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万物更始,崇安六年了。召诸王回京旨意终于传到汉王府。
炭盆烧着,暖意融融。
“才元日呢,怎说让我们立春前到?算算日子只有半月。”
“路上有人耽搁着。”李珩握住她的手,“别怕,今日收拾收拾便动身来得及。只是赶路要辛苦你了。”
王府门前,车马安排妥当。玉妍立在阶上,韶令虚搀着。
一袭月白雀翎披风在她肩上,似仙人羽衣,因着她的身形单薄,更显轻盈。
李珩望着却生出荒唐念头:怕风急,将她卷去了蓬莱云深处,怕碧海青天再寻不着踪迹。
他不觉敛息,朝玉妍探出手,玉妍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时泛起阵痒意。她借力登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玉妍偏挤着李珩。车帘外因颠簸时不时透进暖光,勾勒着李珩侧颜。玉妍望着他。明明此刻是凝重的冷峻,却不由得想到他脆弱的脖颈权权暴露在她面前的模样。
玉妍指尖沿着膝上云纹样式划着,开口调笑道:“还未入京便端起架子了。”
他默默偏过一寸,硬朗的线条被熹光煨得温驯,“岂敢。”
他的下颚在如巧匠雕琢而出,光影下愈发……诱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顽意顿上心头。她只如调换坐姿般,极自然地探过头。
李珩觉察到时,垂下了眼睫,投出柔和的影,目光近乎虔诚地落在她唇畔,神色溢出几分乞求之味。预想的吻未落下,下颚吃痛。留下的浅浅牙印,似在发烫。细微的刺痛在四肢百骸激起涟漪。玉妍退开些许,欣赏着他眼底掠过的错愕,餍足而顽劣地笑。
她的手指由牙印下划,探入他的衣襟。贴上他心口炽热的肌肤。她的掌心实实按了下去时,这颗心已然丢盔弃甲,猝不及防撞进她的掌纹。李珩放任她作乱,捉了她另一支撑的右手,一颗小小的痣点缀在她白皙的腕骨,手腕内侧血脉透着青蓝,淡淡的浮凸,如冰裂釉纹。他噙着那一点痕,舌尖轻蹭。
玉妍跨坐在他的双腿上,五指嵌入他的发间,迫使他仰头,脖颈几乎送进他齿间。他的齿尖抵上她颈线,血脉如走珠。不同于她啃啮的力度,他的唇缘徐徐熨帖,力道始终悬着。那片肌肤已透着潮红,仿佛自骨血蒸腾而出。她仿佛被文火煎得失了耐性,不满这悬而未决的触碰,蓦然将他按进颈窝。
她身上除却檀香与百合还有一味,似是女子血肉滋养出的香,融了魂魄在其中。
她俯身,唇舌如引魂幡,吻时总似渡气,以活人气为药石般索取,待身体微微有了暖意,枕着李珩的肩闭目养神。李珩理了她的袖口环抱着她。
雍国公府——
岑宴今日耽搁,回府晚了几刻。
“二爷,大爷正找您。”管事见他,上前行礼道。岑宴闻言,剑眉一颤,眸子掠过思量,嘶了一声。自忖近日未沾酒,未生事。罢了,他面上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平静模样,开口问道:“可知何事?”
“没说,只让您先去。”
他步履匆匆。堂内,岑勋端坐。他是岑宴长兄,袭了父爵。不苟言笑,总板着个脸。
岑宴见他无怒容,甚至有几分柔和,暗松口气,拱手道:“大哥,何事?”
