。
及正殿,见礼部郎中手持黄绫诏书,司礼监太监捧了盛衮冕的宝匣立于侧后。
李寻菱率众人跪听宣旨,叩首谢恩。待查验完,王府长史带了下去。
使团欲回宫复命,霜星朝其中一人走近,福身道:“萧大人请留步。此番大典陛下亲授重任,王爷唯恐细节有失,有负圣恩。冒昧请大人稍留片刻。还请行个方便。”
萧环颔首,霜星引着他到了耳房。
他朝李寻菱拱手作揖,李寻菱赐了座,遣散仆从,唯余霜星掩了门守着。
“倒是几日不见你了。——汉王那边怎说,哪个蠢物动的班次图?到时候被揪出来还要孤去平,不知死活。”
“是陛下。”
李寻菱动作一滞,“谁去给出的馊主意?”
“陛下一人。”萧环继续应道。
“温启没劝劝?”
“他看完神色如常,只是多留意了一息。”
李寻菱杵着下巴,眸色深了,“永康的嫡子,陛下当真‘礼遇’。”
她托着下巴的手放下,轻轻一叩扶手,“孤要知道,汉王受了这‘礼遇’,第一个想说话的人会是谁。听闻,都察院的几位老先生对‘永康旧制’颇有微词,萧大人耳朵是要比孤灵些,也略知一二吧。”
“臣知。皆是‘偶得’,是‘风闻’,皆是‘为国事计’。即便追查,也不过是底下几个书办多嘴,或同僚间寻常议论罢了。”
“孤就喜欢萧大人这样的人,”李寻菱绽了抹笑颜,唇角投下片小小阴影,“妙人。”
她指尖如毒蛇吐信,极快蹭过他左侧颧骨。动作精准,又似名匠故意用指甲划出一道素胎的本色。他偏白的肤色上,一道肤质的肌理突兀显出,他的下颚已绷紧。
“萧大人既是来例行公事,还费心敷粉呢。”李寻菱语调似在调笑。
“汉王妃的家书让人给截了,那玉引阑咬起人是要见骨的,可如何是好,”她吐字极轻柔,似闺中娇嗔,翩然侧过身,“便劳烦萧大人为孤分忧了。”
“霜星,送客。”
次日寅时未至,李珩乍醒,起身。恰闻门外依稀有了声响。
玉妍睡眼惺忪地牵住他的袖角,发出声绵长的鼻音,“嗯……?”
李珩力道放缓握住她的手腕,“吵到你了,天色尚早,再睡会。”
“不要,我送送你嘛。”玉妍还未睁眼,几缕青丝贴着微红的脸颊,寝衣散乱,她索性抱住他的小臂。
“今日祭春,耽搁不得。礼毕便回好不好?”李珩哄着她,却不见松手迹象。
玉妍支起身子,倚着李珩的肩打个哈欠,一双眼半睁半眯,有些迷惘地望着李珩。
“我也醒了呀,”玉妍偏过头,潋滟的眸光对上了他的眼,“就送送你,送到院门口,好不好?”晨起的嗓音微哑,酥酥地刮过心头。
门“吱呀”一声轻启。一众侍女跪伏在屏风外,低声问道:“王爷,时辰已到。可要更衣了?”
