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王嫣珠也恢复了往日的荣光，言语间却多了几分谨慎，日日去慈宁宫请安，陪着太后礼佛。
贤妃在宫中向来不喜人多处去，瞧着皇后来的勤后，便很少出现在慈宁宫。
午后霞光漫天，小皇子抱着木头人在宫中乱跑嬉笑，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宫人，紧赶慢赶的拉住小皇子。
三岁的孩子稚生稚气：“放开我，放开我。”
为首的宫人弯腰轻哄：“小殿下，今日几位殿下都会来宫中，我们不如去瞧瞧？”
廖青玉抱着手臂，同沈望舒站在不远处的矮树下：“几日不见，长高了不少。”
“小孩子长得快。”沈望舒捏着腰间的白玉坠子，心情颇好。
小孩子自然看见了他们，甩开宫人的手跑了过来，喊着：“三哥哥，三哥哥。”
廖青玉抢先一步蹲下身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朔宁，记得我吗？”
小孩子咬了咬手，低声道：“三嫂嫂。”
沈望舒切了一声：“再不走就要迟了。”
廖青玉没理他，将齐膝的小人抱了起来，捏着他的小脸：“嫂嫂抱着你可好？”
“好，”沈朔宁点了点头。
宫门大开，两侧的宫人引着陆陆续续的皇子妃嫔就坐，沈望舒挑了挑眉，语气有些不耐：“到地方了，放他下来吧，又不是不会走路。”
“朔宁想下来吗？”廖青玉说完看向沈望舒，没成想软乎乎的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不要。”
廖青玉眉眼高兴，她给身侧坐着的小人倒了杯水，沈望舒看着她的动作，转头避开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前坐着的便是太子，淮王的位子就在廖青玉前面，廖青玉刻意避开那道不明所以的视线，唇角了然的笑着。
这笑在沈望舒眼里却有些意味不明，他侧脸靠近廖青玉：“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可瞧着那位秦良娣看你的眼神不对。”
廖青玉自然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沈朔宁的嘴：“殿下心细如发，不如帮我想想对策？”
沈望舒嗤笑了一声：“你惹的事。”
廖青玉没理他，待到殿中的人来的七七八八了后，她正襟危坐，扮演着一副贤德的模样，照顾小皇子的举动不动声色的被宫人看在眼里。
桌前落下一片阴影，来人缓声道：“劳烦瑜王妃了，宁儿，快来母妃身边。”
廖青玉抬起头笑了笑摸着沈朔宁的脑袋：“去吧。”
待到贤妃落座后，廖青玉看见她朝自己举了举酒杯，她点了点头回应。
“父皇宫中妃嫔不少，贤妃在宫中屈居一方倒是没什么动静。”
沈望舒冷不丁的出声道。
“贤妃是个聪明人，皇储已立，几位皇子年岁相仿，宁儿自然也没有争什么的必要，倒不如在宫中守着本分，待日后随子到封地，也是个好去处。”
随着宫人的通报，殿里安静了不少，廖青玉同时与沈望舒起身行礼，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人，长公主自顾自坐到太子边。
太子低声道：“不知姑母近日身子可好，怎得今日也来了。”
“府中左右无事，今日宫中难得都来齐了，我也来凑凑热闹。”长公主没看他，懒懒的撑着胳膊看着殿中的热闹。
廖青玉透过来来往往的宫人，扫过站在皇帝身后的宋红锦，两人在虚空中对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沈望舒向来在众皇子中没什么夺目的地方，今日本打算拒了，倒是廖青玉兴致勃勃的非要来，他侧目看了一眼。
“殿下若是在不露露脸，朝中还以为没你这个人呢。”
沈望舒低叹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你担心这些做什么。”
“你我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没想着贪图富贵，能在你们兄弟几个斗来斗去中活下来都不错了，我可不想一个不小心掉了脑袋。”
“你是瑜王妃，谁敢轻看你？”沈望舒有些无奈。
秦浅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沈望舒咳了一声，廖青玉回头看去，面上露出些惊讶：“秦良娣。”
沈望舒看着廖青玉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青玉。”
来人喊了一声，廖青玉觉得有些发麻，强忍着笑意：“良娣坐吧。”
秦浅茹坐到一边垂着头，廖青玉一眼便看见了她脸侧的印子：“你这是怎么了？”
她身形一顿，笑道：“饮了些酒，脸色许是不好。”
廖青玉没拆穿她，嗯了一声。
她能主动找过来，自然是没什么好事，那日秦浅茹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时至今日，廖青玉只觉得好笑，可她也从来不是受气的，装着面上平静，没接秦浅茹的话。
“王妃慢坐，我先回去了。”
廖青玉嗯了一声：“瞧着淮王对你不错？”
