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拥挤混乱的流民聚集群,乌鸦站在其中,看着不远处,是进出王城要通过的城门。
智岛人带来最先进的身份检测系统,在安国布下覆盖水陆空的天罗地网,没有通行证明他无法离开王城。
养象人在大象小时候会将象脚用铁链拴在木桩上,幼象力气不够无法逃脱。而当象长大,明明早就有力气将铁链和木桩粉碎,却还会认为自己还和小时候一样挣脱不开。
安德认定乌鸦就是这样的大象。
很少有人再提起,以至于连安德都记错的一件事是,其实乌鸦不是在安庄出生,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奴隶。
在乌鸦叫做乌鸦之前,他有另外一个名字,是个属于自由人的名字。
乌鸦成为奴隶已经太久,远远超过他还是自由人的时间。
安德王子在监视器屏幕里寻找乌鸦。漂亮,骄纵,一直以来都十分忠诚的奴隶。
“乌鸦。”
没有通讯器,没有人,没有任何的媒介。安德的声音凭空在空气里长出来,猝不及防地进入乌鸦的身体。
乌鸦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哪里。这场隔空的对话在智岛人如神迹的工具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实现。
他不知为何感觉到那么愤怒,气得大口喘气,闭上眼睛。
每个奴隶身上都有主人的刻字,在过去这是一种有着象征意义的纹身。
而自从智岛人带着他们的芯片踏上安国的土地,赋予了这种刻字传统新的意义。
隐形的牵引绳一端绑着乌鸦的脖子,一端系在安德王子的纯金尾戒上。
主人勾勾手指,项圈收紧,奴隶能获得的空气都由主人决定。
比愤懑不甘更快漫上心头的是仇恨。在智岛人大力推行给予奴隶更多权利的新奴隶法前,他们带来的工具却将奴隶死死困住没有一点余地。
因此乌鸦从来不信任智岛人,他们不同安国的奴隶主站在一边,不代表他们就同奴隶们站在一边。
智岛人该死。奴隶主该死。
“我送你去上学,不是为了让你离开我。你学到的知识应该让你成为一个更智慧的人回到我的身边,是学到你的脚底下了才让你学会逃跑的吗?”
乌鸦没有讲话。
奴隶主有狡猾的智慧。乌鸦在学校也学到这一点。其实不应该让他知道的。但在王城中部的学校太远。没有人知道乌鸦是奴隶。因此这一套不对奴隶开放的知识也就被乌鸦学习到。
奴隶不该学习。安德之前这种话嗤之以鼻。
当乌鸦对他撒娇要上学,当春山用无法抗拒的利益让他帮忙完成乌鸦的愿望,安德答应了。
为了让乌鸦进入学校,成为一名正式的学生和其他自由人一样上课,安德和春山都费了很多脑筋。
安德告诉乌鸦要获得第一名,他的乌鸦要做得最好,闪闪发光地站在人群之中炫耀自己的羽毛。
安德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像水潺潺流动:“你要和我说。你要什么就直接告诉我。无论是因为学校的事情,还是小雀的事情,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不应该离开我。跑掉,这算什么,是对我不合你心意的惩罚吗?你怎么敢惩罚我?我把你宠得太坏。乌鸦,你想去哪里,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又能去哪里?”
乌鸦想去小安找春山。
但在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王城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有信心安德很大概率会放自己一马,凭借安德对自己的宽容,他这场失败的尝试中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但他不希望安德迁怒春山。
乌鸦还觉得自己蛮贴心。再见到春山的时候一定要向他讨要奖励。
春山呀春山,你在遥远的小安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因我的的体贴你躲过惩罚。
乌鸦说:“安德。我不要做奴隶了。你给我解除奴隶身份的签纸。”
“没有人把你当奴隶。哪个奴隶像你这样过这么好的日子。”
“我想要做自由人。”
“你还不够自由吗?”
“没有通行证。昨晚我尝试四个方向,八个出口,就是没有办法走出王城。我不自由。我一点都不自由。”
乌鸦不是想要逃跑不是想要离开安德,他只是想去小安找春山而已。很多事情春山能给他办法告诉他答案。即使不行,至少在春山身边他可以睡个好觉。
很快他就会回来了呀。他一开始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昨晚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一只鸟。这就很糟糕了。以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笼子里。
“你走不出王城不是我的错,智岛人的检查不是只针对奴隶。”
“你成为奴隶不是我的错,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还是孩子的你身上就刻了我的名字。”
“你没得选的命运我也没得选。我对你难道不好吗?我没有给你最好的吗?我没有把我拥有的东西分给你吗?”