“温阁老温启过寿,我分不开身,你去。”岑勋递过去泥金红帖。
岑宴未接,“不去,别拿这帖脏我的手。老头儿一身年味。”
“还有脸提,”岑勋眉峰骤冷,“是嫌当年那风波闹得不够羞人?罚了你月俸不说,连带着温晖也吃了挂落。”
“老头本就沐猴而冠,瞧瞧那红袍子束个腰带的样,叫他‘腊肠’都算客气的。”岑宴噙着冷笑,眸光冷硬。
“不知死活!若非温晖事后转圜,压下了此事,你真当褫衣廷杖说着玩的?光是纪光那顶‘坏纲纪、乱礼法’的帽子便能扣得你翻不过身。真教扒官袍褪下裳,拖到午门外挨棍棒,让全晧京看爹是如何养出来你这好儿子,我们家也不必在晧京干了,趁早回祖籍种田。”
岑宴指甲抠着掌心,心烦意乱。
岑勋强压怒火,将帖子搁在桌上,良久开口道:“陛下有意通互市。却借了贺喜之名将常四遣到了北疆。他立了功便要封赏。常家捏着鼻子认的血脉,你甘心让他压一头?你十六岁便入仕途,我看着你走到今日的。”
岑勋重新递过去那帖子,拍着岑宴的肩,“今夜温阁老面子大着呢,连洛王也请动了。你从前那些混账话得罪了他,便更该去。”
他放缓了力道,“岑子眠,你早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也该稳重些。今日并非教曲意逢迎。权柄如刀,人情如鞘,你要知道孤刃易折。”
岑宴垂眸,终是接过那红帖。
头一阵一阵发疼。大哥说的不假,他少年登科,一路顺遂。但和他争的人是常随恩。那人身上像疯子一般的狠劲,不是世家子弟能学得来的。或是说不敢学。
他人身后是门楣,争的是锦上添花 ,是承袭父祖荣光,是更上一层楼。常四除了长姐,世上了无牵挂。常家满门忠烈,悉数战死,血脉唯存他与常随姝。
此人本是进士出身,四年前随父兄出征,又得了军功。然从文从武皆不惜身,皆因李弘怕这孤臣轻易折了,便授官留京养在眼皮下。
岑宴瞧着他甚至大有倒贴着俸禄干也心甘情愿的架势。
岑宴早早到了温府,庭院里却早已熙熙攘攘。
温晖已换了日头的官袍,着身碧山色。他二十七岁官拜尚书,风头无两。曾在康阆任过两年巡抚,所谓“穗宁麦昌,康阆稻香”。通身气度是土地养出的宽厚,颇有君子之风。
温晖见了岑宴便上前勾了肩,眉眼弯弯,笑道:“咩咩,竟是你来。”
岑宴的表字——子眠,眠字被促狭得上扬咬出,便成了羊叫。
一声“咩咩”唤得不高,却清亮。近处几个轻声笑语的女眷团扇掩面,笑盈盈瞥过来。
岑宴未因被打量而不自在,即便肩头被温晖扒着,也不妨他朝她们那边露出春风拂槛般的明朗笑意。
几个女公子先一怔,彼此轻推袖角,又闹作一团,借扇面遮掩雀跃着瞧岑宴,像几串小铃铛。
“咩咩你可收敛些。”温晖搭在他肩上的臂膀晃了晃,“这眼波乱飞的毛病,待成了亲可有夫人治的。”
岑宴悠悠收回目光,“她们瞧得开心,我也赏心悦目。”他语气松快,余光再次扫过那边,“千金难买千金笑。”
温晖手上略用了些力道揽着人便转身,往院里去,笑道:“哪日某位大人为着千金,上国公府讨你去,令兄给不给?”
岑宴不接话,推搡他,忽手上一滞。
“咩咩这又是看谁看痴了。”温晖戏谑道,随着他目光看过去。
珠砂玉兰树下,一人负手而立。身着庭芜绿色小短褂,白翠灯笼裤,戴了金丝璎珞。身形却仍旧不像精雕细琢的女儿,挺拔瘦削,倒像是大刀阔斧砍出来的。
岑宴瞟着那人,“那是谁家小子?怎穿着姑娘衣裳出来招摇?”
“果然是痴了哈哈哈……”温晖笑声敞亮,又引得几位女眷侧目而视,“咩咩眼力栽沟里了。那是我从妹温璀嫔,我伯父的珍珠宝贝,竟被你说作小子。”
他笑得脱力,攀着岑宴才堪堪站住,“我带你给那‘小子’打个招呼去。”
岑宴道:“平白扰人清静。”
岑宴话音未落,温晖已扬声道:“嫔妹妹快来瞧瞧,这儿有个眼拙的自来请罪!”