“是。”秦浅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酒过三巡，廖青玉实在是受不了殿中的嘈杂，她低头靠近沈望舒，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眉头松了松，说道：“我出去走走。”
沈望舒放下杯子：“找人跟着你吧。”
“不用。”
她隐着身子从侧门躲了出去，找到了在院子里的青玉，两人往四周安静处走去。
“见到红锦了？”
廖青玉压低了声音，周围空无一人，屋檐宫墙长处挂着几处照明的灯笼，昏黄的灯散在夜色中，走的远了，两人隐隐约约只留相差无几的背影。
“见到了，红锦姐姐说眼前没什么问题，让你放心。”青玉靠在粗树干上。
廖青玉坐在一边的空地上，长长的裙子堆在腿边，她拽了拽落在腿上的绸带。
两人面前是一条不深的小河，岸边堆着些石头，已是巧月，石头缝里的小花开的正好，下面还铺着一块一块的苔。
两人坐在岸边闲话，仿佛间回到了儿时的乡间，廖青玉同青棠用过晚食后，便一起躲在乡间收好的麦子堆后面，借着夜色数着星星，聊着日后。
在一片寂静中，黑衣覆面的人便躲在层层叠叠的树干后面，安静的靠着。
廖青玉扶着额头，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刚才几杯冷酒下肚难免有些不适，唇边淡淡的酒气伴着话语声：“吴大人已经离京了吗？”
“那日尚书寿辰一过，他回了府中待了一日不到便出城了，我听闻是他的母亲想要为他娶妻。”
廖青玉难受的皱了皱眉：“他与忘恩负义的父亲当真不同，倒是光明磊落，陛下那时也是生气连累了他，去了济县没有什么功绩怕是一辈子都要待在那里了。”
“哼，那是他父亲的冤孽，赖不得旁人。”
廖青玉皱着眉头看着漆黑的水面，英气的眉眼间夹杂着一丝愧疚：“若是他知道了一切，肯定与我有着一样的恨意。”
“青玉，他不会知道的，他爹是贪图美色死在了澄花院，一场大火，尸骨无存，我们做的很干净。”
青棠盯着她的眼睛，低声说着。
廖青玉转头看着她，似乎觉得眼前的日子有些苦涩，她难堪的说着：“我的心意动摇了，我竟然不知道我该做什么，青棠你说我是不是太无能了。”
“你是因为瑜王吗？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你过往十年都是恨意，而今有了情意有什么错？况且你一直都有打算，”青棠大咧咧的躺在青草地上，慌着的脚突然停了下来，“我们事成之后便离开吗？”
“是啊。”廖青玉将脑袋埋在腿上。
她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有些偏僻，离大殿有一段距离，她长舒一口气理着衣裙起身。
“走吧。”
两人按照原路一直往回走，殿外的柱子旁隐约站着两个人，廖青玉没理会是谁便往里走，经过两人时，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瑜王妃。”
廖青玉闭了闭眼看着她：“秦良娣有何事？”
“王妃近日可是心想事成，春风得意啊。”
廖青玉皱眉看着她：“怪我眼拙，以前怎么没发现秦姑娘说话拈酸吃醋的，这么多年倒是一点儿没变。”
巧了，往日她心情不好便是强忍着也能和善待人，如今这风一吹便觉得头疼，她胃里直犯恶心，语气不耐：“秦姑娘若是虚情假意客套的那一套便不要拿出来了，我觉得恶心。”
秦浅茹梳着发髻，一侧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落下来几缕，刚才灯笼晃了一下，廖青玉看清楚了她脸上不轻的红印子。
秦浅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侧着身子躲了躲，眼里耻笑：“你算什么，一个败了门户的罪臣之女，连我都不如，要不是有人袒护你，你怕是和当年的廖家人一样全都死了。”
廖青玉眼底的怜意被怒火压了下去，她抬手扇了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安静的长廊。
秦浅茹张了张嘴，鬓间的发丝全落了下来，一根珠钗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眼底通红，捂着刺痛的脸颊，恶狠狠的将廖青玉推在墙上：“廖青玉，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我何至于如此？”
“你知道你爹做的事吧，这几年踩着别人的尸骨升官发财，你也得了不少好处，今日在这里悲天悯地，我看着恶心至极。”
青棠拉开了秦浅茹，廖青玉眼底毫无波动的盯着面前人的脸，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她转身刚走，身后的人咬着牙说道。
“我爹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
廖青玉嗤笑一声，停下脚步：“弃尾逃生的办法，你秦二姑娘比我舍得。”
廖青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想必宫中的侍女听见动静已经赶过来了，若不想丢人丢到这里，便带着你家主子去别处。”
地上的人颤颤巍巍的应道：“是，是王妃。”
廖青玉绕过个弯，便看见沈望舒抱臂靠在红柱上，她心中隐隐一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