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魔教总坛下了十年未遇的大雪。
钟离青旧疾复发,并非□□上的伤,而是心魔。那柄“破军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印多年的噩梦。
林意绵是被一阵碎裂声惊醒的。
他披衣起身,循着动静来到主殿。殿门紧闭,里面却传出令人心悸的低吼,像困兽,像悲鸣。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窗纸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教主?”林意绵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钟离青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王座。他衣衫不整,长发披散,那双总是盛着寒冰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赤红的混沌。地上满是碎裂的瓷片,那是他徒手捏碎的茶盏,掌心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滚……”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都滚……”
林意绵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钟离青此刻毫无理智,只要他转身出门,策马扬鞭,或许能换来几十年的自由。
可是……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王座下的身影。
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头,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撕碎的纸。
林意绵咬了咬牙。
社畜的职业素养再次战胜了求生欲——老板崩了,项目还得继续。更何况,这老板要是疯死了,他也活不成。
他一步步走过去,无视地上尖锐的碎瓷,无视钟离青周身暴走的煞气。
“别过来!”
钟离青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倒映出林意绵的身影。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本能地挥出一手。
林意绵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肩膀一沉,剧痛传来,人已经被狠狠掼在地上,喉头一甜。
但他没跑,也没反抗。
他只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上方那个失去焦距的男人,轻声说:
“你母亲……不想看你这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钟离青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赤红剧烈翻涌,那只掐向林意绵脖子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
“她不是用那根刺死的……”林意绵继续说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或许是疼痛激发了勇气,“她是……是把自己饿死的。因为你爹把所有的好吃的都抢走了,她一口都没吃。”
这是他瞎编的。
但他赌,赌钟离青心里最痛的那个结,不是那根刺,而是“被遗弃”。
钟离青死死盯着他,眼底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空洞。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林意绵挣扎着爬起来,膝盖跪行到他面前。
他抓起钟离青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没有去找帕子,而是低下头,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掉那些腥甜的液体。
一下,两下。
温热的触感,带着林意绵特有的、属于“药人”的微苦气息。
奇迹般地,钟离青体内暴走的灵力开始平息。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被这点微薄的温热化解了。
“林意绵……”
钟离青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按在林意绵的头顶,像是在抚摸一只肯靠近自己的流浪猫。
“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别……再可怜我。”
林意绵身体一僵。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原来在那个男人眼里,他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不及这一刻流露出的——怜悯——来得刺眼。
雪还在下。
殿内,一人在舔舐伤口,一人在承受这份沉重的温柔。
两颗孤独的灵魂,在暴风雪中,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却又隔着最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