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被押入大理寺时,天色已黑。
雪停了,冷意却更重。大理寺的石狮子覆着白,门前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墙影像牢笼。
陆临渊亲自押送。
谢危楼没有同行。
按理,谢危楼应当回府养伤,也应当避嫌。可陆临渊走到大理寺门前时,仍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长街。
没有玄狐裘,没有那张欠揍的笑脸。
他收回视线。
大理寺卿韩稚迎出来,拱手道:“陆将军,辛苦。”
韩稚年近四十,面容清正,是朝中少有不与党争走得太近的人。可清正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上京未必是护身符,更多时候只是更干净的靶子。
陆临渊道:“证人交给大理寺,我要见牢房。”
韩稚一愣:“将军不信本官?”
“不信大理寺外的人。”
韩稚看他片刻,点头:“请。”
梁崇被安置在天字号监室。四面石墙,无窗,门外三重锁。陆临渊检查过墙缝、通风口、饭食递入口,又亲手换掉门前两名狱卒。
韩稚看得皱眉:“陆将军,是否太过谨慎?”
“不够。”
韩稚一顿。
陆临渊道:“若陛下真想保这个证人,不会只让我押送。”
韩稚神色微变:“慎言。”
陆临渊看向他:“韩大人心里清楚。”
大理寺地牢幽暗,火把在墙上烧得噼啪作响。韩稚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他低声道:“今夜本官亲自在寺中。”
“还不够。”
“那将军要如何?”
陆临渊看了一眼梁崇。
梁崇坐在牢中,双手搭在膝上,神情很平静。一个已经死过十年的人,到了真正要赴死时,反而比活人更安静。
陆临渊道:“换牢。”
韩稚皱眉:“换到何处?”
“死囚牢。”
大理寺最深处有一间废弃死囚牢,原本关押秋后问斩的重犯。潮湿、阴冷、虫鼠横行,连狱卒都不愿靠近。也正因如此,外人不会猜到望川活证会被移到那里。
韩稚沉默许久:“这是谢危楼的主意?”
陆临渊道:“不是。”
韩稚看他的眼神变了。
京中人人都以为陆临渊不过是谢危楼借来的刀。年轻、锋利、干净,适合拿来劈开旧案。可这一刻,韩稚忽然意识到,刀若有了自己的判断,便不再只是刀。
深夜三更,梁崇被悄悄转入死囚牢。
陆临渊没有离开。
他坐在牢外,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夜过半时,地牢里的火把忽然灭了一盏。
风从不该有风的地方吹进来。
陆临渊睁眼。
黑暗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从牢门方向来,而是从墙后。有人提前挖通了旧刑房暗道,直通天字号监室。
若梁崇仍在原牢,此刻已经死了。
陆临渊握刀起身。
第一名黑衣人破墙而出时,只看见一间空牢。
下一瞬,刀光从侧后方斩落。
血溅在石墙上。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来人皆是死士,招式短促狠辣,没有半句废话。陆临渊一人守住狭道,黑衣被血浸湿,脸上神情始终冷静。
韩稚带人赶来时,地上已倒了七具尸体。
最后一名刺客被陆临渊一刀挑断筋脉,按跪在地。
韩稚厉声道:“谁派你来的?”
刺客咬牙欲死。
陆临渊早一步卸掉他的下颌。
韩稚怔住。
陆临渊道:“死士牙中多□□。”
这不是谢危楼教他的。
这是他自己在江南雨夜后记住的。
刺客被搜身时,袖中掉出一枚极小的银扣。银扣内侧刻着半枚莲纹。
韩稚脸色沉下去。
“司礼监内卫。”
陆临渊擦去刀上血,声音很平:“留活口,明日上殿。”
韩稚看着他:“将军早料到今夜会有人杀梁崇?”
陆临渊没有答。
他只是想起谢危楼在金殿上笑得苍白的样子。
谢危楼一定也料到了。
可若按谢危楼的路数,他大概会让梁崇险些死在天字号监室,再借尸体或血书逼出司礼监。那样也能成局,只是证人要受一场险。
陆临渊不喜欢那种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