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岛,深夜。
屋内的光源只有投影仪投射的画面。乌鸦的身体在黑色皮质沙发上介于浮起来和陷下去两种状态中的平衡,他一只手握着细长的遥控器,往前往后,加速停止。
他从安德那里拿到一台摄像机。
其实这本来就是他的摄像机,很多年前作为生日礼物还是什么礼物不记得了,反正也是安德送给他的。
那阵子觉得好新鲜,拿着它拍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来三分钟热度,喜欢什么都不长久。后面就不知道把它扔到哪里去。
很旧的摄像机。显示屏漏液而花斑,镜头坏掉无法再拍摄。它的珍贵之处只在于已经拍摄的被存储的内容。
乌鸦问安德是否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安德说:“如果你指的是春山在里面说了很多我的坏话的话,我是看过了。”
乌鸦自己完全忘记用这个摄像机拍过什么。
“很多视频都损坏了。我只留了有春山的那些。你应该感谢我。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难修吗?没有我……”
“没有你和我春山就不会死。无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都没有必要听。”乌鸦打断他。
“呵。对春山的死有愧疚的是你。后悔的也是你。我没有。所以我既有很多你不爱听的话想说,也永远不会说出你想要听到的话。乌鸦,十二年了,你为什么还装得一副放不下的样子。”
屏幕里。
春山坐在暗房的狭小窗户下面的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伏案书写着什么。
乌鸦自己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春山。春山。你看!”
春山听到声音扭过头,视线越过摄像头,笑问:“怎么啦?”
“看我。”
“哦。”他本来就是看着乌鸦的。
乌鸦说:“不对!看镜头,看这里。”
春山问:“相机?你的新玩具吗?”
“安德给我的。帅吧!”
被拍的人点头:“嗯。”
镜头晃得很,有几秒钟春山都出了画。背景音里一直听到乌鸦细碎的笑,雨滴打在玻璃窗,闷雷在远处炸开,乌鸦的呼吸和行走活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乌鸦指挥春山:“春山,你过去那边,那里的光照在你的脸上好好看。”
春山就乖乖地任他摆弄。
阳光明媚的午后,在院子里,春山、安德和白鸽子们都在。
画面外又是乌鸦的声音:“春山。春山。你和安德站在一起。”
春山拿着鸟食,回头问他:“为什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颜色变得更浅,几乎是一种灰色和金色的混合。
他看到乌鸦手里的摄像头,眉头和眼睛都微微皱了一下:“不能这样拍喔。”
一旁的安德笑着说:“春山,他自己拍着玩,没有关系。”
乌鸦的镜头转过去对着安德,附和道:“对啊!有什么关系!”
春山的温柔,包容,稳妥,以及他在几乎是对乌鸦的要求百分之百满足这一点,让乌鸦生出春山是无所不能的错觉。
以至于乌鸦在蛮久之后才能明白春山实际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所以像这样他和安德都不会在意的小事,也许就会给春山带来麻烦。
春山拗不过我行我素的乌鸦,也拗不过身份尊贵的安德,很无奈地叹气,妥协走过去安德身边,又嘱咐:“你别放出去啊。”
两个人站在一起,乌鸦感慨:“你们真的长得好像!”
安德问乌鸦:“我和春山谁更好看?”
“几乎长一样的人问这个是有什么意义啊。”乌鸦说。
当然是有意义的。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对于春山是很有意义的。
当时自己是否真的有答案呢?乌鸦也不记得了。
画面切回暗房。
又是晚上,又是雨天,听到雨声了。房间不太亮,应该是只开了床头的挂灯。橘黄色的灯光照着春山,他毛茸茸的。
镜头外面乌鸦在嘿嘿傻笑。
春山就抬起头问:“笑什么。”
他没看镜头,视线依然在镜头上面,大概是在看乌鸦的脸。他眼睛看起来水亮得吓人,好像眼泪盖住了一半的眼瞳。每次眨眼都好像要将那些泪挤下来。但长而直的睫毛往上翻回去,并没有眼泪,只是眼睛太亮产生的错觉。他的脸红红的。
春山喝乌鸦从宴会上带回来的酒,醉了,讲话像撒娇,特别软。他平时就已经很乖了,现在要更乖。
乌鸦说:“我在拍你。我笑你喝醉啦。”
春山又问:“为什么拍我。我喝醉了你为什么笑我。”
“因为你很可爱。春山。春山。你看这是几。”乌鸦伸出两只手指戳到春山眼前,画面里出现一个耶。
春山拍开他的手:“我没醉。”
“你醉了。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
“你醉了。你醉了。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我没醉。”
这莫名其妙的幼稚样子分明就是醉了。乌鸦又问:“那你现在是清醒的咯。”
春山思考了几秒,然后缓慢的点点头:“对。”
“那你告诉我……“
春山重复:“那我告诉你。”
“你喜欢我吗?你讨厌安德吗?如果我和安德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噼里啪啦的话就像乌鸦的珍珠项链一个串一个从他嘴里飞出来甩给被酒精攻击大脑的春山。喝醉的人又思考了几秒,这次却不开口了。
“说嘛说嘛。”乌鸦伸出没有拿摄像机的手捏捏他的脸。醉鬼却将脑袋往他手上蹭,春山的脸特别烫。
因为酒精,呼吸都比平时要重,呼吸时身体有很大的起伏。他回答的是反问:“救你。我为什么要救安德?”
