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债君恩

陆怀青入京那日,上京下了第二场雪。

谢危楼与陆临渊连夜北返,一路换马,几乎未停。进城时,两人皆风尘满身。谢危楼伤病未愈,靠在马车里,唇色淡到几乎没有血色;陆临渊坐在车外,握缰的手冻得发白。

城门守军见到陆临渊,神情复杂,却无人敢拦。

因为陆怀青已在宫中。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列队入朝。今日不是常朝,却比常朝更森严。御史台、兵部、司礼监、东宫与三皇子一系的人皆在,人人都知道,这一场不是审旧案,而是审陆家。

谢危楼下车时,险些站不稳。

陆临渊伸手扶他。

满阶朝臣目光顿时落来。

谢危楼看着那些眼神,忽然笑了:“陆将军,众目睽睽,扶我这个罪臣,不怕被写进折子?”

陆临渊没有松手。

“他们已经写了。”

谢危楼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并肩入殿。

陆怀青跪在金殿中央。

他年近五十,鬓边霜白,脊背却仍笔直。这个曾令蛮族闻风退避的北境主帅,如今卸甲入京,只着一身素色朝服。陆临渊看见父亲的一瞬,脚步微顿。

陆怀青也看见了他。

父子二人隔着满殿风雪般的目光对视。

皇帝高坐御座,声音温和:“陆卿,十年前望川一役,你是否抗旨调兵?”

陆怀青叩首:“是。”

殿中哗然。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陆怀青亲口认罪,抗旨拥兵,其心可诛!”

陆临渊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谢危楼按住他的手腕。

很轻。

却像一根细线,将他从暴怒边缘拉回来。

皇帝看向陆怀青:“为何抗旨?”

陆怀青道:“望川被围,粮断三日,若不发兵,北境防线必破。”

“朕问的是为何抗旨。”皇帝声音仍温和。

陆怀青沉默。

因为旨意错了。

因为君命要他看着将士去死。

因为若他不抗旨,死的不止望川三万,还有北境无数百姓。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是直指龙椅。

御史台群臣步步紧逼。

“陆怀青擅动兵马,视皇命如无物!”

“望川案早已定论,如今旧事重提,分明有人意图借机动摇朝纲!”

“谢危楼与陆临渊私查旧案,狼狈为奸,其罪当诛!”

殿中声浪如潮。

谢危楼站在其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薄刃划过喧嚣。

皇帝看向他:“危楼,你笑什么?”

谢危楼出列,慢慢跪下。

“臣笑诸公好记性。十年前的抗旨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的军粮为何未至,却无人记得。”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怒道:“谢危楼,你又要妖言惑众!”

“尚书大人。”谢危楼抬眼,“您急什么?臣还没念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

陆临渊看向他。

那不是沈泊年的账册,也不是司仓署验印,而是另一份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危楼展开薄册,声音因病弱而轻,却字字清晰:“十年前望川军粮出京,户部发粮十二万石,抵淮阳时验印尚全。三日后,司礼监手令改道黑松岭。粮车入岭后遇伏,烧毁者不过三万石,余下九万石,分三路入内廷私库。”

满殿死寂。

司礼监掌印太监脸色骤白。

皇帝的手指慢慢扣住御座扶手。

谢危楼继续道:“这些粮后来去了何处?一部分转卖江南盐商,一部分拨给禁军私营,一部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皇帝。

“用于先帝丧后,陛下收买京营。”

这句话落下,殿中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陆临渊心口猛地一沉。

谢危楼不是来救陆怀青的。

他是要在金殿上,亲手撕开皇帝最不能见人的旧疮。

皇帝缓缓道:“谢危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眼中却已没有半分温度。

“你可知,构陷君父,是何罪?”

谢危楼叩首。

“臣知道。”

“那你还敢说?”

谢危楼抬头,唇边带血,竟仍笑得从容。

“臣若不敢,十年前就该死了。”

禁军刀声齐响。

陆临渊一步上前,挡在谢危楼身前。

这一动,满殿皆惊。

皇帝看着他:“陆临渊,你也要反?”

陆临渊没有跪。

他站在谢危楼身前,黑衣佩刀,像北境吹来的一阵雪。

“臣不反。”

“那便退下。”

陆临渊道:“臣护证人。”

皇帝眯起眼:“证人?”

谢危楼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血落在白玉阶上。

他低声道:“陆临渊,退开。”

陆临渊没有回头。

“不退。”

谢危楼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不是伤口。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宫门外有一人持顾首辅旧印求见,自称……望川旧案活证!”

满殿哗然。

谢危楼终于闭了闭眼。

他布了十年的局,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真正的刃。

陆临渊低头看向他。

谢危楼脸色惨白,却笑了一下。

“小将军。”他说,“这棋局到此才算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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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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