“温见熹,少编排人!”温璀嫔转身时低束的马尾在肩后荡过。她像只小燕子,脚点地几步飞了来,蹦蹦跳跳,璎珞闪着细碎的光。
闻声是欢快的少女,嗓音带着蓬勃的生气,有些张扬。
她站定后方见其神情一派凝滞,甚至冷若冰霜,与音色判若两人。
“嫔妹妹别丧着脸嘛,笑一个。”温晖朝她挤眉弄眼道。
“呸,少拿人寻开心。”温璀嫔啐道,又对岑宴欠了欠身,“家兄无状,大人见笑了。”
她的一双杏眼是清亮有神,睫羽忽闪,面上却不见半分笑影。岑宴见小姑娘似有愠色,郑重还过一礼。
温晖见状,笑敛了藏回眼底,凑近岑宴解释道:“岑兄莫误会,嫔妹妹绝非冷面待人。她呀,”
温晖语气似喟叹,“幼时贪玩,大雪天吹了一夜冷风,脸便在那时冻木了。大伯父寻遍名医,金针不知扎了多少回,便是烽火戏诸侯也逗不出嫔妹妹一分笑。”
他顿了顿,瞧着温璀嫔波光潋滟的眼,“你只瞧她眼睛,亮晶晶便是她在笑了。旁人不知,我们自家人却清楚。”
岑宴对上温璀嫔杏眼,莞尔道,“风霜琢玉,反增莹澈。嫔女公子一双眼已胜辞色,何须浅碧深红,强作笑颜?”
温璀嫔抬起下巴对着温晖,眼似星子。
华灯初上,众人入席。
“洛王到——”
这一声落下,众人张望。珠帘玲琅,李寻菱款步而入,落座上宾。她梳的堕马髻,簪了支瑞云殿菊,像汉白玉雕琢而成,卷曲花瓣微颤,泄露了它是活物。
开了席,众人向温启敬了酒后,宴厅觥筹交错,倒也其乐融融
岑宴目光扫过李寻菱。
温晖坐他身侧,递过只錾花银壶。
岑宴捂了杯口。“今晚我不喝。”
温晖绕过那只酒杯,自顾自倾壶,朝他盛饭食的空碗中倒,“我知道,料你今晚也不敢同往常一般酩酊大醉。酸梅汤而已,总不能干坐一夜 。”
温晖顿下银壶,深紫汤液溅到案上,“我瞧着你席面都没动呢。”
“那温兄现下要我酸梅汤拌饭?我这儿就一个碗。”
“未尝不可,我唤人给你添。”
“不必。”
温晖笑笑,推过去只霁蓝小碗,“给你吧,我还有个碟子。”
岑宴接过,夹了些火腿,开口道:
“前些日子在御书房,我来之前说了些什么?你那日可是抬个空杯一直抿,不知茶汤早尽了还品个什么滋味出来。”
“无非还是皇嗣。我伯父年前提过纳妃的事情。至今后宫空虚,虽说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但大婚一项,礼部初拟开支的单子几丈长,还没算上选秀,封赏,修缮宫室。”温晖解释着,“去年入了秋后西域诸国内乱,那边互市的税银算是指望不上了。陛下又派了齐襄领兵增援,至今未定,粮草在路上就人吃马嚼的。虽说北疆要通市,防务不减。”
他再抿了一口,沉声道:“我如何敢批那单子?若尚书印往上一盖,只怕下一个在金銮殿遭笏板打死的官便是我。今年本就春早,暖得虽早却指不定哪儿还要闹灾情。”
岑宴放了筷子,“虽不至于现下便见赤字账册,确也经不住折腾了。只盼着西边先平定下来,好歹止一止血。北疆互市可麻烦,汉王那边……。”
温晖夹菜,“算算时日,礼部去迎他的应该也到了。常四终归还是督办着,徐徐图之。”
李寻菱坐上宾。她放筷子,回了朝她敬酒的人。
一众小女娘行酒令。此时花枝递到了温璀嫔手中。
“燕飞,该你啦。”众人笑着给她递令签,“对不上便替齐姐姐饮了那三杯!”