李珩吩咐道:“王妃的衣物取来。”
韶令闻言端了去,他接过,“下去吧,瞧瞧药煎好没。”
李珩褪去了她的寝衣。肤若凝脂,柔光洒在肩颈。
屏风上投下两道贴近的剪影。他为她系着颈间丝带;她微微仰头,全身的重量托付于那双手。
“伸平手,别乱动。”李珩低声,中衣披在她的肩上”。
“好……”玉妍已清醒大半,勾了他的衣带,绕在了食指上,眼底笑意盈盈,“你看,带子缠住了。”
李珩拢了她的手,将那圈缠绕细细解开,“看看,胡闹。”
另一只手臂妥帖套入袖口,绸缎顺着她手臂的线条滑落。玉妍伸个懒腰,李珩已将盘扣扣好,唤人来为他更衣。
李珩换上了吉服,石青色云纹缎面,腰束玉带。他搀着玉妍起身。玉妍随意趿着榻边锦鞋,韶令上前披了斗篷。
送至正门,“人多眼杂,万事当心。”玉妍叮嘱道。
城东,斋宫——
李寻菱着玄衣纁裳,戴九旒冕冠。行止间佩玉琤琮,她中指懒懒一勾眼前五彩玉珠,眸光直刺李珩。
指松,珠落。
“侄儿见过皇叔。”李寻菱合抱玉圭,躬身一揖。
李珩神色不动,略一颔首,“听闻洛王新协礼部,倒是勤勉。孤起居竟还劳烦上你了。”
“勤勉不敢当,不过给陛下打打下手。侄儿是战战兢兢,唯恐怠慢了皇叔。”李寻菱笑语嫣然,“钟绿居只有旧日寥寥仆从,侄儿瞧了心里头也过意不去不是?只得自作主张拨了些妥帖的宫人过去。”
“洛王有心了,只是钟绿居乃陛下临时赐住,为这一处暂栖之地分神,恐言官见了,要说礼部轻重不分。”
“还是皇叔思虑周全。若用不趁手,要知会侄儿一声,再换便是。”李寻菱欠身,逶迤而去。
至百官宗亲依序而列,李弘于坛顶拜位前站定,赞礼官高唱:“跪——”
祭春大典始。
李弘玄衣下摆铺展,笔挺地跪。身后千人随他跪伏。
李弘手捧祝文,展卷,“嗣天子臣弘,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地祇……”
他的音调清正,祈风调雨顺,边烽永息。
李寻菱额头点过汉白玉阶。忽而,耳尖细微地一凉,似错觉。可雨丝又真真切切拂过她的后颈。渐疾。眼前朦胧了,雨幕织成。
李寻菱不由得抬眸,望向坛上人。李弘肩上的金绣升龙正被雨水浸出深痕。
敬天以诚,不在避雨。皇帝未动,也只得暗暗祈祷着早些停了。
佩玉间隙盈着水,膝下湿冷。
“……臣当益励宵肝,勉副鸿麻。敢告。”
李弘端平玉圭。
循环反复地跪、起,终于等到一声“礼成”。
雨还未停。
皇帝起驾,百官跪送。李寻菱一瞬仰视后垂眸阖眼。
她步出坛门时霜星撑伞迎上,搀着李寻菱上轿。
“去斋宫南廊。传萧环,东边值房候着。”李寻菱用帕子擦着面上水痕,打湿的碎发悉数贴在鬓边,滴着水,她未多言语,呼吸渐稳。霜星应是。
进了幄次,一众侍女为她拭身,更衣。李寻菱只垂着眼任她们动作。
“殿下,小厨房备了吃食,您先进些,回宫还远。”
冠冕取下,李寻菱身子一倾,霜星立即扶了把椅子来,她挥退众人,为李寻菱揉着肩。
李寻菱半晌才倦倦地开口:
“旧邸收拾得如何了?”
“工部昨日回话,说主体已妥,只是院中花木凋败多年,重新葺理尚需时日。”
“不必等花木。”李寻菱打断,“能住人就行。”
东——
萧环在廊下候了两柱香,还着朝服。袖口沉甸甸,断断续续滴着水,手背上汇出细流。从肩头到袍角无一处干爽。终于见一正青色裙裾,纤尘不染。
她还是梳了堕马髻,鬓边一朵色浅的花,几乎看不出是青色,沁着凉意。
“进来回话。”无澜的声音落下,他的脊骨不由地低了几分。
他迈步时,青砖留下深痕。
李寻菱坐下,下巴朝霜星一抬,霜星递过一方帕子,李寻菱开口:“萧大人擦擦,大家都淋了几个时辰了。”
素白的绢,叠得方正,边缘压着道银线暗绣。
萧环垂眸,擦过鬓角,下颌。雨水被素绢吸去,洇了深痕。他折起帕子,捏在掌心。
“本该让萧大人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只是孤等不得了。”
“殿下宣召,臣不敢迟。”
“今日这场雨,不知皇叔可受得住。要么是礼部监礼不力,要么是‘天象示警,必在人事’。萧大人知道,该落在哪儿。”
“有天怒,必有人要掉层皮。看殿下想往谁的身上引了。”
李寻菱挑眉,“萧大人这话便不对了。孤怎会想祸水东引,是不是?”
“臣愚钝。”萧环不接她的话,头发还是湿的,新的水珠自额角落下,流过眉骨,眼角。
“萧大人与孤置气?您若愚钝,满朝文武岂不都成了痴儿。大人入礼部时,孤还是公主之身,未封王呢。”李寻菱微微倾身,“萧大人若对孤有怨,汉王叔要除了孤,可就手到擒来了是不是?”
