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花烛高烧。
汉王新婚夜。
玉妍寝衣的琵琶袖垂坠,露出腕骨一点小痣。新裁的石榴色缎子滑腻,穿在她身上红也化作斑斓。
李珩望着她那双眸子。那瞳孔似有纹路在里头,惹得人想琢磨透。
摄人心魄。
这眸光头一回落在他身上时却并非这般柔,三年前穗宁浣翠庵初见时。
玉妍翻身引他思绪回笼。她的脸颊贴上锦枕,压出浅粉,平添几分活气。李珩吹了灯,还未阖眼,听到阵窸窣声。
李珩后颈却一凉。是玉妍探来的手,伴了声轻笑。借了幽光见她翕闪的睫。不必想,这眸子此时定透着狡黠。
李珩收了她两手捂在胸膛。玉妍朝他怀里钻,他便揽过贴着她。她的脊骨有些硌人,肩头圆润。有些像块冷玉。
月悬。
这轮清辉普照千里外的晧京。太极殿灯火未熄,殿上人高坐的影在金壁上拉长。
李弘目光在奏本上的“妃玉氏”三字凝滞片刻,随即划过。朱笔批下一个“知”字。
这位皇叔,只长他三岁,就在不久前求了赐婚的旨意,今日正是大婚的日子。
李弘拾起案角信笺,是熟悉的簪花赵体:
“阿合思及兄,惊觉枕上已湿。今春旧疾稍愈,敢请入觐天颜,伏惟珍摄,怜臣拳拳。”
李弘阅毕叠平,书道:准洛王所奏。一别四载,朕亦思之。
大婚次日李珩便早早离家,往苍州去了。这一去便是十几日,家书连日往回寄。
夕阳西下,玉妍在小院静坐着,翻阅一卷边角发毛的志异奇谈。这一卷上,讲一只灵狐为躲天师追捕,舍了修炼千年的美人皮。无非是些精怪逃命的故事。
闲来无事便搜罗些杂书来看。各家送的贺礼已一一过目收入库房,洛王的贺仪格外惹眼,礼单赫然列了两份,虽不至于逾了礼制,但绝非亲王贺新婚的常例。
“娘娘,王爷回来了。”侍女通传道,随后搀着玉妍起身。还未行至前院,已见了李珩。
他阔步奔来,天地陡然倾斜——玉妍整个人被揽入怀中,被箍住腰背,稳稳托离地面,裙裾飞扬,鞋尖珍珠乱晃。玉妍攀住他的肩头,笑吟吟问道:“怎回来这么早?”
他微微仰头,“事毕便往回赶了。安好,放心。”
玉妍俯首贴了贴他的鼻尖,“你走得匆忙,总惦记着你贪凉忘了添衣。”
“劳夫人挂怀。若非妍儿遣人送来裘衣,只怕真要受冻了。你在衣领内层绣的小玉兰我瞧见了。”
玉妍眉眼弯弯,眸子流淌亮色,“珩郎倒是眼尖呢。”
李珩放下玉妍,握她的手捧上自己的脸颊,一声不吭望着她。玉妍倏然笑出声,抽手轻推他,嗔道:“哎呀,你这是做甚。”
她再伸过手,四指抚过他的颧骨。“让我好好瞧瞧,我们家王爷的脸是不是让风吹糙了?”
“那王妃怜惜怜惜我好不好。”李珩闭眼蹭了蹭她的指腹,屈膝与她对视。
软语温存一番,才送了玉妍回殿里,尚有案头积压,李珩回了书房。
夜深。诸臣不欢而散,唯余一人。
“新婚燕尔,也难怪王爷坐不住。”常随恩饮尽残茶,青瓷杯搁回桌面,发出声脆响,“只是陛下嘱托,北疆安稳系于王爷之身,还望王爷心无旁骛。”
他的面容不似汉人。眉骨高,于眼下切出片阴影。
常随恩,兵部左侍郎,天子近臣。数日前奉旨贺李珩新婚,至今没有回去的意思。
“王妃与孤一体,何来旁骛一说?”李珩神色冷冷。
“臣不过传述上意,王爷何苦对臣发作。”常随恩的眸子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北疆互市与裁军是军国大事。”
他声气平缓,衣袖轻振后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闪过幽光,“王爷应该也知晓,洛王不日回京。臣只言尽于此,告退。”
常随恩袍角残影隐于夜色。李珩心头一沉,一根弦似在嗡鸣。五指在桌面敲过,茶汤荡漾。
他知道,洛王向来不留余地。皇帝又几近默许甚至纵容洛王手段。明面为公,暗里喉舌所向,却未必是社稷公道。
思忖着天色晚了,兴许玉妍已歇下,他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沐浴更衣将要歇下。转过屏风时,嗅到熟悉的香,却不是自己惯用的。檀木夹杂了百合的甜意。
迈入内室时,只见玉妍半陷在枕上。中衣单薄,领口微敞,一截玉腕露在锦被外,睡颜恬静。
虽近春,毕竟寒气还没散尽,李珩正欲伸手掖被角,玉妍倏然睁眼,手腕一翻,灵巧地扣住他的五指,“珩郎可让我,”她的指腹挠过他的掌心,“好等。”
她的眼底哪有分毫睡意,清明得令人心头发紧。她只借力一引,他便跌在她的怀里。李珩被她的气息笼罩,玉妍吐气如兰,耳畔仿佛也留香,“习武之人,筋骨这般听话呢。”
他就着被钳制的姿势,亲了亲她的手腕,蹭过腕骨那颗小痣,“夫人要擒,岂敢不降?”
