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毫无波动,淡淡的嗯了一声,漆黑的眼睛藏在夜色中。
“你闹得动静有些大啊。”
廖青玉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径直略过他:“看了多久的热闹。”
沈望舒没拦她,只死死的盯着她的背影,瞥见了衣角上的草叶子,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廖青玉的耳朵里却有些不清不楚,她停在原处:“你笑什么?”
沈望舒走到她旁边,半开玩笑的将脑袋靠近她:“像无名。”
无名是府中的那只黑猫,偶尔在荷花池旁捞鱼,还掉下去了好几回,每次都是一惊一乍的。
晚风不合时宜的穿过,廖青玉耳畔边的软发摩挲着沈望舒的脸,身旁的人忍不住躲了躲,廖青玉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宫外走。
沈望舒摸了摸有些发痒的侧脸,一如往常的跟着她。
没过几日,京中茶楼酒肆便沸沸扬扬的说着淮王府中秦良娣被打的这一件事,至于是谁打的无人知晓,每个故事都有不同的打人者。
廖青玉知道后熬药的手一顿,随后唇角弯了弯,青棠本来替坐在木凳上的人打着扇子,直到说的愈发绘声绘色,手中扇凉的扇子便替自己打了起来。
药罐下的火气慢慢的烤着廖青玉,直到陶罐口冒起了白气,廖青玉垫着帕子将罐子盖挪开用勺子搅了搅,细心的撇过药渣盛了一碗出来。
这药自然是沈望舒的,入了夏天气愈发的热,没曾想他竟染了寒气。
早晨请了大夫来看,说来说去依旧是老样子。
廖青玉命膳房做了清羹,她端着药碗看着靠坐在床上的人,忍不住探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下一片烫热。
沈望舒安静的闭着眼睛,在廖青玉眼里就像一只恬静的狐狸。
“张嘴。”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他配合的张开了嘴。
廖青玉一口一口的喂完他,撇了一眼温度正好的清羹,取掉了沈望舒身后的软枕让他躺下来。
天气正热,廖青玉摸着他出了汗。
青棠打了水端了进来,廖青玉打湿了帕子擦了擦沈望舒的脸,又解开他的上衣,如此循环往复,她嘴里说着:“怎么从宫里回来就生病了,昨日尚书府给我递了帖子,说是芳舒要成婚,如今你也去不成了,去不成就好好养病吧。”
躺在床上的人微睁着眼睛,抬手系好了敞开的衣襟:“你去吧。”
“我当然要去,殿下就在府中好好养身体。”廖青玉自然的拉过沈望舒的手,她捏着新拧干的帕子仔细的擦干净那一层薄汗。
沈望舒扭过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平日温柔的眼睛黯淡的许多,他抿了抿唇抽回手:“好了。”
说完,他便收回了手。
廖青玉没发觉出什么不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他:“你要是饿了想吃什么,便告诉我。”
屋外霞光遍布,她坐在外屋的靠凳上翻看着书,窗沿上趴着只晃着尾巴睡觉的黑猫。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沈望舒穿着单衣透过遮挡看着背对着他的人,又看了一眼榻边矮凳的吃食,安静的吃着,小心翼翼的不让勺子碰到碗壁上。
夏日的夜尽管窗户大开着依旧会充斥着热气,廖青玉睡不着,她踢开被子仰望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身侧的人这个时候倒是没那么热了,她刚准备伸手摸摸他的脸,却被沈望舒拉住了手腕,廖青玉抽不出她的手,安静的夜里淡淡的呢喃声显得格外清楚。
宫中的夜晚平日不会这么吵闹,沈望舒穿着寝衣被宫人死死按跪在地上,额角在混乱中磕在了桌角上,丝丝缕缕的血迹不停的流进了脖颈,一同跪在殿中的还有他的母妃,母子两人跪在地上看着嬷嬷递来着的药碗。
“昭妃娘娘,你也怨不得旁人,要怪就怪你不懂审时度势,看不清在这宫中谁说了算。”
嬷嬷掐着跪在地上已经显怀了的女人,恶狠狠的想要掰开她的嘴。
沈望舒挣扎着从宫女手下躲开,爬向已经躺在地上的女人,不停喊着:“母妃,母妃。”
廖青玉另一只手摸了摸沈望舒的脸,她侧耳靠近他,静静的听着。
沈望舒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他看着那双狡黠的眸子回过神。
廖青玉看他醒了退了回去:“你做噩梦了?”