“臣不敢。”萧环抬头。
李寻菱含点笑望他,“孤从未厚此薄彼。此事办妥了,孤保你升官进爵。劳烦萧大人了。”
雨声渐密,道上青伞鱼贯而出。
温晖严严实实裹了裘衣,领口一圈风毛被雨濡湿,茸茸地贴在颌下。六梁冠上的水珠往下掉着。眉眼被水汽浸得干净。
小厮给他打着把折枝梅伞,却淋湿半边身子。温晖见状不动声色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这靴子回去能倒半碗水你信不信。”
“温兄你还是倒地上的好。皇帝淋着,亲王淋着,谁敢跑?我这连外袍也忘了遣人拿件来。”
岑宴同行,自己撑着伞,风吹得有些握不住。
“你这伞是借的?”温晖随口一问。
“方才我哥给的,他说就几步路。呵,钦天监算的好日子啊,礼部也跟着沾光。”岑宴伞沿的水珠划出道细弧。
“咩咩别转伞,水甩人身上了。日子早早定好的,还能不祭了不成?前些日子要这钱要得衙门里如抢亲一般,一边说‘礼不可废’,一边说‘不宜铺张’。两司险些撸袖子抡砚台,好在东西我早早收了。”
“只怕有心人作怪,闹些什么‘天象示警’出来,搅得晧京城大乱。”岑宴拧袖子,水花飞溅。
温晖拢了拢外袍,往一侧挪了些,“大乱倒是不至于。天象示警这话要递到御前,得经三路。钦天监奏报,都察院弹章,通政司转呈。钦天监监正和稀泥的一把好手。前晚上跟我说这几日观云测天,拟了‘风伯清尘、雨师洒道’八个字当颂词。结果雨下成这样,他怕是早把草稿烧了。”
“烧了怎么办?”
“底稿我伯父命人又抄了一卷,在礼部存档了。万一有人非要问‘钦天监为何不预报’,多少有个东西挡一挡。至于都察院,那左佥都御史你大约听说过,最恨逾制。洛王家里修个亭子都要参一参。”温晖道,“他若拿这场雨做文章,头一个参的不会是礼部,是钟绿居。”
岑宴抬眸,“他长子今秋要外放,吏部的考功司,我哥帮过一个小忙。他欠着人情。这一路好说。那新上任的通政使,有些折子到他手里,他压上三日才往上转——左压三日,右压三日,压到风声都透出去了,他才递。那衙门,筛子似的。”
“‘天象示警’,要么三路都走不通,闷死在半道上;也不好说,要么三路齐发,把一个人架上去烤。”温晖低头,靴尖在湿滑的石板上蹭过。这人是谁不必明说。
“温兄,有一人,能越过三路直达御前进谗言。难说就在今日,”岑宴冷笑一声,伞朝肩上一架,“呵,奸商恶贾。”
“咩咩,过路的以为你要布雨呢,十个倒有九个是你甩湿的。左右人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谗不谗言,奸不奸商还不是他们自家人说了算?”
岑宴不由得压低声音,“汉王姓不姓李?到他就不是自家人了?祖宗牌位挨一块儿的。”
“自家人吵架才摔碗呢。大晧姓李的可海了去了,谁认得全?摔完还往外嚷嚷的,那叫分家。李珩是固执了些,陛下无非削削权也便丢回去过富贵日子了。互市若真谈崩了,还不是指着他。难不成真抓个文官去北疆?”
“常四不是文官?他已经去了,且不说他还真镇得住骄兵悍将,等齐襄平定西域八成也往北边调。封疆大吏都齐全了,陛下还留他过年?”
