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我为何不能回京,这里原本就是我的家。”廖青玉死死盯着这个头发花白的人。

田道全笑着,凸起的颧骨透着几分悚然,他提起桌上的水壶,想要斟一杯水,却发觉水壶许久没有盛过热水了,他有些讪讪地斟了一杯冷水。

“我这里许久没有来过客人了,莫要见怪。”他将水杯推到廖青玉面前。

她看都没看一眼,语气克制地问着:“这么多年的朋友,田大人为什么要瞒着我父亲,为什么要看着他死在御前,为什么要让贼人逼死我母亲,为什么?”

“若是你,肯向我父亲透漏一句,哪怕是无关紧要的一句,他怎会受好友陷害,死在御前,”廖青玉忽然有些难过,她吸了吸鼻子,“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他,我父亲不是坏人,他从来没有做过错事,更没有对不起你们,是你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了圈套,被冤枉受尽了屈辱。”

“青玉啊,我...”田道全咽了咽,青紫干裂的嘴唇呢喃着,“是我的错。”

“呵,”廖青玉嘲讽地笑了一声,“以前我不明白,现如今我看的清清楚楚,秦槐闻奔着前程,吴德清为了我父亲的位置,而田大人你是为了什么?”

廖青玉吐出一口气,压抑的声音哽咽着:“嫉妒吗?你妒恨他什么?”

“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你们一副矫饰伪行的模样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午夜梦回不怕他们的冤魂吗?田大人?”

廖青玉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良久的沉默,田道全声音哑然:“盛乐九年,刚过了年,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几人被秘密召入宫中。青玉,你应该能猜到是为了什么?兰逸的死,若是没有皇帝的授意,大理寺与刑部为何敢草草结案?贪污受贿、擅权专断,这些罪名是有人授意安在兰逸头上的。”

“我那时人微言轻,比不上你父亲的能力,短短几年便做到了中书令,我暗中知晓此事也担惊受怕,我怕牵连到我,我也想要去告诉兰逸,是我,是我一时被鬼迷心窍,看着廖家事发。”

田道全赎罪般的将一切都说了出来,释然的笑了笑,他垂着头盯着鞋面,不敢看那副肖似的面孔。

廖青玉捏紧了手:“田大人,你往后的日子想来不好过了。”

“我已经过了十年的苦日子了,何惧以后的日子呢。”田道全笑了笑。

廖青玉抿了抿唇,听着砸在窗户上的雨珠,抹去了蓄在眼角的泪,清了清嗓子将袖子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短刃发着银色的亮光,她戴上帽子,吹灭了蜡烛。

“田姑娘的尸骨埋在了离京五十里的地方,当年两人出城后便遇上了贼人,”廖青玉抹干净了脸,将帽子往下拉了拉,“大人若是愿意,便去看看吧。”

青棠撑起伞,不大的伞面护着两人离开了这里。

两人走在巷子里,廖青玉丧气的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帘:“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青棠将伞斜了斜:“若是他真的爱自己的妻女,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写封信去问问,归根到底,是他太懦弱了。”

“是啊,”廖青玉眼睛酸痛。

来时,廖青玉想她报完仇该是何等的畅快,定然会大饮几坛酒,如今,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还好,走在她身边的不是她一个人。

乌晚衡举着伞朝她走过来。

廖青玉望着来人,蓄在眼睛里的泪收不住的流下来,待人走的近了她难免哽咽,忙用袖子擦着。

乌晚衡递上帕子:“哭什么?”

乌晚衡陪着她走出巷子口,透过漆黑的夜色看着她的脸:“老师、师母不舍得你这个样子。”

“好大的局,他们做了好大的一个局,”廖青玉无助的说着,“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乌晚衡隐下眼底的冷意,一如儿时那般宽慰着小小少年:“青玉,人生自古就没有过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况且我们的生命在岁月面前只是沧海一粟,这一生,难免会有哽唏,往后还有许多年,你不能被困在过去。”

耳边是渐渐的雨水敲打在伞面。

“你就没有过什么走不过去的事情吗?”廖青玉声音闷闷的。

“当然有啊,”乌晚衡笑着说道,“比如总是晚了一步,两人相处总是没有缘分。”

厚重的黑云挡着月亮,遗憾在乌晚衡的嘴里反复咀嚼。

廖青玉没有立即接话。

“你从来都是我的兄长。”

“我知道。”

