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就这样拖了几日,刘家没法,又不能催着皇上办案,便只能忍气吞声地日日去大理寺催着。
赶在结案之前,郭芳舒的婚事先到了。
廖青玉是见过成文礼的,人如其名,襟怀坦白,待接亲闹过一番后,十里红妆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成家,两家对这桩婚事都极其满意,两人年龄相仿,且自小便有交情,锣鼓喧天的奏着这一热闹喜庆。
待新人拜过父母天地后,廖青玉最后看着举着喜扇的郭芳舒被送到了房间。
院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喝着喜酒,她坐在远处的女眷席面上,京中官宦该来的都来了,廖青玉饮了几杯清酒,在热闹的人群中找着目标,目光停留在一处,这人身形瘦弱,头发黑白相杂,衣衫破旧,没人和他搭话,一人喝着酒。
青棠没有随她入席,驾着马车候在府外的街边。
院子四周搭着喜绸,头顶平铺悬挂着遮挡,她感受着拂过脸的风,这风中夹杂着一丝丝雨汽:“要下雨了。”
陈佩然笑意盈盈地坐到廖青玉旁边的空位上:“是要下雨了。”
“王妃可还记得我,上次春猎,在山林里你救了我。”陈佩然笑着说道。
廖青玉看着她,她长得很秀气,弯弯的眉眼总是藏着笑,待人说话总是一副腼腆的模样:“我当然记得你。”
“那日太匆忙了,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声谢谢。”
“应该的,我鲜少在京中见到过你,想来你不爱这种场合。”廖青玉看着她,想问问为什么。
“我是不喜欢,那种宴会总是空有一副架子,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吹捧着得势的贵女,”说着,陈佩然压低了声音靠近廖青玉,“太虚伪了,每个人都装得一副矜持的模样,殊不知她们的所言所行极其相悖,每每总有人闹得不愉快。”
廖青玉扑哧笑了一声:“怪不得呢,说来,我也不喜欢,但总是不得不去应付。”
陈佩然托着下巴看着远处闹得正凶的人:“你瞧,他们喝得脸色赤红。”
廖青玉转头看过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一双凶狠的眼睛,惊得她心中一紧,沈景平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敬了一下。
陈佩然顺着廖青玉的目光看过去:“听说昌王是陛下为庆贺这一喜事派来的。”
廖青玉掠过那道不舒服的视线看向角落里的那处酒桌,还好,人还在。
“要是觉得无聊,我记得成府中有一处颇大的湖泊,此时正是花红柳绿,荷卷绿叶,美不胜收的时候,就是夜色掩着,看不真切。”
廖青玉提议道。
她想要离开这里,受不了那人黏糊糊的眼神,小小年纪便这么出来恶心人。
陈佩然想也不想地答应了:“好啊,难得去看看。”
两人拨开红绸,朝着那处人少的地方走去,湖面四周点着灯,长长的矮桥直直蔓延到湖中心的亭子,桥畔上也系着红绸子,灯笼一晃一晃地挂在两侧。
“这里倒是个好地方,安静多了,”陈佩然踏上木桥,“我们去里面看看。”
两人一齐朝着里面走去,陈佩然瞧四周没人,便大着胆子说道:“我听父亲说刘家那位长子不见了,我想王妃应该知道,但架不住说的人多了,便有人猜是长公主。”
“我的确知道此事,不过你怎么知道是长公主?”
“我父亲是翰林,编写文书时听翰林院中其他人说的,说是那日有人在紫金阁瞧见了长公主与刘家长子。”陈佩然说的小心翼翼,生怕有人听见。
廖青玉看着她的样子笑道:“你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若是此事是真的,宫中如此包庇,那京中岂不是没了纲纪律法,”陈佩然叹了一口气,“我常听父亲说起这些事,难免有些不平,前几年春闱有学子在淮王治下出了事,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
“是非伦理,总有个前因后果,你也别太担心了,况且大理寺卿刚正不阿,只要人没死,定然有转圜的余地。”
四周弥漫着厚重的水汽,几滴雨珠伴着风吹落在廖青玉的脸上。
湖边有人喊着:“姑娘,夫人命我来带你回府。”
陈佩然叹了一口气,颇有些难过:“是我府上的人,我要走了。”
说罢,她行了一礼朝着湖边走去。
廖青玉趴在桌子上看着黑漆漆的湖中央,湖面上有鱼滑过的水波,昏黄的灯映照在湖面上看得一清二楚。
有人踏着声音从桥上走过来,还不等廖青玉反应,来人先一步拔掉了廖青玉发间的玉簪,没了簪子的发丝倾泻而下,廖青玉抬眼看过去,眼里压着火气:“昌王还没长大吗?三岁小儿都知道与人相处都该止于礼,给我。”
发丝随着风贴在脸上,廖青玉伸出了手看着眼前的人。
昌王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将簪子举过了头顶,面上笑得狰狞:“你求求我。”
廖青玉伸出的手朝着面前之人的脸上扇了过去,清脆的一声响彻在湖中,随后一道道惊雷落下,噼里啪啦的雨珠子砸在头顶的亭子上,风中夹杂着水珠扑在两人脸上。
沈景平没想到眼前的人会打他,这一巴掌竟然落到了他的脸上,一只手捂住了滚烫的侧脸,他呵呵笑了几声:“嫂嫂,你设计我不止一次了吧。”
原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廖青玉看着四周没有一人,且下起了雨,她一挑眉,夺过了那支玉簪扔到了湖里:“四殿下莫要信口雌黄,我与你没有什么交集,倒是你今日将我堵在此处,于礼不合,我大可去御前告你。”
她任由散落的头发垂在腰间,眉眼认真地看着这个比她高许多的男子。
一声声惊雷劈亮了半边天,前院的宾客四散躲着雨,廖青玉正抬步要走,却被他紧紧地拉住了胳膊,疼痛让她皱起了眉:“放开我。”
“那我便帮你想想,护国寺的密林,我怎会无缘无故地晕倒?”