“戕害血亲写史书上终归不好看,陛下知道。”
“知道还放任李寻菱成这样?她可就差端着鸩酒到钟绿居,捏着嘴灌人去了。灌进去了,是洛王忤逆;灌出事了,是洛王担着。将来史书写起来,那叫‘约束不力’,不叫‘戕害血亲’。既说是兄妹,怕是还添一笔‘洛王跋扈,屡侵宗亲,帝宽仁,不忍加责’。”
“帝纪不过千字。藩王事,挤进一行就算重笔。她折腾不到那儿去,被带上一笔的,本朝还没见过。”温晖道,
“汉王还能吃能睡呢,咩咩你便宽心吧。”
钟绿居的檐角雨珠零落。
“淋成这样啊,”李珩进门玉妍捧了他的手焐着,“冷不冷?昨日都还晴得好好的,大早上我便听着下雨了,一直挂着你,又让厨房煨了汤。”
李珩面上漾起笑意,“不冷。”
他的手还焐在她掌心里没有抽开。
被玉妍催着去沐浴,又换了干净中衣,残留薰笼微香。玉妍择了身杨妃色常服给他换上,“这颜色衬你,”她退后半步端详,“来看看。”
玉妍把他带到妆镜台前,为他梳头。
“这盆脏水,早晚要泼到我头上了。”
玉妍执梳的手没有停。桃木梳齿从发顶缓缓滑落,穿过黑发,在尾梢轻轻一顿,复又抬起。李珩见铜镜里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我给你撑着伞呢。”玉妍浅笑。
她挑了一点梳头油在指尖,细细搓开,抹上他发尾,“你的头发真好。”
梳顺的黑发一束一束拢进她的掌心,绕紧,盘起。发髻在她指尖渐渐成形。玉妍拿起那柄青玉冠,稳稳地别进发髻正中,又抽了抽边缘的几缕发丝,让冠沿妥帖地伏在发间。
李珩看着镜中为他梳头的人。自慧德皇后仙逝很多年来,是侍女代劳。
他忽而转身环住玉妍的腰,头埋在她的胸前。“从前……我不怕谁的腌臜手段。可自成亲一路我没一天安心。”
玉妍听到他的声音哽住,听到一阵呜咽。
玉妍抚过他的后背,如顺毛一般。
他的眼泪湿热,濡进她的里衣,“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儿,不想去北疆。”
晧京不是家,凛州、苍州也不是。
玉妍的手从他的背上划过,停在他的发间,“那珩郎和我说说,想去哪儿。”
他泣不成声,玉妍静静听着。
良久,李珩抬头。
玉妍手背贴了贴他哭得发烫的眼,抱着他的脑袋,“回我家,我们……去穗宁。”
玉妍像说着空话哄小孩,“穗宁好。”
最后一句只剩了口型,玉妍说不下去了,藩王无诏不可擅离封地。
雨声渐歇。
“百官沐泽,皆为祥瑞。雨洗兵戈,止戈之兆。”
玉妍的声音还带着方才哄他时的柔软,李珩额头抵着她的心口,眼底已浮上几丝清明。他闻言仰视着她,似在等下一句。
“珩郎说,是不是?”玉妍拿帕子揩着他的眼泪,“祥瑞还是天怒,要看看递到御前的是什么名目。”
玉妍扣着他的手,“今日这雨,砚台不在我们手里。可研磨的人,不止一家。有人要做文章,我们拦不住,但要有人做另一篇。”
李珩起身,面对面抱住她。玉妍头埋在他的肩窝。
她正色道:“凡是祭典都要拟颂词,礼部必是早早拟过的。只是今日雨太大,原先拟的应是作废了。不过废稿也是稿。谁愿意去翻出来,谁敢把它变成奏本。你要知道。”
李珩长久凝视着她。目光依赖。
“我与岑勋有旧交。他的兄弟在兵部,官拜侍郎。”李珩缓缓道出。
“还有一人,父亲年节与温尚书温晖常来往。从前在康阆时二人有私交。”她瞧着李珩笑笑,“别怕。”
院门外有了动静。他们出去。
来人是褚停与几个内侍。
她在阶前站定,躬身。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笑意。她未立刻开口,望了李珩一瞬。
“陛下口谕。”
李珩撩袍跪了下去。玉妍跪在他身侧。
“久未共叙天伦。汉王叔归京,甚慰朕怀。琼青宫设家宴,戌时三刻入席。汉王,洛王,泰王陪侍。”褚停微侧身,“陛下说了,既是家宴,便不冠冕,不奏乐,不记注。只一家人吃顿便饭。”
“臣领旨。”李珩叩首。
褚停不多言,敛衽一礼退出院门。
玉妍借了他的力道起身,裙裾沾了未干的雨水,“时辰还早,先将眼下的事了了,再换身衣裳去。”
玉妍抖了抖衣摆,“大婚时父亲送的康锦我让制了衣裳,还没穿过。”她道,“今晚穿吧。那缎子好看,是月白的,我和你一人一身。”
二人携手进了内书房,李珩为她研墨。
玉妍提笔,悬腕,落下几行瘦金行楷:
“世叔惠鉴:
钟绿居玉兰花信尚迟。见旧年贺帖,知尊府已著新枝,甚慰。