“前两个问题呢?”
“讨厌安德。”
乌鸦乐了,继续追问:“再前面那个呢?”
春山盯着乌鸦:“把摄像机关掉。”
“我不关。”
“那我不告诉你。”
“真小气啊,春山。看来你还真没喝醉。”
可刚刚说自己没醉的春山却突然接着说:“我喝醉了。”
乌鸦就笑:“现在又喝醉了?”
“对。”
镜头后撤,看起来是要走或者不拍了。春山却很快地抱住他的手,给乌鸦往前带了带。
春山眼睛亮晶晶的,讲话黏黏糊糊又软绵绵:“酒后吐真言。所以我说的是真话。”
摄像机被放到床上,画面暗下来了。大概是被被子衣服盖住了镜头。只能听到声音。
“好。你真的讨厌安德。我明天就告诉他。”
“我喜欢你。乌鸦。我喜欢你。这个是真话。”
乌鸦笑道:“这个我知道呀。”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的声音很骄傲。
“哦。原来你知道。你好聪明哇。我以为你笨笨的不知道。”
“你说我笨啊?”
“你就是笨笨的。”
一阵衣料摩擦,呼吸和水声交缠,春山又说:“这个不要告诉安德。”
“为什么。”乌鸦气息不稳,声音低哑。
春山的声音很轻:“讨厌他。”
“行。那你再亲我一下我就不告诉,诶呦,我说等一下,你喝醉了怎么还,不要舔我哈哈哈好痒。”
从黑暗中切到白天,安庄小径,春山和岩眼他们一起在搬东西。
一只拇指和食指出现在画面里,夹着远处的春山。
乌鸦的声音:“看,那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春山。”
春山对此当然浑然不觉。
乌鸦的手指跟着春山在镜头里挪动:“诶呀,生气了,虽然你没说但你就是生气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你脾气很好?明明你就很容易生气。”
画面里春山跑过去和岩眼又说什么,乌鸦继续自言自语:“讨厌你喔。我今晚要做苹果水,如果你下午还不过来主动和我说话,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而且今晚的苹果水你也喝不上了!”
乌鸦不记得春山在生什么气,那天下午春山有没有和自己和好。应该是有的,因为春山就没正经和他吵过什么架。
下一个视频在厨房。
乌鸦的大脸一下子占据整个屏幕,他回头朝春山喊了一下:“春山你过来帮我拿一下!”
“嗯。”春山的脸短暂出现了一瞬,又转到乌鸦,他正手捧着一个巨大的圆形蛋糕:“嘿嘿,这是我给安德做的蛋糕。放了很多很多的奶油和很多很多的草莓。都是我和春山爱吃的。”
春山画外音:“我没说我爱吃。”
乌鸦大声反驳:“你刚刚明明一直在啃草莓。”
手持摄像机的人淡定地说瞎话否认:“我没有。”
乌鸦还沉浸在自己做出来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蛋糕的喜悦之中,自豪地对着镜头,喜气洋洋地说道:“总之,安德过不过生日已经不重要了。我宣布我是王城最厉害的蛋糕师傅!”
镜头上下晃动,就好像在点头赞成一样。
“我要去给安德送蛋糕了!”
“去吧。”
“拜拜春山。”
“嗯。”
“你要一直拍到我离开吗?”
“哦,那要拍吗。”
“要啊。”
走出厨房他又回头,春山还没来得及停止录制:“我也给你做了一个小小的喔!放在烤箱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人知道。管它呢不是生日也可以吃蛋糕。你自己吃哈!我先走了,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上摄像机!”
