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红锦没有接话,宫中宁可不说话,也不能说多了,她顺从地按着皇帝的额角:“听贤妃宫中的宫女来说,贤妃午后亲自做了点心,此刻怕是正备在殿外,陛下要不要尝尝,歇一歇,龙体为重。”
“就听你的。”
宋红锦走到殿外,昌鸢正站在外面,二人皆在御前伺候,宋红锦的心智足够她应对皇帝的多疑,便去了内殿。
“告诉瑜王的人,办妥了。”
宋红锦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是。”昌鸢应道。
皇帝看着迎面走来的女子一瞬间有些恍惚,冷不丁地开口说道:“你叫宋红锦?”
“是,陛下。”宋红锦将点心摆到他面前。
变化莫测的眼神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皇帝吃了几口:“你退下吧。”
沈景平狠狠地撞开几人,不管不顾地朝着外面走了出去,手臂上的血迹顺着雨水淋了一路。
廖青玉被沈望舒按在怀里,隔着布料,听见他闷闷地说了句:“没事吧。”
廖青玉摇了摇头,看着沈望舒身后跟着的一行人,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连忙推开他站好:“我们走吧。”
侍卫撑着伞,簇拥着两人朝着外面走,沈望舒的人将湖泊四周围了个严严实实,约束住了成府的下人,府中的人并不知湖中央发生了什么。
“你的那个小丫头怎么没跟着你?”沈望舒低头看着黑乎乎一团的人。
“我让她去办事了。”
二人对于忽然出现的暗卫闭口不谈。
前院的宾客等着府中的马车来接,来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后,还有几人等着,乌晚衡本打算乘着今日的机会同廖青玉叙叙旧,没想到她在湖心出了事。
他远远地站在屋檐下,几位同僚聚在一起说着话,他出神地看着远处的人。
黑色外袍下女子月白色的衣裙忽隐忽现,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
府中的小厮举着伞赶了过来:“大人,该走了。”
乌晚衡嗯了一声,跟在廖青玉一行人的后面,他看着她被扶上了马车,以及散落在外的发丝,一刻钟前,他站在屋檐下躲雨,成府中的下人被侍卫引到了一处,陆陆续续的人将湖心围了个严严实实。
在侍卫中间走着的便是瑜王。
他在来往宾客中没瞧见廖青玉,估摸着,沈望舒是为此而来。
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马车中,他也放心了,两人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无话不谈,现在一言一行全都止于礼之中,相视无言,但却心知肚明。
廖青玉在马车中揭开了帽子,长呼出一口气:“他莫不是疯了。”
“昌王向来是这样,行事不羁,颇惹人非议。”沈望舒将她的发尾从袍子里拿出来放好。
“到底是年少无知,他也真的不敢对我做什么,”廖青玉想起席间那个枯瘦的人,“对了,你知道田道全吗?”
“我命人去查查。”沈望舒的确没听过这个人。
青棠按照计划,一直跟着这个人,直到他停在了一处破落的门户里,看着这处院子:“好歹也是个八品官,怎么住在这里。”
她从巷子里出来撑着伞走在街边,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她往后避了避,马车驶过不久,停在了隐蔽处,乌晚衡掀开帘子看着走远的青棠,拿过马车上的伞冒雨走了回去。
“大人,大人,你这是去哪儿啊?”小厮忙撑开伞追了过去。
乌晚衡站在青棠走出来的那条巷子,看着黑漆漆一片,他叫住了跑过来的小厮:“这处是谁家的院子?”
“这是,这是田大人家的院子。”小厮成日在京中办事,这处他自然清楚,忙不迭地脱口而出。
乌晚衡看着走远的人,她到底要做什么?
几人回到府中后,青棠在院子里等着廖青玉。
沈望舒一回来便去了书房,廖青玉解开披风:“怎么样了?”
“我瞧见瑜王带着人找你去了,我便去追着那个人,我找到了他住的地方。”青棠兴致勃勃地说着。
“今日不行,我们改日再去。”廖青玉卸力般地躺在了榻上。
等到沈望舒从书房回来,便看见了已经睡着了的人,他弯腰吹灭了蜡烛,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婚宴一结束,京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昌王受了鞭刑便立即被送去了宗庙思过,他强忍着痛楚跪坐在地上,看着手臂上的伤,他恶狠狠地吐出几句:“廖青玉,你给我等着。”
大理寺门前,刘家的人日夜守在这里,刘家卿进宫又去求了皇后,皇后念在她身怀六甲便准许了刘家的守卫在京中寻找,王嫣珠头疼地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心急了,京中向来守卫森严,何况是在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事的。”
“可这么多天,丝毫没有什么消息,我心里难免着急。”刘家卿佯装拭泪。
皇后闭着眼睛,她不愿意多说,是非如何,其实这宫中的人心中都清楚,她冷笑了一声:“你回去吧。”
此时太后宫中正热闹,太后礼佛的佛堂在,长公主跪坐在地上几日没有睡好觉,眼下一片乌黑,她坦然地摸着腹部:“母后,我有身孕了。”
太后转着佛珠的手一停,布满细纹的眸子扫过她宽大宫袍下藏着的小腹,她闭了闭眼:“你怎么敢的?”
