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父子夜谈

陆怀青被安置在城西驿馆。

名为候审,实则软禁。驿馆外有三层禁军轮值,内院还留着司礼监的眼线。入夜之后,长街上不见行人,只有巡夜火把映着高墙,将守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临渊到时,亥时已过。

禁军统领迎上来,远远便露出为难神色:“陆将军,陛下有旨,陆老将军候审期间不得私见外人。”

“我是他儿子。”

统领苦笑:“将军何必为难末将?父子也在禁见之列。”

陆临渊没有再争。

他解下佩刀,连同腰间短匕一起递给身后的北境旧部,随后抬步向门内走去。

守在阶前的禁军立刻横戟。

寒光交错,拦在他胸前。

陆临渊脚步未停。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抬手,只一步一步向前。那股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磨出的压迫感无声漫开,逼得最前面的禁军握戟之手渐渐发紧,却始终无人敢将锋刃真正刺下去。

长街上风声猎猎,气氛绷到极处。

“让他进来。”

驿馆深处忽然传来陆怀青的声音。

禁军统领如蒙大赦,抬手命人撤戟,亲自替陆临渊推开院门。

屋中只燃着一盏灯。

陆怀青坐在案前,身上仍穿着白日入宫时的素色朝服。短短数日,他仿佛又老了一些,鬓边白发在昏黄灯下格外分明。案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一筷未动。

陆临渊进门后反手合上门,走到案前跪下:“父亲。”

陆怀青看了他片刻:“起来。”

陆临渊没有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裹着白帕的木牌,双手呈到父亲面前。

白布揭开的一瞬,陆怀青的神情变了。

那变化极轻,只是眼角微微一颤,呼吸也停了一息。可比起震怒或失态,这样的沉默反而更重,像一座压了十年的山,终于从无人看见的地方裂开。

“哪里来的?”他问。

声音已经哑了。

“京郊南仓,地底暗格。”

陆怀青闭了闭眼。

屋外巡守脚步从窗下经过,甲叶相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动,仿佛这方腐旧木牌一旦被真正接过去,十年前那场雪便会重新落回眼前。

陆临渊道:“暗格里有十七具遗骨,皆锁着铁链。最里面的人护着这块牌。”

陆怀青终于伸手。

他的手曾握过数十年长枪,指节粗硬,此刻接住那块木牌时,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我以为……”他停了很久,才勉强将后半句话说出来,“我以为他们都死在黑松岭。”

陆临渊抬头看他。

“当年望川断粮,军令却命我原地固守。我抗旨发兵,只来得及救回外围残部。”陆怀青盯着掌心木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押粮营二百余人失踪,朝廷说他们勾结山匪,事败后被灭口。我不信,沿路找了三个月,却连一具尸首也没找到。”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原来他们在南仓。”

那句话落下后,陆怀青许久没有抬头。

如今方知,那沉默里压着的,是一个将军抗旨救下半数袍泽,却只能眼看余者埋骨雪原的旧痛。十年过去,那些未能救回的人并未远去,只是随他一起活在每一个冬夜里。

陆临渊没有出言安慰。

他从前不懂父亲为何每逢冬至便独坐祠堂,也不懂陆怀青分明战功赫赫,为何在望川之后主动交权,从此绝口不提旧事。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一点。

有些人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伤已经好了。

只是因为还有城要守,还有人不能不管,所以不能倒。

“父亲。”陆临渊道,“明日三司会审,他们会逼您承认抗旨拥兵。”

陆怀青将木牌拢在掌中:“我确实抗旨。”

“但不是拥兵。”

“到了金殿上,还有区别么?”

“有。”

陆临渊答得极稳。

陆怀青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痛渐渐收敛。片刻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你母亲若还在,听见你这样说,大约会很高兴。”

陆临渊沉默下来。

屋中另一把椅子空了许多年,父子二人都没有朝那里看。

陆怀青将木牌放到案上,指腹仍压着边缘:“临渊,陆家这些年守的是边关,不是清白。清白若能换北境安稳,便可以不要。”

“谢危楼也是这样想。”

陆怀青抬眼:“他怎么想?”

“名声可以不要,命也可以不要。”陆临渊道,“只要局能向前,他什么都肯拿去换。”

陆怀青静静看着儿子。

陆临渊说这番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提到那个人,眉眼间的沉意却与谈论朝局时不同。像是已经看清对方有多难缠,仍不肯将目光移开。

陆怀青没有点破,只问:“你想做什么?”

“让您在明日说真话。”

“真话会害死许多人。”

“所以要选对时候,说给该听的人。”

陆怀青眸光微动:“谁教你的?”

陆临渊想起谢危楼。

想起那人苍白着脸站在金殿上,用最轻的声音撕开最深的疮;也想起他总能将旁人推到该站的位置,唯独将自己留在最容易死的地方。

“看人学的。”他说。

陆怀青叹了口气:“谢危楼不是简单的人。”

“我知道。”

“也并非良善之辈。”

“我知道。”

“他若有一日要用陆家,你该如何?”

陆临渊没有急着回答:“先看他为何要用。”

“若他连你也一并算进去?”

“那便看他有没有算对。”

陆怀青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你比我年轻时难缠。”

陆临渊没有接话。

父亲年轻时只知听令、守城、救人,后来被朝堂磨过,才学会以沉默护住身后之人。陆临渊却不同。他见过谢危楼那样的深心,也见过上京最脏的局,却不肯因此学会低头。

陆怀青将木牌推回他面前:“这块牌,明日不要拿出来。”

“为何?”

“还不是时候。”

陆临渊看着父亲。

陆怀青道:“你方才不是说,真话也要选时候,说给该听的人?”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陆临渊终于收起木牌:“我明白了。”

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陆怀青的声音。

“临渊。”

陆临渊回过头。

陆怀青仍坐在灯下,神情已恢复了一个北境老将应有的沉稳,唯有压在案上的手显出几分未散的疲倦。

“谢危楼若真如你所说,习惯把自己放在死处,你便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陆怀青道:“你要先让他知道,活着不是坏事。”

陆临渊站在门边,许久没有动。

窗外风过长街,将巡夜火把吹得一阵明灭。

他没有回答,却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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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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