廖青玉失魂落魄的回到府中的时候,看见沈望舒书房还亮着烛火,她揉了揉眼睛,这几日沈望舒总是很忙。

她脱掉了外袍,睡不着的趴在窗沿上,望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树木长的正好,她吸了吸鼻子:“真美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宋见山磨着墨,他低声说着:“王妃回来了。”

沈望舒写字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殿下怎么开始关心朝事了,往日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宋见山是云昭妃母家派来照顾沈望舒的,他心疼的看着这个自小带大的人,“殿下要不要歇歇。”

“不能歇。”沈望舒看着册子中一行行的字。

不眠夜,心绪翻涌难平。

廖青玉长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划过木窗沿,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刻痕,角落里摆着那盆胜春花,此时已经凋零的花瓣落在地上,枝头残余几瓣。

她笑了笑。

一夜未睡的廖青玉坐在饭桌前,沈望舒上朝前想要见见她,将准备好的帖子递到廖青玉眼前。

“谁家的?”

廖青玉接过拆开看着。

沈望舒放下碗筷:“你昨夜没有睡好?”

“有烦心事,”廖青玉淡淡的打了个哈欠,“崔太师?”

“崔府的赏花宴,碍着情面要去一回,”沈望舒知道廖青玉是不情愿去的,“也给成府递了帖子。”

廖青玉要拒绝的话憋进了肚子里,成婚后,难得能见到芳舒。

“我去。”

沈望舒眼底晕着淡淡的笑意,起身穿上外袍,一副看透廖青玉的模样:“你去睡会儿吧。”

“好。”廖青玉看着他离开后将那封请帖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

她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那时母亲会带着她去后院放风筝,父亲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的写着字。

“爹爹,我不要写这些。”廖青玉软软的喊着,撇下了手里的笔。

“那你要学什么?”廖兰逸将她抱在怀里。

明镜娴手里捏着针线在做好的小衣服上绣着梅花:“青玉,外面的人可排着队等着你爹爹的字呢。”

廖青玉手指按着下巴,稚声稚气的喊着:“那我要写爹爹和娘亲的名字。”

廖兰逸带着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妇人:“好,爹爹教你写。”

“兰逸、镜娴。”

廖青玉跟着廖兰逸念了一遍,眉眼笑得开心,将纸举在空中,乐呵呵的说道:“真好听。”

无名追着蝴蝶从窗子里跳了进来,砸倒了桌上的杯子,瓷器碎裂的声音吵醒了廖青玉。

她喘着气按着心口,拨开帘子看着黑猫围着那摊碎片转来转去。

廖青玉长呼出几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看着脚下的狼藉,她捏着无名的脖子将它提起来:“真没有礼貌。”

心口还在闷痛,青棠跑了进来:“青玉,田道全自缢了。”

廖青**一软坐在凳子上,黑猫围着她喵喵叫个不停,她呢喃:“自缢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青棠:“东西呢?”

青棠一早便守在外面,混进收尸的人中,她坚定的摇头:“不见了。”

廖青玉的思绪一下被打乱了,她捡起地上的碎片,让自己静下来:“不是昌王,他在宗庙也不清楚我会找谁,更不会是乌晚衡,他不会直接要了他的命,知道我的事的只有沈望舒一个人了。”

她正想着,沈望舒下了朝迈着步子就进了廖青玉的院子。

“你先出去。”语气不容拒绝。

青棠看了一眼两人,走出去后关上了门。

沈望舒望着廖青玉,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她面前:“下次,果决一些。”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廖青玉有些迟疑的问他。

“若是我不杀他,今日被带到大理寺的人就是你,”沈望舒将信纸递到廖青玉手中,“他若不死,这封信已经被呈到了御前。”

廖青玉看的心中一凉。

“本性底色拙劣,终究难改。”沈望舒直言道。

廖青玉抬头望着他,她很惊讶沈望舒的做法:“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从来都知道。”沈望舒看着她,直言不讳道。

廖青玉没想到沈望舒会这样做,她还是试探的问道:“你一直派人跟着我?”

“你上次遇刺之后,”沈望舒垂下眸子,“京中想要杀我的人太多了,连累了你。”

“是我连累了你。”廖青玉难掩愧色。

“你连累不了我什么。”

我会护着你。

他没有说出口。

廖青玉起身猝不及防的抱住了他:“沈望舒,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陪我久一点。

沈望舒躲开她希冀的眼睛,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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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又逢青
连载中春风归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