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占卜女巫的死亡

**不知道这章的剧情会不会有点吓人,害怕的话可以跳过。

这天早晨,占卜女巫如往常一样,醒来洗漱穿戴,然后占卜推牌。

占卜女巫已经很老了,身体像尸体一样开始腐朽。每天她都要将香料抹在她因腐烂而形成的破洞,再穿上被香薰蒸过的衣袍。

点香,净手,推牌。

不祥。

再点香。问神。复推牌。

不祥。

颂神奴唱颂神歌。再问神。

活祭放血。再推牌。

不可置否。

占卜女巫将牌合上,双手收拢叠放在跪坐的大腿前侧,沉默,目视前方。

昨晚下了一场雨。天迟迟都不亮。云层很厚,异常地活跃,好像有很多很多虫子在沽涌。

乌鸦一个人过来,穿得五彩缤纷,宝石装饰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随着走动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他走进来的姿态像是在跳舞,很高大的个子,肩膀宽阔,但腰很细,他说:“早上好,占卜女巫,安德今天运势怎么样。”

安德好多日没来过颂神堂,今年甚至是扮样子的影子都不怎么来了。持续许多年的规则在变化、坍塌、消失。

占卜女巫知道安德不相信自己的话,问乌鸦:“是安德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

乌鸦被安德惯得很坏,不在意他人的话语和看法,明明是个奴隶,却总带着瞧不上别人的傲慢。

占卜女巫一推牌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她并不喜欢乌鸦。但乌鸦长得好看,虽然架子大脾气臭,看安德和神灵的面子从没对她黑过脸,所以女巫和乌鸦的关系倒是不坏。

乌鸦盘腿坐下,单手撑着脸:“你算一下,我看看你准不准。”

占卜女巫想起早上的推牌,心里烦闷,没去动牌,将占卜记录推到乌鸦面前:“你自己看。”

“看起来很糟糕。”打开记录粗略看了一眼,几个“不祥”跃入眼帘,“也没事的吧。可能是你今天占得不准。”

占卜女巫瞪他一眼,衰老的脸上露出一点恶毒的表情。

乌鸦将记录卷好重新放回原处:“你还说小雀会离开安庄呢。怎么我回来又看见一个小雀。你就是不准。”

“我说的是蝉寿小雀会离开。现在那个小雀是蝉寿吗?”

“事情都发生了,你怎么找补都可以啦。”

“不信就别找我占卜。”

“我信啊。我不信我今天能来吗?你帮我算一下呗。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自由人?”

这倒是让女巫很惊讶:“你想成为自由人?”

“对呀。”乌鸦认真地点头。

“为什么?”女巫以为乌鸦会想要一辈子跟在安德后面。

“当自由人,我就可以和安德结婚了。”

“是想和安德结婚啊,我还以为是要跑路呢。”占卜女巫手虚扶着额:“但我今天头疼得很,改天帮你再推牌算算。”

“好吧。那你抓紧。不然来不及了。”乌鸦从身上拆下来一只宝石胸针,扔到桌上,就走了。

乌鸦的意思是他很快又要去学校。

颂神堂里的味道可真难以忍受。占卜女巫身上的味道就像死了十年的老鼠。乌鸦觉得占卜女巫的脸让他想到生命尽头的蝉寿小雀,都像脆的枯叶,手指轻轻一捏就化作齑粉。

占卜女巫这天的占卜并未出错。

当天下午,就有修温泉的奴隶在温泉附近那个长满粉绿狐尾藻的池子里捞出一只巨大的已经开始腐烂的章鱼尸体。

几乎整个安庄的奴隶都去打捞,绳子在章鱼触手上根本绑不住。

最后还是乌鸦带着护卫队来了,将二十根带挂钩的长钉用弓弩射进巨章的身体,人员分散为二十队。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小管家岩眼扯着嗓子喊口号,快半个小时,才将那团沾满淤泥和藻草,呈现着诡异灰蓝色的章鱼拉到岸上。

这样的怪事发生,大管家去请安德过来。安德不在家。他又在智岛人那里,宴会,牌局,玩乐,之类的。

今天扮做安德的影子是江平。站在江平旁边的人是春山,他刚刚从集市上回来。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巨章尸体上,没多少人去留意站在乌鸦和春山身边戴着面具的假安德。

巨章的尸体还未变得干燥,奴隶们还没来得及散开,还凑在一起谈论这个怪事,这时有个颂神歌奴跑来。

从安庄后山上跑下来一只双角尖锐而硕大的鹿。因大部分奴隶都来打捞巨章的尸体,居然没人发现,拦截。

鹿一路跑到颂神堂,像有一根绳子绑着它的角引着它来,鹿那么大,头上的角好硬好锋利,轻而易举地刺穿占卜女巫的身体。

占卜女巫今年是一百岁还是二百岁,她的身体比死亡还快地开始腐烂。如果走在路上不小心摔倒,腐烂的内脏说不定会从破烂的皮肤的洞里滑出来。

鹿角穿过她身体,她小巧玲珑地挂在上面,像个服饰精致的娃娃。

占卜女巫的血、内脏、肠子、填补在烂掉洞里的香料,随着鹿跑动哗啦啦地往下掉。掉到那畜生的脑袋上,地上。

糟糕。女巫的衣服垂下来遮住了鹿的眼睛,鹿看不见,害怕,盲目,四处冲撞。将所有东西摔撞得稀烂。

颂神堂里的神像早就被安德撤走。好多好多贡品虚供着一个空位。

占卜女巫早上用的占卜牌散落。她柔软腐坏的身体碎成很多部分,最终全部掉落到地上。

占卜女巫的脸也掉在地上,睁开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甚至没发出一声尖叫,好似早就堪破自己的命运,是推牌告诉她结果。

