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雪忽然大了。
宫门处传来的通报像一柄迟来的刀,横亘在奉天殿中央。满朝文武的声浪被那句“望川旧案活证”压下去,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御座。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眉眼仍是温和的。可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白,像在压住某种不该露出来的震怒。
谢危楼跪在白玉阶下,血色从唇角渗出,被他用拇指慢慢抹去。
他没有回头。
陆临渊站在他身前,也没有退。
两个人一个跪,一个立,隔着半步距离。朝臣们看着这一幕,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感觉:这二人明明相识不过数月,却已像在同一场风雪里站了许多年。
皇帝终于开口:“宣。”
那一声极轻。
殿门开时,寒风卷雪而入。
来人穿一身灰旧棉袍,头发花白,右腿似乎有疾,走得很慢。可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黑木匣,像抱着半条命。殿中有人认出他,惊得几乎失声。
“梁崇?”
“他不是早死在望川了吗?”
“当年军粮押运副使……”
陆临渊眼神一动。
梁崇。
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提过。望川案后,押运官死的死,贬的贬,唯独副使梁崇下落不明。朝廷案卷里写,他畏罪投江,尸骨无存。
如今这“尸骨无存”的人,一步一步走进金殿,跪在皇帝面前。
梁崇叩首,声音沙哑:“罪臣梁崇,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你既自称罪臣,便该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罪。”
梁崇抬头。
他年纪已大,眼中却有一种被旧火烧过的亮。
“罪臣知道。”他说,“可罪臣苟活十年,不是为再死得清白,是为替望川三万亡魂,说一句当年不敢说的话。”
殿中死寂。
皇帝的目光落到谢危楼身上。
“危楼。”他声音淡淡,“这也是你安排的?”
谢危楼低头咳了一声。
陆临渊听见他胸腔里压着血音,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危楼却笑:“臣哪有这么大的本事。罪臣入宫,是顾首辅旧印引路,与臣何干?”
皇帝道:“你总是如此。事事都像与你无关。”
谢危楼叩首:“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说得平顺,听在众人耳中却像针。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梁崇:“说。”
梁崇打开黑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没有密旨,只有半截烧焦的军旗、一枚断裂的押粮符,以及一本被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
“十年前,望川粮车出京后,一路无失。至淮阳,司礼监来人持内廷手令,命我等改道黑松岭。下官不敢违命,只得随行。入岭当夜,禁军旧部扮作山匪,杀押粮兵二百余,烧空车三十七辆,又将九万石军粮分运入京郊南仓。”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撕出来。
“事后,户部给下官一封认罪书,要下官签字画押,承认勾结山匪劫粮。下官不肯,他们便杀我妻儿,焚我宅院,报我投江自尽。”
殿中有人变了脸色。
梁崇继续道:“顾首辅救下我,将我藏于青州十年。他说时候不到,望川不能翻。后来顾首辅入狱前,将旧印交给谢大人,说若有一日谢大人要我出来,我便该出来。”
所有目光又落到谢危楼身上。
谢危楼仍跪着,神色很淡。
像这些目光不是看向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一个十年前早该死去的人。
陆临渊忽然明白,谢危楼所谓的“活证”,不是今天才备下的棋。
这是他替顾蘅守了十年的命。
皇帝道:“梁崇,你可知自己所言牵涉甚广?”
梁崇叩首:“罪臣知道。”
“你说顾蘅救你,又说谢危楼使你入殿。可顾蘅已死,谢危楼又素有奸名。你这一口供,如何令人信服?”
梁崇慢慢抬头:“因为罪臣这里,还有一封当年内廷手令。”
司礼监掌印太监忽然跪下:“陛下!此人满口胡言,分明是谢危楼安排来构陷内廷!”
谢危楼轻轻笑了。
那笑声太轻,却让司礼监掌印浑身一僵。
“掌印急什么。”谢危楼道,“梁崇还没把手令拿出来。”
“你!”
皇帝抬手。
掌印顿时噤声。
梁崇从衣襟最里层取出一卷细绢。细绢已旧,边缘发黄,可朱批尚在。内侍接过,呈上御前。
皇帝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神情没有变,手中细绢却被慢慢合起。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谢危楼跪在下方,忽然感到一阵极深的疲倦。十年了。他把自己活成恶名,活成刀靶,活成朝中人人想避开的毒蛇,终于把这封不能见光的手令送到了金殿上。
可他心里并没有痛快。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够。
皇权不会因一纸证据便低头。真相若不能换来足够大的筹码,只会成为下一场屠杀的名目。
皇帝把细绢放到案上,忽然笑了。
“好。”他说,“望川案既有新证,便该重审。”
满殿皆惊。
谢危楼指尖微微一动。
皇帝继续道:“梁崇收押大理寺,旧账、手令一并封存。谢危楼私查旧案,虽有越权之嫌,但念其呈证有功,暂不追究。陆怀青抗旨调兵一事,也待三司会审后一并定夺。”
这处置太稳。
稳得像一张刚刚张开的网。
谢危楼闭了闭眼。
皇帝不是退让。
他是把所有证据和人,都暂时收进自己手里。
“陆临渊。”皇帝忽然道。
陆临渊抬眼:“臣在。”
“你护送梁崇入大理寺。证人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陆临渊跪下领旨。
谢危楼终于抬头看他。
陆临渊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谢危楼却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不同于先前的东西。不是被他牵着走时的冷硬,也不是被真相震动后的愤怒。
而是判断。
陆临渊已经开始判断皇帝下一步会怎么走。
也在判断他谢危楼,究竟还藏了几手。
谢危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麻烦了。
这把刀,似乎开始学会自己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