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旧船。”
今天是林好生日,大家约在旧船吃饭,他朋友多,喜欢热闹,包了旧船一楼整个场子。
旧船靠近环门。最近很多智岛通过环门进入自由地。
食物的价格正以一种离谱的趋势上升。电狗带来新的,价格更加低廉的营养剂,不同味道,颜色,品牌,功效。赚得盆满钵满。
春山不喜欢与电狗或者说智岛人来往,除工作原因不去环门。
不知道小好为什么要将聚餐安排在旧船。春山猜可能是他认识旧船的老板,会有折扣。
春山今天有货要送鬼市,结束工作已经超过七点,林好给他发了好多条信息,手机叮叮响个不停。
他给林好回复快到快到,还要先去取生日礼物。
一个金戒指,素环,二十七克。掂在手心一点点重。
高纯度金块是春山拜托阿红搞到,再让鬼市礼物店老板加工。阿红是礼物店常客。
知道春山要给林好送戒指,阿红吐槽好肉麻:“为什么要送戒指。要求婚啊。”
“送戒指就一定要求婚吗?”春山又问阿红:“你给小好送什么?”
“我送他一句生日快乐。”
说是这样说。春山知道林好现在开的二手飞球就是阿红去年送林好的生日礼物。
价格不算昂贵但作为朋友的生日礼物来说并不便宜,不再能飞起来的林好当时最需要的就是一个飞球。
晚上八点,春山终于到旧船。
旧船的女巫食物荣登自由地旅行攻略第一名。
虽然这并不是乌鸦今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但他确实已经在吃第三块蛋糕。
从第五层往下眺望,能看到一楼许多人热热闹闹地说笑、举杯、分享食物。
他一边咬蛋糕勺,一边不耐烦地盯着楼下。
庸俗的布景、庸俗的音乐、庸俗的客人。
高银山正和他说话:“C先生。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在于,自由地居民大多对芯片植入有强烈的抗拒。他们很多人以前……也住在智岛……就是因为不愿意加入智脑计划,才离开的。”
因为智岛的驱逐,无数没有身份的人来到自由地。
“高生,这不是问题,很容易解决。”绚烂的灯光在男人浓眉深目轮廓分明的脸上游过,引人侧目,“只是自由地和智岛从未走在一样的道路上,没有相似的目标。你们怎么称呼我们?电狗?是这样叫吧。”
高银山尴尬地笑了笑。
“是很有趣的叫法。智岛人对自由地居民的外号也喊得不好听。我们彼此仇视太久了。对了高生,”男人碰了碰杯,“可以直接叫我,乌鸦。你不是早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好的好的。你也叫我银山就好了。”
高银山的视线也落到楼下人群里,不知道看到什么,勾起嘴角。
“那个男孩就是林好吗?本来他应该是我的向导。”
“是的。今天是他的生日。”
“怎么没看见春山。你之前说过,春山和他关系很好。”
“小好肯定会邀请春山。我最近都没怎么见过春山呢,如果他知道你亲自来到自由地,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这可不好说。乌鸦自嘲地笑笑。
高银山去招呼其他客人。
安逐鹿走到乌鸦身边,看一眼楼下被几人簇拥着拱他喝酒的年轻男人,又看一眼身边的乌鸦,眼睛滴溜转。
乌鸦知道这个人没憋什么好话,也懒得听。
倒是站在中间的岩眼被安逐鹿的眼神晃来晃去,勾起好奇心,问他在看什么。
安逐鹿下巴冲乌鸦抬了下:“我看,那小孩长得,像你。”
岩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副望远镜。
安逐鹿继续嬉皮笑脸:“春山上哪找的这么像你的人。不过人家比你年轻是真的。”
“滚。”
突然,岩眼轻声喊道:“春山来了!他变了好多!”
春山走进旧船。
他迟到很久,大家已经吃喝一轮。看起来他和每个人都熟悉,大家上前打招呼,高兴热烈。
寒暄后他脱掉外衣。内里是件高领贴身黑色薄针织衫,薄薄的衣料被肌肉撑起轮廓,肩膀宽而腰很窄。黑色牛仔裤包裹住浑圆而有弹性的臀部,宽松的裤筒利落挺括,下端都扎进牛皮靴,被擦得噌亮,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的面罩还没有摘。头发又蓬松又规整。
也许是脱了外衣还是热,他一边歪着脑袋听着别人说话,一边将手套摘掉塞到腰带侧。卷起袖子。右手的金属义肢在暧昧昏暗的灯光下闪耀着奇特的光芒。
旁边的人司空见惯。也有新朋友,小声“诶”了一下。春山解释,语气淡淡:“意外断的。”
并不觉得被冒犯或者委屈。抬起右手摆到那不认识的女孩面前给她细看。
手握拳又松开。活动自如,宛若天生。
“很像真的,是么?”
“对。看起来很厉害。”女孩又问:“会痛吗?”
