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林意绵靠在榻边,身上盖着钟离青那件玄色祭袍。他一夜没敢合眼,肩膀的伤口已经结痂,疼得发木。
钟离青坐在他对面的矮几旁,衣着整齐如常,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潭无波。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只梨,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地面,不曾断裂。
昨夜的脆弱、疯狂、以及林意绵那卑微的舔舐,仿佛都只是幻梦。
“青云门联合了七大门派,半个时辰前突破了黑风隘口。”
钟离青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早膳吃什么。
“三长老的那位‘高人’朋友,在阵前用了禁术。现在,他们距总坛只剩三十里。”
林意绵心头一震。
黑风隘口,那个钟离青曾说“塌方”的地方。原来不是塌方,是被正道用兵力填平的。
“你不去……”林意绵顿了顿,改口,“你不挡吗?”
钟离青终于削完了梨,将果肉递到他唇边。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若走了,谁来看着你?”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万一你趁我不在,又去翻箱倒柜找什么‘解药’呢?”
林意绵看着那块梨,没吃。
他知道钟离青在转移话题。昨夜那个脆弱的魔头不见了,现在回来的,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教主。
“把衣服穿好。”
钟离青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长刀。刀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既然客人都到了门口,做主人的,总得出去迎一迎。”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躲在暗格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别出来。”
“若我回不来……你就烧了这屋子,里面有你想要的‘自由’。”
林意绵猛地抬头。
他想说什么,想说“谁要你的自由”,或者“你别死”——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离青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喊杀震天。
林意绵躲在暗格的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见钟离青一个人站在总坛大门外的雪地上。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排兵布阵。
只有他一个人,一柄刀。
对面,是黑压压如潮水的正道联军。旌旗蔽日,剑气冲霄。
“钟离青!你残害忠良,修炼邪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清弦一马当先,剑指前方,意气风发。
钟离青没有回话。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刀。
那一刻,林意绵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钟离青并没有冲上去,他只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然后,一刀斩下。
不是斩向敌人,是斩向虚空。
天地变色。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钟离青为中心炸开,所过之处,积雪消融,岩石崩碎。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黑波中化为齑粉。
沈清弦的剑阵瞬间崩溃。
那是屠杀。
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般的毁灭。
钟离青白衣染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神。
他并没有杀红眼,反而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厮杀,精准地落在了林意绵所在的那个暗格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无数生死。
他轻轻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传了过来:
“看清楚了么?”
“这才是我。”
林意绵死死抓住暗格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的危险,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看到的那些阴郁、算计、甚至脆弱,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钟离青,是这把出鞘便要饮血的刀。
是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把这片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雪地上的血还未干涸。
而林意绵的心,却比那冰雪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