玉妍低头吻他的下颚,徐徐带过唇角,鼻尖。她退开半寸,歪头重新吻上他的下唇,伴着轻喘。她有意如此,搅得他方寸大乱。
“为什么不看我?”玉妍捧住他的脸,气息拂过他轻颤的睫羽。她眉眼含情,却极像尊玉观音。
玉是寒凉的,可捂久了便发现祂的温润亦带上你的温度。
此时她只是耳根与香腮透着**的粉,他便不敢直视。
玉妍吻他阖上的眼,引着他的手触碰到衣带,被她系成了枚同心结。她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他紧绷的小腹。
她教他如何解那繁复的结。罗裳半褪,肚兜两根细带勒着莹白的肩。她捧着他的脸,连名带姓唤他。他目光灼灼,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应她。
她是极喜欢“夫人”这个称呼的,李珩轻咬这两个字时,如缱绻的叹息。
**初歇,晨光熹微。
洛王车辇进城后已天光大亮,将将下了早朝。
金銮殿外——
“岑大人请留步,”
岑宴脚步一滞,回首望去。是近侍女官褚停,她福了福身道:“陛下邀您到御书房品茗。北疆新茶。”
岑宴眼底漾着笑意道:“有劳姑姑带路。”
他生得副好皮囊,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官拜侍郎,一袭绛红官袍衬得面若冠玉,整个晧京再难挑第二人如此风流倜傥。
岑宴心里盘算,面上仍旧和煦。兵部尚书空缺,阁老管部。这位置尴尬,吏部三拟尚书人选上去被轮番驳回。尚书其下是他与左侍郎常随恩。
已行至太极殿,褚停道:“岑大人请。”
岑宴正襟,踏入殿门。
“岑卿免礼,坐吧。”李弘见岑宴来了吩咐道,“看茶。”
岑宴拱手谢过后落座,在宫女斟茶间隙,他的目光掠过满堂:李弘还未换下朝服,户部尚书温晖也在,他手边的茶盏已见底。御案旁还有一人是意料之外的。
那女子三指握茶盏,杯沿残余抹胭脂,另一手指尖点沉香木椅的扶手。着一袭天青色,发髻上斜插支攒珠菊步摇,耳上一对银长珰。
“见过洛王殿下。”岑宴起身再次拱手作揖。李寻菱微微颔首,鬓边垂珠轻晃。
“岑卿尝尝,北疆新贡的‘桃露浓’。”李弘抬手。
岑宴依言小啜。茶汤初入口时,似隔了层雾气。细品下,花果香气馥郁,回甘极浓。
“北疆苦寒,还能产此等佳茗。”李寻菱语调漫不经心。
温晖笑意温文道:“这茶叶生在穗宁挨着北疆一带的暖畴,倒也得天独厚,算不得‘苦寒’。名头取得雅致——‘桃花带露浓’。”
“北疆战后民生凋敝,能有这般闲情为茶赋名,兴业安民,实在难得。”她端茶盏的手轻轻摇晃,茶汤荡漾,“不知是哪位给赋的名,耳目一新呢。”
“玉承章的小孙女,也就是如今的,汉王妃。”温晖提到‘汉王妃’时声音一轻,似想越过这三个字节,“四年前一战,北疆折了半数儿郎,便余下些妇孺,虽有朝廷抚恤,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王妃仁善,寻了处种茶山,又办妥了茶引,给了她们营生的活计。”
李寻菱指尖拂过杯沿,那抹胭脂蹭到莹白如玉的指腹上,“民生兴旺自然是好事,又成就一桩‘王妃济世’的美谈。皇叔坐镇北疆,得如此贤妻真是好福气。”
她未言尽,只拿了方帕子轻拭去那绯色,眼神在温晖面上一点。堂内一瞬极静的凝滞。
温晖眼观各人。岑宴尽收眼底,笑意浅了三分道:“美谈终究是虚名。遗孀得了营生,茶政增收是实。王妃一尽人臣本分,二尽家人之心。”
他目光投向高处帝王,缓声继续道,“无非求个俯仰无愧。陛下明鉴。”
李寻菱拇指在帕子上碾过,指节泛起更深的红,“岑大人字字珠玑。”
她手肘随意搭着,坐相却是四平八稳,“只是小王忝居洛州,开衙建府多年,观州郡民生,亦知抚恤不易。恩泽降下,入土多少,润几分渗几许,蒸腾又是几何孰能知晓?”