春山眼睛弯了一弯:“并不会。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
植入义肢在自由地或者在自由地外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快大家就转了话题。
有人夸赞他身材好,往这里一站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春山摇摇头。只是笑,笑意透过漂亮的眼睛流露出来。更吸引人。
他今年三十二岁。这些年不乏有许多追求他的人,男男女女,各种种族。善意或者恶意的夸奖他听得太多。并不吃惊。
林好好忙,喝完你的喝我的,像勤劳的小蜜蜂的花圃里转圈。春山来了好一会,他才终于看见。抱着酒杯眼睛亮晶晶地就冲过来。
“春山!你来啦!”
“小好。生日快乐。”
“你来的太晚。今天很忙吗。”
“有点。”路上有很多状况,自由地的交通实在是太糟糕。但春山不想说这些:“生日快乐。这是生日礼物。”
林好从春山手里接过盒子,打开,一枚金灿灿的戒指安静地坐在红色丝绒布托里。
林好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春山是在向那个男孩求婚吗?!”
没有增强视力所以只能用望远镜这种朴素的方法看楼下的岩眼看到如此劲爆的一幕,疯狂肘击站在他一左一右的安逐鹿和乌鸦,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
“什么?什么?!”安逐鹿上半身都要飞出去,看清林好手里的东西:“我去,戒指。我们来得巧啊乌鸦,赶上求婚了。”
乌鸦拧着眉,冷冰冰道:“又不是钻戒。算什么求婚。”
岩眼说:“金戒指也可以求婚。”
“你见过求婚还要自己拿盒子开盒子的吗?”
安逐鹿觉得乌鸦很好笑,就问:“你见过朋友之间送戒指吗?”
乌鸦想说他就给春山送过戒指。但那不一样,那真是求婚。
“自由地的习俗和我们不一样。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骂电狗吗,狭隘。”
乌鸦死死盯着一楼的热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感觉到危险的寒意。
高银山觉察到不对走过来,他有听到刚刚他们三个人的对话,好心地给三位智岛人普及自由地风土人情:“我们这里一般不送戒指。”
乌鸦的脸色非常难看了。
安逐鹿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在求婚吗?”
“如果是春山和小好的话应该不是。大概是春山送小好的礼物吧。”
岩眼看见春山摸了摸林好的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林好将戒指戴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上,发现这个人手上有好多戒指。他也觉得有点奇怪,也问高银山:“诶,他们不是情侣吗?”
“我不太清楚,”高银山回答得很快,他看了一眼楼下,又补充:“大概不是。”
安逐鹿想套话:“他们很亲密。”
“春山,嗯。”高银山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高银山说失陪一下,他要到楼下去给林好祝贺。
他走后,安逐鹿拍拍乌鸦的肩膀:“呼吸吧,我的朋友,想憋死自己是吧。你死了春山也不会回头的。”
乌鸦背部的肌肉都因为紧张而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摸着手上的戒指,许多年前曾经送给春山的那个。
林好众星拱月,这里聊两句,那边喝两杯,像彩色小鸟一样抓不住。
高银山没抓住他。
“高生,找小好?”春山走路不出声,像鬼一样出现在高银山背后。
对春山本身就有点心虚,这一下给高银山吓了一下。高银山摸着脖子讪笑:“是。没看见他。要不你帮我把礼物给他吧。
“你自己给他。不然我猜他要生气。”
高银山有些无奈:“他本来就在生气。”
春山似笑非笑,并不搭话。高银山又邀请他上楼坐坐。
春山也拒绝,说楼上有电狗,他不爱和电狗呆一块。
高银山就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他扯了扯嘴角:“哇,春山还是你厉害,怎么知道的。”
闻出来的。空气中有不属于自由地的味道。非常明显。
林好不屑高银山现在的做事。要是让他知道高银山推了他的生日聚会,却在楼上宴请电狗,高银山的礼物是别想送出去了。
高银山还是没找到林好。最后只能将礼物拿给阿红,托阿红交到林好手上。
阿红带着她的客人来。几个人刚好组成一桌,躲在角落玩牌。
春山不喜欢玩这些,所以只是在旁边看。喝了一些酒,他飘飘然,撑着头,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说话,偶尔回复几句,声音很小。
林好听不清,总要把耳朵凑到春山脸上去。他毛绒绒的头发蹭得春山鼻子很痒。春山几次伸出手,轻轻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推。
林好说:“你怎么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喜欢吗。”春山摸摸林好的脑袋,像摸一只小狗。
“喜欢呀!谁不喜欢金子,但这样你还有钱吗。”
春山听了忍不住笑,而眉头又微微皱起来,有点无奈的样子,他说:“再怎么样我也比你有钱的。小好。”
“但是……”
“收下吧。你一年只过一次生日。”
林好其实喝得也有点多了,牌都在乱出,被阿红和水蛇骂了好几次。和阿红一起来的是一个智岛人,也不会打牌。
阿红和水蛇就这样一直赢剩下两个人的钱。
春山觉得好玩,看着一直在笑。
他低头点烟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左手手臂内侧有个白色圆点,很小,像有一点亮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盯着那白点几秒钟后,春山把燃着的烟头摁在那个小点上。谁也没看见。
他把袖子挽下来,拍拍阿红,和阿红说:“我们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去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