“嗯。”男人坐起身点燃了床边的蜡烛,昏黄的烛火幽幽的照在两人身上。
廖青玉看着他的背影:“是你的母妃?我好像从未听你说过。”
“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顿了顿,自嘲般笑道,“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模样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看向廖青玉,两人就这么默默的盯着看了一会儿。
杯子不轻不重的放在桌子上,沈望舒似乎有些犹豫的说道:“她是父王在宫中很喜欢的女人,得了恩宠,却没有能力,最后被人记恨。”
“是皇后吗?”廖青玉眨着眼睛望向他。
沈望舒坐到她旁边没有否认。
廖青玉也猜到了沈望舒体弱的原因,这么多年泡在药罐子里,不见风不见雨的:“你不狠她吗?”
“狠,但目前活下去最重要。”
他说话总是淡淡的,面对任何事毫无波动,连他的仇恨也是淡淡的,廖青玉觉得时间一长,他是不是要参禅悟道了。
沈望舒没再说什么,继续躺了回去。
廖青玉摸了摸他的脸,总算没有那么烫手了,她略过沈望舒吹灭了蜡烛,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里郭芳舒成婚还有几日,她捏着手里的帖子回了尚书府,看着满院子热闹的情景,她想起了年初刚入京的那几日也是这般热闹,不过短短半年而已。
郭芳舒待在屋子里绣着帕子,桌上摆着几日后的宾客单子,她想让廖青玉看看。
院子里的婢女来来往往的问安,廖青玉站在院子里看着坐在桌前的人,她几步走上前推开门:“那么多丫鬟婆子,何必让你这么辛苦,我看看。”
郭芳舒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廖青玉:“亲手绣的当然更称心。”
“我瞧你被成文礼迷了心魄了。”
郭芳舒拉着她坐到桌前,将册子往她跟前推了推:“你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母亲讲此事交给我,我头大了好几日。”
廖青玉闻言翻看了几页,目光略过每一个人的姓名:“倒也全备。”
“那可太好了,我还正担心呢,这京中官宦人家这样多,落了谁都容易招人口舌,我这就让下人去挨个递帖子。”
廖青玉翻到其中一页,目光一缩,翻纸的手停在原处,她死死盯着那道姓名。
郭芳舒看向她:“青玉,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廖青玉笑着摇摇头,将册子还给她:“很妥当。”
她看了青棠一眼,身后的人心领神会的离开了。
已是深夜,郭芳舒睡不着,拉着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盏灯笼放在腿边,郭芳舒将脸埋在衣服里,语气闷闷的:“要成亲了,又高兴又不高兴的,那时我看你的模样,不是我这样的。”
“你和我当然不一样啊,你与成文礼门当户对,两家又相交颇深,你嫁给他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若是两人又两情相悦,这桩婚事自然极好了,”廖青玉安慰着她,“我是奉旨成婚,在掀盖头之前,我没见过瑜王,只是听别人说他如何如何,幸好,他是个好人。”
廖青玉拍了拍她的背,她不会告诉郭芳舒在不了解沈望舒的时候,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都要成婚了,这几日就高高兴兴的等着他来接你。”
郭芳舒抬起头望向廖青玉:“青玉,你现在很依赖他。”
廖青玉心中一跳,收回手笑着掩饰着:“我哪里依赖他了。”
“喜欢就是喜欢,至少你现在是。”郭芳舒说完皱了皱眉头,“但你为什么一直在犹豫,在这件事情上,青玉,你胆子很小?”
“我没有犹豫,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无论成败,我都不能连累他,”说着,廖青玉愈发的心虚,“可他总是在帮我。”
“你们是夫妻。”
郭芳舒看着她。
廖青玉叹了一口气,笑着说:“你怎么反倒是安慰起我来了,好了,早点睡吧。”
她站起身伸手将郭芳舒拉起来:“明日还要试嫁衣呢。”
她一个人坐在敞开的屋门前,高悬的月亮越来越偏,天边那一抹红霞即将挤破雾气。
廖青玉一个人坐到了天亮,稀里糊涂的日子让她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也让她不敢面对沈望舒,总是对沈望舒的感情避之不及装作不知。
青棠取了披风站在后面:“青玉。”
青棠见过无数次这种情景,每当廖青玉要做出什么决定,总会思来想去好几日,她静静站在后面等着。
廖青玉回过神,看了一眼青棠,眉眼染着笑意。
青棠松了一口气。
“那人这几年毫无功绩,整日酒水作伴,很是昏昏噩噩,”青棠看着廖青玉眼下疲惫的暗青,“要不要趁着这会儿无事睡一会儿?”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