沈长清歪坐着,眼底一片疲累,她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母后,你和皇弟知晓我在固河的处境吗?这些话我从来未对旁人说过,我盼着你们能将我接回家,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我只能去找旁人。”
“这孩子,我喜欢他。”沈长清摸着肚子温柔地笑着。
“你要为了一个外朝的孽种,闹得京中不安宁吗?”
“只要母后与皇弟不将此事公之于众,刘家的,我自会想办法。”沈长清一身墨色裙装,她看着前面的妇人。
“长清,是母后对不起你。”太后一声接着一声,是在说给沈长清听,也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长公主站起身,她迎面站在门口,背对着太后,望着刺眼的太阳低声说道:“母后不必哀怨,事情已经过去了。”
正值盛夏,午后总会阴云密布,雨点猝不及防地浇在行人头上,廖青玉撑着伞站在漆黑的巷子角落,她一身黑衣,宽大的黑袍子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白嫩的下巴露在外面,她将袖间的匕首往里收了收,数着慌忙躲雨的行人。
这处地方正是前几日青棠查探过的,廖青玉站在墙角,她借着夜色爬上来高墙,躲到了院子里,阴雨连绵不绝,淋灭了为数不多的灯笼,屋子点着一盏烛,许是主人离开时忘记吹灭了。
这院子就像是普通农户人家的布置,破旧不堪的草帽斗笠挂在墙边,木门上的漆早已斑驳剥落,院子里的地砖坑坑洼洼积着雨水。
“好歹也是个官,家中这般景象也不怕同僚来做客时笑话吗?”青棠举着火折子摸索到门边,抬手轻轻一推,“他的妻女呢?”
廖青玉记得沈望舒说过:“田道全这几年碌碌无为,与朝中官僚的并不熟络,平日下朝后就是去喝酒,鲜少与京中官宦来往,前几年,他的妻子同他和离后带着女儿回了外祖家,这几年也无书信往来。”
“妻离子散。”廖青玉淡淡吐出句。
青棠推开了门,桌上燃着一根蜡烛,借着火光,屋子里的布置已经陈旧不堪,角落还摆着几罐贴着红纸的酒,倒是挂在架子上的官服新得出奇。
廖青玉抬脚碰到了个木箱子,她打开看了看,里面全都是一些长短不一的用剩的蜡烛,往下翻一翻甚至有几年前的。
她弯腰吹出一口气,熄灭了那根燃着的蜡烛。
刚入夜,这雨下得越来越大,廖青玉端坐在屋子里的长凳上,直到院门被人推开,汲雨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地越来越近。
两人立即躲到门后。
田道全推门的手顿了顿,花白的胡子晃荡在夜中,单薄破旧的衣衫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躯上,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湿气,青棠将断刃横亘在他的脖颈间。
田道全没有惊讶,嗓音沉郁:“来者是客,坐吧。”
廖青玉从他身后走出来:“田大人,近来可好?”
“你是?”田道全想要转头去看看,青棠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廖青玉鼻尖充斥着浓烈的酒意,她不介意地走到他面前坐下,拨开了帽子,将脸露在外面,她点燃了桌上的蜡烛:“这么多年不见,田大人怎么过得这般不堪?”
田道全恍惚地看着那张脸,苍老的眸子亮了亮:“兰逸?”
廖青玉抬手示意他坐下:“看来田大人的记性挺好的,这么多年也没有忘记过我父亲。”
青棠松开了他,将人按坐在椅子上。
“自廖家出事后,我打听过你,是被郭尚书送到了乡下,可怎么又回京了呢?”田道全枯槁的手指蜷缩在一起。
廖青玉打量着他,在他的眼中,丝毫没有一丝丝愧意:“我今日来,是为了寻仇。”
田道全张了张嘴,没吐出什么话。
廖青玉自顾自地说着:“师出同门,同一年入朝为官,管鲍之交,志同道合,你为何能心安理得地背叛你的好友呢?若是往日,我该称你一声田伯伯的。”
“青玉啊,你为何要回京呢?”
田道全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