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活着不是坏事

谢危楼听见那句话时,正坐在驿馆外的马车里。

夜已深了。驿馆外的长街落了锁,巡夜禁军的火把隔着半条巷子明明灭灭,偶尔有甲叶相碰的轻响,被风送来,又很快散在雪里。

他的马车停在背风的巷口,没有挂谢府灯牌。车辕与檐角都积着薄雪,车夫缩在前头不敢出声,只有炉中香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谢危楼并非有意偷听。

他只是比约定早到了半刻。

驿馆侧门没有掩严,陆怀青的声音穿过静夜,隔着数丈风雪与一层薄薄车帘,恰好落进来。

“活着不是坏事。”

那声音并不重,甚至称不上劝诫。

谢危楼握着暖炉,许久没有动。

活着不是坏事。

他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缓慢过了一遍,竟觉得比“死”更陌生。

年少时,顾家旧人教他,活着是为了记住。后来入朝,皇帝告诉他,活着是为了偿债。再后来,他连问也不再问,只将这条命当作一件尚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哪里缺一枚棋,哪里需要一把刀,便往哪里放。

他太早学会了活着有什么用,却从未想过,活着本身也可以不先向谁交代用处。

暖炉里的香炭塌下一角,红光从镂空花纹间透出来,在他苍白指节上轻轻一晃。

驿馆侧门响了。

陆临渊从门内出来,肩头沾着一层细雪。他一眼便看见巷口那辆未挂灯牌的马车,神情并无意外,只抬手止住随行旧部,独自走来。

脚步停在车外。

片刻后,车帘被掀起。一线寒风裹着雪气钻进来,吹得案头灯焰倏然偏向一侧。

谢危楼靠在车壁上,膝间搭着薄毯,手中仍拢着暖炉。昏黄灯影映过他的眉眼,病色尚未褪尽,那点短暂的失神却已被重新藏好,只余惯常的懒散与疏淡。

“陆将军。”他抬起眼,语调慢悠悠的,“深夜私会父亲,可有所得?”

陆临渊俯身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车厢原本并不算窄,可陆临渊身量太高,玄色衣摆落下来,两人之间便只剩一张小几。几上温着酒,白汽已经很淡。谢危楼没有喝,只拿那点余温暖手。

陆临渊看了他一会儿:“你听见了。”

谢危楼垂下眼,以指尖拨弄炉盖:“听见什么?”

“活着不是坏事。”

炉盖轻轻一响。

谢危楼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陆老将军很会劝人。既是说给你的,你便该好好听着。”

“也是说给你的。”

谢危楼终于抬眼。

四目相对片刻,他唇边笑意淡了些:“我可不敢领陆老将军的教诲。”

陆临渊没有同他争,也没有移开目光。

车夫在外扬鞭,马车缓缓驶离驿馆。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绵长的沙沙声。巡夜禁军的火把逐渐退远,车帘外只剩沉睡的上京长街,偶尔有风穿过檐角,卷落一阵细雪。

谢危楼拨了拨炉中香炭,先换了话题。

“你今夜不该来。”

“嗯。”

“皇帝正等陆家露出私下串联的痕迹。候审期间父子夜见,足够御史台写上三日奏章。”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陆临渊答得平静:“他是我父亲。”

谢危楼忽然没了话。

他低头看着暖炉,灯火在桃花眼中轻轻摇晃。

陆临渊总有这样的本事,将那些被他一层层拆成利弊与筹码的东西,重新叫回最初的名字。

陆怀青可以是北境兵权,可以是望川旧案的证人,也可以是皇帝用来牵制陆家的把柄。可在这些身份之前,他先是陆临渊的父亲。

父亲见儿子,不必先问值不值得。

谢危楼很不习惯这种道理。

甚至隐隐有些厌烦。

因为陆临渊越是把一切说得简单,便越显得他这些年的权衡冷硬。仿佛他早已将世间每一段关系都剥去血肉,只留下能被摆上棋盘的骨。

“陆临渊。”谢危楼转头看向帘外掠过的灯影,“你若总这样,迟早要吃大亏。”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知道。”

谢危楼回过头:“知道也不改?”

陆临渊抬眸:“你也不改。”

谢危楼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眼尾微微一扬:“我改什么?”