香烟缭绕,似乎永不停歇的颂神歌这下也停了。歌奴们都尖叫哭喊踉跄摔倒不回头跑出去。

鹿摆脱了女巫身体的重量,轻松地在只剩下占卜女巫的颂神堂里打圈踱步。

早上乌鸦送女巫的宝石胸针混杂着血和身体碎片被鹿踩坏了。

真可惜啊。居然一天都没戴上过呢。占卜女巫最后一丝没消散的灵魂这样想。

但是好像也无所谓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会被损坏的。很多年前占卜女巫就已经知道这个结局。

那个贫穷女巫说的那句话,没有主人也没有奴隶。

安国,王城,安庄,这个地方的所有事物都会像她被鹿刺穿的身体一样,被另外一个更尖锐的无法抗拒的事物刺穿,毁灭。

鹿离开颂神堂,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安庄里跑了几圈,最后经过打捞章鱼的水池。

很多奴隶都看到了那只巨大的,浑身是血的鹿。夕阳西下,红霞映照也如同血水倒满大地。

鹿跨动健硕细长的四肢飞奔而过,连乌鸦都没能追上。它最终消失在上山的小径尽头。

乌鸦与阿鹰商量。天色已经暗下来,山上很危险。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放上食物作为诱饵然后布下陷阱。所有人加强戒备并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保持缄默。

乌鸦让管家给安德电话,让安德先不要回来。安德没听,当天晚上就回家,还带上了安逐鹿。

影子江平换回普通商人的衣服,重新隐没在安德家的阴影之中。

真正的安德再次归位。

可新的怪事情又发生。许多奴隶都长过蛲虫,一种长在肠道里的白色虫子,晚上会爬出来产卵。

安逐鹿说很痒。安德就要去扒他裤子看。

安逐鹿说不行啊!你怎么要看我!

安德说你不给我看那我就让乌鸦给你看!脱不脱?

比起被安德看,被乌鸦看更不能接受。

其实安德是诓他的。乌鸦和春山正在颂神堂门口忙更重要的事。

占卜女巫的身体碎片在颂神堂里无法清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掉。

乌鸦手里还拿着一副占卜牌。刚刚他和春山一起推牌,问能不能烧颂神堂,占卜结果是可以。

烈火熊熊燃烧,火光冲破天际。灰烬在空中狂舞,乌鸦觉得占卜女巫好像还站在这里。

但他知道占卜女巫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她们要把灵魂还给神灵做谢礼。曾经占卜女巫亲口告诉他的关于女巫的秘密。

想起今天早晨女巫说晚一点再帮他算关于自由人的事情,最后她还是没能算上。其实占卜女巫算得挺准。

好可惜。

他从未在她身上闻到那么浓厚的连香料都盖不住的腐肉味道。也许不好的事情早就以另外的方式提前预告。只是大家都没有发现。

还有今年,破水池里的狐尾藻长得格外茂盛。

那只章鱼是很早之前就死在里面了吗?到底什么时候?到底哪里来的大章鱼?

死去的占卜女巫有个女儿,在女巫的群体里是很年轻的年纪。

母亲死后,她成为了新的占卜女巫。

她原本是颂神歌奴,跪坐着在离母亲最远的位置日复一日唱着颂神歌曲。

大鹿跑进颂神堂杀死女巫时,就是她跑到水池边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她跑得很快,比所有人都要快,因为她跪颂的位置离门口最近,事情发生时她第一个跑出了房屋。

乌鸦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像乌鸦不知道死去的占卜女巫的名字。

但这都无所谓,没有人在乎这些,连安德都不在乎,现在,安德家又有新的占卜女巫了。

站在火光面前,年轻的占卜女巫沉默不语。

乌鸦看了她一眼。火光照映她年轻饱满的面容,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看起来非常平静。

年轻占卜女巫脊背挺得很直,好像肉身中包裹的并不是环扣相连的骨节,而是一整条石头雕刻伪装的脊背骨。

也许是因为有这样一条坚硬冰冷的脊柱,就能支撑起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乌鸦不知为什么想起安德和春山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流淌着悲伤的眼睛。

他凑到春山旁边拉着他的手。其实没有什么话想说要说,所以只是喊春山的名字:“春山,春山。”

春山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安慰道:“别害怕。乌鸦。没事的。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他害怕了吗?为什么害怕?因为占卜女巫死了吗?女巫死掉关他什么事?再血腥诡异的事情他也经历过,安德要他帮忙做过许多事情。但他从有记忆的时候就见过占卜女巫的脸,那时候占卜女巫就已经很老了,原来占卜女巫是会死掉的。

乌鸦就说好,春山,春山,你要陪着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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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与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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