黑屏。播放下一个视频。
还是在厨房,镜头对准桌面上的一个完整的小草莓蛋糕。
春山的声音:“嗯……这是乌鸦给春山做的蛋糕……额,这样说话好奇怪。说些什么呢,我不习惯说这个……谢谢你。你真好。”
下一个视频在暗房。
这次一开始拿摄像机的人就是春山。
乌鸦眼泪汪汪,看到镜头就骂:“我在哭诶!你录像!我讨厌你!”
春山“嗯”了一声,放大。
“关掉!”乌鸦哭得满头大汗,刘海沾在额头。
“你现在很可爱。”
被夸可爱的人炸毛:“废话老子什么时候不可爱。你给我关掉!”
镜头依然在放大,画面只剩下乌鸦的哭眼:“你不哭的话我就关掉。”
“你很烦!”
“为什么对我发脾气。又不是我把你弄哭的。你不是因为安德和小雀生气吗?”
“就是你很烦的意思,关掉!”
画面突然被捂住,轻轻的一声“啵”。
最后是乌鸦的声音:“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唔……”
新的视频,依然是暗房。这次被拍的是春山。
春山在镜头里面的上半身没衣服。他低声骂道:“你干什么!”
乌鸦说:“你现在很可爱。”
这话似乎是为上一个视频的报仇,但话确实是没有说错的。
镜头从上往下俯拍,春山的眼角都泛着红,显得他的脸更白更透。他的脸颊也有异样的泛红,细细的汗薄薄一层覆在皮肤表面。他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很蓬松很乖的堆叠着。
这次他眼里是真的有泪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的呼吸很乱:“不行。”
春山伸手捂镜头却被乌鸦握住手腕摁到头顶的枕头上,乌鸦说:“有什么不行的。”
“你说,有什么,不,不行的!”春山另一只手的手臂挡着自己的脸,又被乌鸦弄下来。
镜头对准春山的脸,乌鸦的声音靠得很近:“别挡着脸,我喜欢你的脸。你长得最好看了。春山,谁都没有你好看。你真好看。”
春山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迟疑,然后就被喜悦灌满。
乌鸦想他当时肯定是想问一些什么的。但是出于当下的氛围和场景没有问出口。
现在乌鸦能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一定想问那个幼稚的问题,要将自己和安德做出一番比较。当时的自己又一定不会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春山也知道,所以尽管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他也知道答案。
乌鸦无法回到过去改变这些。
……
已经是很晚的夜,也快到天亮,但天还没有亮。屏幕里播放到最后一个视频。
开头就是春山的脸。
镜头随意的切换着,看起来像是被拿在别人手里把玩。偶尔切到春山的脸,春山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
过了一会儿,画面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是阿淼。
“咋了。”
“这个东西关不上。”
“摄像机啊。”
“乌鸦的摄像机。他随手放到这里了。”
“诶!我们看乌鸦拍了什么吧!我老看他拿着这玩意走来走去。”
春山的声音淡淡:“别看。”
“啧,你不对。你们两个是不是偷偷拍了一些限制级的东西。”
“滚啊你。”
“诶,说到乌鸦。你和他说了没有,你要带他走。”
“没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讲。到时候他不肯跟你走怎么办。”
“不会的。”
“你试一下长按电源键嘛……”
“有用吗?”
画面结束。
屏幕恢复初始。不再有声音,一切都安静下来。
乌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上不下,可是却觉得身体变得很重,在干燥的陆地上也有一种要溺水的错觉。他从沙发里挣脱出来,弓着腰,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揉了揉脸,好像被装了水的气球砸了脸,手心都是湿的。
得到这个摄像机的几天后,乌鸦在智岛的一个拍卖会上留意到一个伪造安德的邀请函,冒充安德进入内场的男人。乌鸦觉得他拙劣,但他其实骗过了检查的人员和机器,如果那天真正的安德没有出现,这场戏很完美。
这些年偶尔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了各种原因有人冒充安德,乌鸦并不在乎安德的死活,但冒充安德这种事情很多都是影子在做,他依然企图通过这些信息找到与春山有关的人。
乌鸦很快查到那个男人叫做林好,来自自由地,他才二十七岁,很年轻,不会是影子。
林好曾经在自由地之外的地方生活,留下过一些痕迹。在一张有好几个人的照片上,乌鸦看到搂着林好的春山。
他们已经分开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