李寻菱拂过步摇垂珠,“王妃给了活计自是功德,只是凛州茶税增收中,有多少是妇孺血汗所得?莫空作了谁杯中春醪。负了忠魂只怕动摇国本。陛下圣心独运,自有考量。”
言毕,李寻菱染了残红的手已安然敛在袖中。她望向高坐的李弘的侧颜。李弘也偏过脸,眼神交汇时眸子闪动。
温晖拂衣起身,在御座阶下郑重躬身道:“洛王所言极是。嘉禾既生,自当防虫蠹硕鼠。臣必谨奉钧旨,肃清茶政。”
岑宴见李寻菱又欲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瞬即逝。
李寻菱道:“今日凛州因一人之善而兴一业固然乐见。其中怕是少不了汉王相助。”
她笑意浅浅,“这茶叶,可醉人,可障目。茶税尚且如此,其余自不必说。”
温晖抬了空杯在唇边一抿,似想将眼前一切遮过去。她要捅马蜂窝,嗡嗡嗡嗡,总会蛰死几个的。
温晖默默观望李弘。
李弘并未立即出声,他搁下了茶盏才开口道:“若真簠簋不饰,自有三司会审,查实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洛王不拘一隅观天下甚好,朕心中有数。现下春和景明,便着礼部拟旨,邀汉王泰王,回京同赏韶华。”
言毕,李弘挥了挥手,“两位爱卿若喝得惯,便领些。退吧。”
二人依言躬身退下,只余李寻菱与李弘。
李寻菱步履轻快地踱至李弘身旁,袖袍似流云,案上那支紫阳绢花悄然隐没其中。李弘未抬眸,似在全神贯注批折子。良久,他喉间发出声轻笑,声音也带上几分松弛,“捆了家贼送官去。”
李寻菱面上是得逞的亮色,袖中取出那支绣球,掐着花枝道:“哥哥实在小气——邀了两位大人品茗,也不备些栗粉糕待客。”她将那紫阳花伸到李弘面前晃了晃,“且不说温见熹,那岑宴还没端茶盏,便猜着了哥哥几分打算。”
“阿合这是恼远道而来,为兄短了茶点?”李弘眉眼柔了下来,“此花便当是,付阿合今日的茶资。”
“那谢过哥哥了,”李寻菱眨眨眼。她撩了衣摆,在李弘身旁席地而坐。手指抵上颧骨,“你瘦了好多。”
她的颜色极淡,便有几分冰清玉洁之姿。唇上一抹粉若有似无。眼尾有道疤痕,似尾蜡泪滴出的小鱼。
“旧制堆积理了六年,该差不多了,”李弘伸手,指腹蹭过她眼尾那小鱼,似想拂去它,“藩王要削。朕会将你干干净净摘出来。”
“哥哥,阿合自是愿意挨这一刀。”李寻菱抓了他的手,“汉王那份‘忠烈’无可指摘,明处动他难,釜底抽薪还不容易?”
“当年收复北疆打得凛州男丁凋零。就算穗宁几次补丁过去,在籍的女娘仍逾五成三。都在盼口安稳饭。可汉王恨不能追出雁行关三千里,捣了狰奴王廷,”李弘将昨日取的金令牌推至案几中央,“北疆互市他更是三番五次阻挠。这事你要帮着办好,令牌赐你。这一刀哥哥不会让你白挨。”
狰奴,是盘踞苍山以北数百年的蛮夷。这名本是前朝哪个文人取的恶称,后来喊久了他们自己竟也认下,原本叫什么无人知晓了。
“事成之后,两成利归你。”李弘开了筹码。
李寻菱接了令牌,指尖摩挲着那行微凸的小字:崇安御制。
“哥哥好大的手笔。”李寻菱垂眸笑笑,“但若有人还是忘不了军功爵禄,砸进去的这几十万两雪花银血本无归,连个响都听不到。”
“朕知道。”李弘静了一刻,“往后保境安民,护送商旅,与杀敌同级论功。一众阁老也押上了半生清誉。汉王届时空守着座忠烈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李寻菱对着李弘手一抬,“哥哥你可要兜着底。若我办不好,他日史书工笔,说你‘纵亲独断’,可怪不到我头上。”
她的神色似在满意地拨算盘,语气只有四分认真。
李弘伸手过去,与她三击掌,清响回荡,“天大的窟窿有哥哥给你填。”
约定烙下,余温还在指间。
“李珩与七弟的仪仗到京城时想必已是立春,诸事繁杂。”李弘莞尔,“阿合先留下陪着过年吧。”
“哥哥留我赋闲在京,可得给份体面差事。”李寻菱脸上笑嘻嘻的,似开玩笑一般道出。
“想在哪?”
“礼部。”
“嗯……温启入阁多年,他也在礼部。为人通达,这点顺水人情,于公于私他都乐得成全。”
她起身,袖了令牌,眼中清明利落。“谢过哥哥了。”
“阿合你可收敛些,莫让纪光那几个拿了错处找朕告御状。哥哥不想秉公办你。”
“尽量,尽量。”李寻菱笑语盈盈。
温见熹:不吃压力
常随恩:不吃压力
在此向各位大人致歉,为了计算方便,崇安五年末也算作崇安六年了
2026.3.21留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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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