温璀嫔一手接过,却佯装懊恼挠她们腰肢,眼中光彩愈盛,“这分明是耍赖!哪儿有这样的。”
主位忽传来父亲一阵熟悉的笑,打断了欢愉的少女,“王爷今日赏光,寒舍蓬荜生辉。”
温启对温璀嫔招了招手示意过去,她朝几位女公子道:“我爹叫我,你们先玩,齐姐姐你可不许换我的酒。”
温璀嫔轻快地奔向温启身侧,朝李寻菱福了福身,“见过洛王殿下。”
李寻菱颔首,菊瓣随动作晃荡。她打量着这少女,面冷却透着勃勃生气,一双杏眼动人。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气浓郁,直闯鼻腔。
温启拉过温璀嫔,“老臣还有一桩心事,还望王爷成全。”
“阁老言重了”李寻菱淡淡道,“借此良辰,阁老但说无妨。”
“小女璀嫔,性温良通诗书。敢请王爷回宫后能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若蒙圣恩,许她侍奉宫闱,便是老臣三世修来的福分。”
李寻菱闻言拇指抚过下巴,还不及她开口,温璀嫔的眸子不再闪动,却做不出暴怒或惊骇的表情。温启见状心下一慌,下意识伸手:“嫔儿。”
她踉跄了一步,抓住案角。愤然一掀。
“咣当——哗——!”
碗碟杯盏在地上炸开,汤汁飞溅泼洒,惊得满堂死寂。
温启楞了,随即朝着李寻菱跪伏叩首道:“老臣教女无方,惊扰王驾,罪该万死……”老人身影狼狈,方才宴席上的满面红光荡然无存,温夫人戚梅离席一同跪倒。
“温阁老,先起来说话。”李寻菱的声音终于响起,压下了嘈杂。
温启再抬头已不见温璀嫔,戚梅搀着他起身,扫过满堂面色各异的宾客,凑到他耳边道:“老爷莫急,您先将这头顾周全了。”温启握着戚梅的手,“好……好,夫人先去瞧瞧嫔儿。”
温启转向席间,拱手环礼,“诸位,招待不周,万望海涵。今日便请散了吧。”
温璀嫔的小伴在她窜出门时,趁乱尾随了出去,院落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一个个心急如焚。
“小燕子!”
“嫔儿!”
夜风卷得声音微弱。
竟出了这样的乱子,温晖霎时也醒了酒。
“仔细找找暗处,藏人的犄角旮旯里。”他吩咐下去。
岑宴见他已无醉态,虚扶的手收回。
“这一掀,掀的是你伯父半生经营的脸面。”
“我也未想到今日好端端吃个饭竟……唉,先找到人再说。她不高兴时便乱跑。”
“我同你去吧,跑出去了有个闪失才是麻烦。”
温晖未推辞,只简短道:“谢了。”
夜风拂过屋脊,岑宴攀上了屋顶,足尖轻点瓦片,目光落在飞檐翘角处那一团朦胧的影上。
温晖也上去了,站得远,开口道:
“找到个小脊兽。”
是众人寻觅的那抹青绿,此刻无灯火照着,只余下夜幕的绀青色,她依旧冷冽。
温璀嫔没有转头,只是低束的马尾甩过。依稀见她叼了根草。
“嫔妹妹,院里昨日才洒了草木灰。别含这个啊。”温晖蹲在几步外,唤她道。
温璀嫔闻言吐了草茎,一阵乱呸,袖子狠狠在嘴上一揩。面上无波,温晖却瞧出她一点极细微的怒容。
“温见熹,我不想嫁。”
她抬头,“我不愿,与一个不相识的人,同寝,□□,生子。”
“我宁可……”
“嫔妹妹不愿进宫便不进……”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均是一怔。
半句诺言斩断了她的“宁可”。一丝猝不及防、不敢置信的微光闪过她的眸子。
她未言尽的“宁可”后面是什么,此刻似乎被温晖惊得咽了下去。
“嫔妹妹,你的婚事虽由不得我做主,”温晖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调子,“不过我既是兄长,也断没有袖手的道理。”
他在温璀嫔身侧坐下,“那边有我周旋,囫囵过去便是。”
温璀嫔侧目,身子也直了几分,她的身量与温晖相似,此刻二人平视。温晖倾身,月光在他面上流淌,“嫔妹妹若实在不愿嫁,替你寻个清净庵堂住个一年半载也容易。等风头过了,谁还记得今日席上这出?届时,是‘病愈归家’还是‘看破红尘’,不全凭妹妹你说了算?再不济,我替妹妹嫁了去,待回门时再把妹夫领来给你瞧瞧中不中意。”
他哄着温璀嫔,歪头道:“眼下嫔妹妹先自这屋顶下去,莫让小姐妹与伯父寻你寻得心急。自有为兄替你料理,嗯?”