廖青玉挣脱开他的束缚:“你染了风寒晕倒,关我何事,若不是我,你怕是要在那密林中过夜了。”
“那我岂不是要谢谢嫂嫂了。”沈景平说的咬牙切齿。
廖青玉叹了一口气:“放我走,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
“好不容易逮到你,我可不会放你走,廖青玉,你为何进京?”沈景平坐在椅子上好笑地看着她,又一声惊雷,他看清楚了眼前人的脸,有一瞬的愣神,“呵,是为了平你廖家冤案吗?若是为此,你再如何也是白费。”
“沈景平,我原以为你受你兄长庇护是个无用的,没想到你今日会来质问我,我说是又如何,我说不是又如何?一母同胞,皇后为何只将你兄长养在身边,因为他是太子,而你不过沾了你兄长的光,无用无才无德,你什么都不是。”
廖青玉一句一句讥讽着他。
“嫂嫂,廖家的案子永无翻身的余地。”沈景平眼中更加疯狂,他站起身走到廖青玉面前阴恻恻地笑个不停。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是替你觉得可悲,一辈子活在你兄长的阴影之下。”
廖青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沈景平从腰间掏出了那柄断刃:“怎么?你想杀了我?”
“还是说你不敢?”廖青玉知道沈景平在想什么,她故意刺激着他。
那柄断刃横在廖青玉白嫩的脖颈间,她轻笑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那刀刃浅浅地划破了细嫩的皮肤。
沈景平目光一缩,手臂一松,咣当一声靠在栏杆处,短刃掉在了地上。
廖青玉侧头看向自始至终一直跟着她的人,那道黑影浑身被淋湿黑漆漆地站在暴雨中:“沈望舒派你来的?”
“...”
黑影没有说话。
短短的箭头插在沈景平的手臂上,鲜血浸染着衣服,廖青玉捡起那柄短刃塞到了他的手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你当成傻子戏弄。”
黑影终于出了声:“殿下。”
廖青玉抬头看过去,来人提着灯笼,暖光照在她的脸上:“殿下怎么来了?”
“过来。”沈望舒淡淡地说了声,目光扫过跪坐在地上的人看向廖青玉。
几滴血迹溅在她的脸上,沈望舒掏出帕子蹲下身子看向廖青玉,仔细地擦干净她脸上的血迹,将散落的头发归拢在一起,别到耳后。
身后的黑影递出来一个披风,沈望舒拉起廖青玉系好脖子下面的带子,将帽子盖在她头上,挡住了廖青玉的整个脸。
沈望舒叹了一口气:“四弟,你僭越了。”
磅礴的雨声被挡在殿外,皇帝放下笔,宋红锦适时上前轻柔地按着皇帝的额头:“陛下可要用些点心?”
粗糙的手覆盖在宋红锦的手上,她一如对待那些男子一样,一副柔顺体贴的模样望着皇帝。
殿外的太监呈上了新递来的折子:“陛下。”
皇帝烦闷地问道:“谁的折子?”
“回陛下,瑜王府上的。”
宋红锦抽回了手,那道柔情似水的眸子还印在皇帝的眼中,额角的柔软消失,她低声道:“陛下,深夜递折子,恐怕是有什么要事。”
皇帝挥挥手:“拿过来。”
“是,陛下。”
沈景平狼狈地站起身,忍着痛意,面上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笑:“三哥,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现下看到的,只是你对皇嫂无礼且要行刺。”
“什么?”皇帝看完后,将折子扔到了桌子上。
他记得廖家的那个姑娘,年初是他赐了婚,他看着折子里明晃晃的廖字,有些愣神。
“陛下?”宋红锦柔声提醒,“瑜王平日也没有什么事,今日深夜递折子怕是急事。”
皇帝叹了一口气:“能是什么急事,传朕口谕,昌王失德欲要行刺瑜王妃,削减昌王府中半年的月例银子,罚十五鞭刑,去宗庙思过。”
说完后,他看着折子里的名字:“朕记得孤月那边送来了一顶红梅花冠,送去瑜王府,对了,再加一匹雪狐裘披风。”
小太监奉命退了出去:“是。”
“朕的这些皇子,总是不省心啊。”皇帝叹了一口气,将折子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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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