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暗格里,一共有十七具枯骨。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昏黄光线沿着潮湿砖墙向深处铺去,终于将这处封闭十年的地底照亮。尘灰在光中缓缓浮动,铁锈与腐土的气息沉在每一次呼吸里,冷得像从砖缝深处渗出来。
那些遗骨大多仍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有人腕上扣着铁链,有人半跪在墙边,指骨深深嵌入砖缝,仿佛临死前仍想凿出一条生路。最里面一具枯骨怀中护着半块木牌,木纹已经腐黑,上面却仍能辨出北境军粮营的编号。
韩稚命人撤到暗格外,只留下两名仵作与大理寺书吏。
“先别碰。”他声音发紧,“逐具画位,锁链、衣片、随身物件都要记清。”
书吏应声时,手里的笔还在微微发抖。
火光照在谢危楼脸上,将那点病色映得近乎透明。他仍站在门边,陆临渊的手已经松开,却没有离得太远。
谢危楼看了那些枯骨许久。
望川军粮案在朝中是一摞泛黄卷宗,在户部账册上是十二万石去向不明的粮,在御史口中则是山匪作乱、官员失察与边军处置不当。十年来,人人谈的是罪名,是银两,是该由谁来担责。
直到今夜,它终于从纸上显出人的形状。
这些人没有死在望川。
他们死在上京,死在离金殿不过二十里的暗仓中。死前看得见的最后一线光,或许只是石门合拢时从外头漏进来的灯火。
“封仓。”陆临渊道。
韩稚回过神:“封仓?”
“调大理寺最可靠的仵作来,逐一验骨。今夜所有在场之人登记入册,未得允准,不得向外吐露半字。”
谢危楼终于转过头:“不外传?”
陆临渊迎上他的目光。
谢危楼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陆将军不是要查真相么?十七具白骨,连同墙上血字,足以让满朝文武再也装聋作哑。这样的证据,不该连夜送进宫里?”
“不能现在送。”
“为何?”
“太快。”
谢危楼眼底的笑意慢慢冷了。
陆临渊走到刻字的墙前,抬手挡住一名险些靠得太近的书吏:“梁崇入殿,司礼监封档,东宫雪宴,再到南仓白骨,每一步都逼得太紧。此刻将尸骨送上金殿,陛下不会认,只会立刻清掉所有能与这些人骨相连的活证。”
他回头看向谢危楼:“你知道这一点。”
暗格中静了一瞬。
“我不明白陆将军在说什么。”
“你原本就想这样做。”陆临渊道,“把白骨抬进宫,让满朝亲眼看见皇帝压不住望川旧案。届时无论陛下是否翻脸,东宫、三皇子与清流都不得不选边。”
韩稚听得心惊,低声吩咐属吏退出石门外。
脚步声远去后,谢危楼才缓缓开口:“陆将军如今越发会猜我的心思了。”
“不是猜。”
“那是什么?”
“你每一次都将局推到最险的地方。”
谢危楼抬起眼,火光在桃花眼底映出一层薄红:“险处才看得清人心。”
“也容易死人。”
“这世上哪有不死人的局?”
他答得太快,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心中说过千百遍。
陆临渊没有与他争辩,只平静道:“有少死人的局。”
谢危楼怔住了。
暗格顶上落下一粒尘灰,擦过火焰,无声地消失。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顾宅书房里的一盏旧灯。顾蘅坐在灯下整理奏疏,曾对他说:危楼,你聪明太过,总爱往死处算。可天下事并非只有死局与活局,有时多熬一日,多走一步,便能少死一人。
那时的谢危楼不信。
后来顾蘅死了,他便更不肯信。
这些年,他只信最快的刀、最狠的局,信一个人的命若能换十个人活,便不该犹豫。至于那一个人是谁,他惯常将自己算进去。
可如今,陆临渊站在十七具白骨之前,对他说,有少死人的局。
这句话没有锋芒,却比任何逼问都更难回答。
谢危楼垂下眼,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那依陆将军之见,该如何走?”
陆临渊转向韩稚:“白骨不入宫,先入大理寺密档。对外只说查到火油与残粮灰,尚未发现尸证。”
韩稚眉头紧锁:“这是欺君。”
“是保尸证。”
韩稚没有立刻应,目光下意识落到谢危楼身上。
谢危楼察觉了,忽然笑道:“韩大人看我做什么?今夜拿主意的是陆将军。”
话里仍带着刺,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冷。
陆临渊没有接。他俯身在最里面那具枯骨前蹲下,用干净帕子包住半块木牌,动作极轻地将它从残破衣片中取出。
“这块木牌带回去。”
谢危楼问:“给谁?”
“陆怀青。”
谢危楼神色微变:“你要给陆老将军看?”
“他该知道。”
“他知道以后会如何,你想过没有?”谢危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父亲若在三司会审时失控,陆家抗旨拥兵的罪名便会坐实。届时谁也保不住他。”
“我想过。”
“那你还……”
“所以不是在殿上给他。”
谢危楼的话停住。
他望着陆临渊手中那方被白帕裹住的旧木牌,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陆临渊要在皇帝、东宫和所有盯着陆家的眼睛之下,先私下见父亲一面。将最痛的证据交给陆怀青,让他有时间悲恸,也有时间清醒,不至于在金殿之上被旁人用十年前的愧疚推成一把失控的刀。
这是谢危楼从未安排过的路。
在他的棋盘上,陆怀青首先是北境军权,其次是望川旧案最有分量的证人,最后才是一个失去旧部、沉默十年的父亲。
而在陆临渊那里,顺序恰好相反。
也正因如此,陆临渊总能看见他算不到的地方。
“你今夜便要去驿馆?”谢危楼问。
“嗯。”
“驿馆外都是禁军。”
“我知道。”
“司礼监也有人守着。”
“我知道。”
谢危楼看着他,忽然觉得暗格里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并非因为病,也并非因为地底阴冷。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陆临渊若继续这样走下去,总有一日会算到他所有藏起来的退路,也会拆尽他每一桩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自毁安排。
到那时,他还能往哪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