岑宴站在一旁,还是头回见温晖温声细语哄人的样子,
温璀嫔闻言起身,“温见熹,我……多谢。”
她起身,脚尖一踮,倏然掠起,朝着远处低矮的厢房飞纵而去,身姿轻盈灵动,起落间悄无身息。
岑宴看出那身法的纯熟,绝非花架子。
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温见熹,你这妹妹,一身好轻功。——只是我们如何下去?”
温晖揭了片瓦,朝着院墙外抛去,“如何上来便如何下去啊。”
“那枝桠可是让你踩断的。”
方才二人不及温璀嫔潇洒,是攀着树上来的,断了那枝便再无落脚处。只顾寻人,全然忘了退路。
“如何成了我踩断的?咩咩你又身轻如燕了?”
“是谁动静大得险些惊得仆从来抓梁上君子。”
“那依岑大人高见?”
“从这儿,先落脚那横枝,再由攀着廊柱滑下,”他指那棵树,几步外确确实实有根较粗壮枝干,“虽不雅,但可行。”
“失足让人看了去,岂不传我夜半飞檐走壁还堕树?”
“温兄若想在此坐到天明,待令伯架梯来寻,亦无不可。”岑宴作势欲坐回屋脊,“今夜可够热闹了。再犹豫那边灯笼可近了。”
岑宴已探身,温晖随他跃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狼狈落地后,暖黄的光笼罩了两人。
是李寻菱提的八角琉璃灯,她微微诧异地望着,那尾依稀可见的小鱼似在窃笑,“二位大人雅致,登高远眺。”
“王爷见笑了。”温晖拱手道。岑宴未语,只作揖。
温晖见他发髻已空空如也,那朵菊悄然摘去了,岑宴亦顺他目光望去。
“西厢巧遇令妹。”李寻菱忽开口道,光晕在眉眼流转,“花遇赏音,便是归宿。孤不久留了。”
温晖闻言松了口气,两人目送李寻菱离去。
“洛王想护嫔妹妹,伯父又向来纵着她,八成能翻篇了,”温晖一拍岑宴的肩,“咩咩你也回吧,不早了,改日请你吃酒。”
李寻菱上了回宫的轿辇。
“谁家妄议嫔女公子今夜行止,着人递个消息到瑶华宫。”
帘外心腹低声应是。
温璀嫔禁足了十余日。
京中却不见半分温启“治家不齐”的流言。她仍旧是乖顺温良的温家女公子。
立春将近,准她走动了。
闺房里,温璀嫔脚随意搭着,整个人倒挂在床沿。血液涌向头顶,一股奇异的压迫,隐隐刺痛。
忽见窗外老树上系了春幡。是新裁的,那些彩纸上还绘了燕子。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她出生时温启取的小字,燕飞。温璀嫔重新嚼这句诗。从前父亲指着梁间春燕时可想过下一句?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温璀嫔腰肢一拧,足尖勾过架上的弓,向上一挑。那沉木弓腾空而起,她伸手稳稳当当抓住,地上信手捞起支箭簇。
拈弓搭箭,彩幡射落,失了束缚的燕翻飞。温璀嫔虎口与半个手掌上茧子粗粝。
“姑娘,长公子来看你了。”
温璀嫔闻言,把弓朝床榻一侧抛去。
温晖进门,来了她边上。他托住她垂下的头,“嫔妹妹,外头捡到你的箭了,”他另一手拿着箭在她眼前一晃,“想你这几日也闷,等着我清闲了领你出去玩。”
“温见熹,明日行不行?”温璀嫔顺势抓个引枕靠着,指甲抠着绣线。
“明日怕是天色不好。再等等”
“会下雨?不是说明日祭春吗?那你是不是要淋雨了?”
温见熹笑笑,“要淋也是大家伙一块儿淋,不怕。”
晧宫——
李弘翻阅着礼部送来的迎春仪注与百官班次图。御书房内寂静,他忽而发问:
“汉王到哪儿了?”
“回陛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进城。”褚停应道。
“钟绿居空着也是空着,”李弘语调平静,“汉王旧邸年久失修,便将他安置在那儿吧。”
李弘在图册轻轻一叩,“着礼部将他往前挪些。其余宗室百官就照温启排的不动了。”
“是。”褚停上前躬身取了那份班次图。
“汉王一应起居依永康旧制份例,内廷有存档,着光禄寺安排下去。”李弘指尖在汉王名讳上一点。
“陛下,先帝践祚时便废了此例,恐不合礼制,”
“朕给了便是礼制,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