今有一事,本不当以私相烦。然祭典遇雨,京中偶有议论。妍于礼部仪注素无所知,唯恐家父远在康阆,闻风挂怀。
倘世叔便中得暇,可否略示一二。”
无落款,玉妍盖下小印:“逢霁居士”。她曾在浣翠庵取的号。
戌时二刻,琼青宫——
太监在阶前候着,见灯下人徐徐行近。
光晕上抬,初照两袭并肩的身影。
同样的月白。如月华初上,将满未满。
李弘高坐,西子色常服,他的腰间未束玉带,一根寻常素绦。松松垂在膝上。
李珩撩袍跪下,“臣李珩,叩见陛下。”
玉妍与他齐跪,月白缎子铺开柔光。
“妾玉氏,叩见陛下。”
李弘未叫起,目光浅浅扫过跪伏的二人。“今夜是家宴,”
他转着手上扳指,“不必称臣。”
李珩仍低头,缓缓直起身,“是。”
李弘颔首,“赐座。”
二人起身。李弘目光在玉妍面上拂过。只一息,他手上动作在扳指停下,眉微不可察一动。
他再度望向皇叔身侧,将她与前几月礼部递的奏本上那名字对着:玉氏妍,年二十一。玉引阑之女。
妍。
她的八字,籍贯,生辰,家世,他看过。
她穿月白色,迄今方见。
李弘见了他们同色的袖口挨着。料子,绣纹一样。他想起奏本朱批的一个“知”。
李弘再抬眸。她的眉恰似一笔瘦金体的横。柔,却不绵软。倒是字如其人。李弘见过她上的谢恩疏,通篇亲笔,秀逸潇洒。
待她坐定,李弘开口道:“朕听闻,汉王妃的瘦金体,是家学。”
“回陛下,妾幼时随父亲习字。父亲请过西席,教的颜体。瘦金体是妾自己学着玩的,不成气候,陛下见笑了。”
李弘听着她答话,直视她的眼。
“自己学的。几岁?”
玉妍垂眸,答话道:“十三。”
“十三岁,”李弘重复,“能练得通篇不露怯意,不容易。”
他朝李珩淡淡举杯,稍一抬,“皇叔好福气。”
李珩广袖掩着酒爵,一饮而尽。
玉妍打破沉寂,“陛下谬赞,闺中闲趣,当不起陛下记挂。”
李弘未接话,他动了筷。
李珩拣了一箸点心,放入玉妍碟中,她用银匙切作小块送入口中。
她的眼波朝对面一席上落下,悄声对李珩道:“空席旁的是?看着好生张狂。”
玉妍目光所至,那人一身杏黄蟒袍,金碧辉煌。金线织得密,烛光一闪难辨四爪还是五爪。一顶金累丝冠将黑发束得干净利落,眉眼与皇帝六分相像。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
李珩随她望过去,开口道:“是洛王,李寻菱。她惯是这样的。”
玉妍闻言揉皱了袖口,轻念过那三字,“李寻菱?”
她想象过这个人很多次,想过她该长什么样。
出乎意料。
玉妍余光在她面上带过:她的眉着实漂亮,唇线稍长,轻抿唇也似三分笑。不是阴鸷的,凌厉的,反而……柔美,莫名觉得她像案上那盘蜜渍金桔。
半晌,李寻菱偏头时见了玉妍盯着她,她含笑举杯道:“侄儿敬小皇婶一杯。”
玉妍浅弯唇角。李珩起身,“内子不尚酒力。洛王心意,孤代领了。”
“换茶。”座上人发话,“王妃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玉妍端起新添的茶,朝李弘,李寻菱一敬,饮下。
“小皇婶这一身可好看呢,”李寻菱眸光却是落在面前的一碟桂花栗子上,“侄儿前些日子送的缎子倒是俗气了。”
“殿下送的妾收着呢。只是妾挑颜色,艳的穿不惯。”
李寻菱轻哦一声,漫不经心提了一嘴,“昨日侄儿远远见了皇婶一袭梅色衣裙,比今日秾丽呢。”她顿了顿,“也对,您生得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殿下好眼力呢。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让您给见着了。”
“侄儿是眼尖,打小就这样。哥哥也知道,小时候太庙习礼,谁衣裳扣子系歪了,都是阿合第一个瞧见的,是不是。”李寻菱一拱手,“小皇婶别见怪。”
“吃饭。菜凉了。”李弘未答是与不是。
李寻菱闻言垂下眼睫,捣着碗中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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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钟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