“可你要自由?你没有自由那我就有自由吗?我也没有的东西我怎么分给你!”
安德生气,安德哭泣,安德想要把乌鸦掐死。
这个人不是说要陪着他一辈子吗?为什么逃跑?凭什么逃跑?
贪心的乌鸦喜欢华丽衣服闪亮的宝石做工精巧的甜品稀奇古怪的玩具名贵的武器,乌鸦要这些他都给了。
但现在乌鸦一定要自由,要他签那个破解除奴隶纸。
他的庄园无法供养那么多的人,遣散的奴隶在外面找不到新的主人。死掉的不计其数。
他好吃好喝供着这个祖宗。但这个家伙不领情。放着好日子不过乌鸦跑出去跑出去跑出去。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好好呆着。呆在他一回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安德很想念过去的日子。非常想念。想到要哭。
有一些清晨他在睡梦里睁开眼睛,对一切都感到非常的陌生,他在空气里闻到过去的味道。那个时候一切都没有变,乌鸦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以前乌鸦像一只懵懂的小狗什么都不会。安德也是觉得满足的。现在乌鸦在一些事情上变得擅长熟练。安德爽完后又觉得难过极了。
乌鸦那些新的技巧都是从哪里学来。安德不想问也知道问不出来。他们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乌鸦其实早就有了更好的朋友。
乌鸦要去小安城找春山。
就是春山。就是春山。给乌鸦耳边说了什么话。让他的乌鸦变得越来越不乖。
安德在一开始是真心想要和春山做朋友的。他需要春山。智岛人需要春山。
这个聪明又有魄力的影子,能在小安赶走教习,交易香料,与女巫勾结,他能帮助自己做出更多厉害的事情。
而且安德知道春山会顺着乌鸦。他掌控着乌鸦就是掌控了春山。
但事情超出他的预期。局面他开始无法把控。
可春山哪里比自己好呢?归根到底春山还是奴隶,手臂里面的身份芯片说明这一点。
逃跑的乌鸦被捉回安庄。被安德打得半死。
安庄最好的护卫,巨人乌鸦,能徒手与三名壮汉搏斗,一人就能杀死巨章。
他在安德用还点着蜡烛的灯架砸他脑袋的时候没有做任何反抗,蜡泪落到他**的后背,凝固如同血迹。
但乌鸦是因为不能呼吸晕过去的,安德掐他的脖子很用力,他希望能听到这个漂亮的坏蛋求他,只要他稍微服软一点,安德就会松开手然后紧紧抱住他。
但乌鸦就是没有。他甚至在哈哈笑,笑得安德都有些害怕了。
安德把枕头盖在乌鸦的脸上,身下的人开始挣扎,如同被扔到岸上濒死的鱼。
可乌鸦是不会死的怪物。不死者只是会有死亡的感受,身体对这种感受本能的反抗。越过这个节点后,就会变得安静。其实就是晕过去。
安德叫来医生。
看着一动不动死了一样的乌鸦,围着的人群脸上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管家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要晕倒,他看着乌鸦长大,疼爱乌鸦就像疼爱安德。管家知道这话不合适但还是说出口:“安德王子,实在不行您就给乌鸦签了奴隶纸。但还是把他养在身边。他过惯了好日子吃不了一点苦。他不会跑的。你们不要打架吵架了。你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闹到这样呢?”
安德不敢。他不能这样去赌。乌鸦只要愿意,要养他的奴隶主有一大堆。
第一个接手的人就会是春山。乌鸦肯定会跟他走的。
安德也想,小雀的事情乌鸦一度很在意。如果乌鸦过来让他不再理会小雀或者把小雀赶走,他现在一定会答应。但乌鸦后面也不再提,小雀已经不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落点还是春山。放在几年前,要杀死一个春山不算难事。
但那时春山未显露出他的危险性。谁会预料到一个影子可以翻天覆地。
其实安德从来没有在乎过。如果不是牵扯到乌鸦,他不想管遥远的小安发生了什么破事。
但春山要和他抢乌鸦,引诱乌鸦离开他。
这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