“拿自己做饵。”

暖炉中的炭火轻轻塌了一角。

谢危楼唇边的笑停住。

“南仓暗格,你原本打算亲自开。”陆临渊道,“若火油引燃,你会在里面。”

“不会。”

“会。”

谢危楼眯起眼:“少将军如今连未曾发生的事也能断定?”

陆临渊看着他:“因为你一定会站得最近。”

车内静了下来。

谢危楼指腹抵在滚烫炉壁上,竟没有立刻收回。

这句话太准。

若由他去开南仓,他的确会站在石门最前。不是因为莽撞,也并非当真不知畏惧。他只是要第一眼确认暗格中藏着什么,要亲手拿到证据,也要确保一旦出了变故,火先烧到自己,而不是身后的人。

于他而言,这从来不算牺牲。

不过是一笔最省事的账。

他总觉得自己的命最容易付,久而久之,连自己也忘了,命不是银钱,不能欠了便还,碎了便算。

从顾蘅死后,他一直如此。

谢危楼慢慢松开手。掌心已被炉壁熏得发红,指骨却仍泛着冷白。

“你很了解我?”他忽然问。

陆临渊没有顺着他话里的刺退开:“还不够。”

谢危楼眼尾一挑,熟悉的轻佻笑意又覆上来:“怎么,还想更了解?”

话说得像调戏,也像给自己留的一道退路。

陆临渊看了他片刻。

“想。”

只一个字,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道石缝,车身轻晃。案上灯焰摇曳,谢危楼指尖一紧,炉盖发出一声细响。

他原本可以笑,可以讥讽,也可以提醒陆临渊,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可陆临渊的目光太稳。

那不是被他撩拨后的失措,也不是顺势而为的玩笑,只是坦然承认了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于是谢危楼那些惯常用来遮掩的话,忽然都显得轻了。

他先移开眼:“了解我没有好处。”

谢危楼低头看着炉盖上的细密花纹,“我这样的人,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剩下一句纵然是真,也未必安着好心。”

“那便一句一句看。”

“若看不明白呢?”

“再看一遍。”

谢危楼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只是车厢太窄,灯影太近,陆临渊说话又太直。那些被他绕了许多年的路,在这人面前仿佛忽然失去了遮掩,每一条都能被看见去处。

他想起刑房中那句“等你不是随口的时候,我再回答”,手中暖炉便愈发烫得难握。

“少将军很有耐心。”谢危楼终于道。

“分人。”

谢危楼抬眼。

陆临渊却已转头望向帘外,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没有解释,也没有借机逼近。

偏偏这份克制,比步步紧逼更叫人难以招架。

谢府门前的灯笼很快出现在夜色里。

马车停稳,谢危楼起身时,膝上薄毯顺着衣摆滑落。两人同时伸手去接,陆临渊指节擦过他的掌心。

只是极轻的一下。

谢危楼的动作却无端慢了半拍。

陆临渊没有收回得太快。他将薄毯叠好,重新放进谢危楼臂弯,也没有点破那一瞬停顿。

车帘已经掀开,夜风吹动谢危楼鬓边碎发。

他临下车前忽然回头:“陆临渊。”

“嗯。”

“别把我想得太可怜。”

陆临渊望着他。

谢危楼唇边又有了笑,眼神却认真:“我不喜欢。”

“我没觉得你可怜。”

谢危楼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陆临渊将薄毯向他怀中推稳,语气仍旧平静:“我只觉得你很难办。”

谢危楼怔了一瞬。

随即,他竟真正笑出了声。

那笑声散在谢府门前的夜色里,没有金殿上的讥诮,也没有东宫席间的试探,更不是为了遮住什么。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将那双总显得清冷的桃花眼也照得有了几分暖色。

陆临渊坐在车内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危楼笑完,眼尾还留着一点薄薄的水光,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病中太倦。他扶着车门,微微俯身,隔着半幅车帘看向陆临渊。

“小将军。”他说,“你如今才知道?”

门前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谢危楼转身进府。狐裘下摆掠过石阶,很快消失在门后。

陆临渊却仍坐在原处,直到那道门彻底合拢,才慢慢放下车帘。

父亲说得没有错。

要让谢危楼知道活着不是坏事,不能只靠一句话,也不能逼他立刻相信。

得让他一日一日亲自看见。

让他在每一条本该通往死处的路上,都知道还有另一条归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山不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