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夫妻情

“怎么了?”见他不出声,马公子似有些不习惯,上下打量着,围着人转了半圈:“温老板向来傲气,见我这样的人,不是喜自命清高吗?”

“马公子若无其他事,知许先告辞了。”说着,温知许又向旁边走了一步,想从围过来的几人中间缝隙过去,奈何路又被挡住。

“这伺候过人,还真是不同了,说起话来都和缓很多。”马公子见面前人皱下眉头,面露恼色,却还是没回嘴,便觉好笑:“你温知许也不过如此,采菱跟了你这么个废人,还不如当年跟了我的好。”

深吸口气,温知许闭了下眼,才重新看回面前的旧日麻烦:“马公子说笑了,我原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戏子,哪来清高一说,马公子对采菱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放得我们一条生路。”

沈介上京刚考第二年,温知许忽大病一场,不知病由。

在塌上躺了一年多,大家都道他可能会是第二个温父,这温家血脉怕是有什么说头。

只有采菱没有放弃,在其身边一直无微不至的照料,戏班突然无了主心骨,来听温知许戏的人慢慢散去,一时让和春班入不敷出,连戏楼的房钱都要交不上,程班主伤透脑筋。

恰在这时,马公子出现了,牡丹亭的新东家,同意让戏班在这免费唱戏一年,条件不过一个,要戏班主的女儿——程采菱。

富家老爷,不过为了一时风流,自不是要娶其入门,良贱向来不通婚,若娶个戏班出身的人,自己也会落得个贱民身份,但也正因为此,知道采菱嫁不到什么好人家的程班主一时糊涂,便点了头。

好在温知许经采菱一年细心调养,竟没像其父一样终身缠绵病榻,已是好了大半,听闻采菱哭诉,便去寻了程班主。

“温知许啊温知许,我这一整个戏班子人等着吃饭,你以为我情愿把女儿送出去?这世道,容得你我去讲什么戏子尊严吗?”程班主坐在凳子上,也是唉声叹气:“我知道她……心里记挂着你,我也没阻了她去照顾你,可如今你来说这些……哎,为时已晚,钱我已经收下了。”

“七日,你允我七日,我定双倍奉还。”

温知许说到做到,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重新登上了戏台。

温知许三个字,向来是最好的招牌,只要他在的戏,从来座无虚席,花牌、贺账、礼物自是不会少,仅打赏的钱,便足够交房租,因着如此,温知许未到七日,便凑够了钱,与戏班主一同寻到了马公子那里。

马公子收了钱,虽百般不情愿,但那时的温知许,喜欢他戏的人太多,有钱有势之人愿意维护一二的不是没有。

商不与官斗,马公子商甲出身,本也不算太有地位,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可因着拖病上戏台,温知许又在床上多躺了月余,也因这事,戏班主决定早早把女儿嫁给温知许。

二人亦算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自是欢喜。

如今时过境迁,旧事早已飘远,温知许有五年未再登那戏台,也不再是风华正茂时,容貌变化的不只是蓄了胡须的沈介,虽清俊不改,但如今的温知许脸上,已添了岁月。

马公子因此敢步步紧逼:“温老板既然回来了,想必也脱了苦海,不如去我那坐坐?”

温知许后退,自是不愿多纠缠,可有些事,总是不由得他做主,身后站着的人早从路旁寻了趁手的物件,只待马公子一个示意,打在其后颈处。

温知许只感一阵疼痛,便昏迷落了地。

待得采菱归来,这僻静路上已无了踪迹可寻。

待温知许恢复意识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上捆绑的绳索让他动弹不得,面前不远处碳火燃烧高温,让屋内有些闷热,碳火旁站着的,便是笑容满面,拿着铁签的马公子。

“按住他。”马公子嘴里虽是不愤,面上依然带笑:“我倒是要看看,今时今日,还有谁会为了你这么个过气的戏子出头!”

说着,靠近了被捆绑的温知许。

“别……”

左右上来两人,按住了挣动的温知许,掰开了他的嘴,再不让他发出一声,温知许发着抖,却无处闪躲,只能任凭高温到了面前。

随着一声泄愤,铁签被送入口中,灼烧之痛,仿似痛遍全身,冷汗渗出皮肤,已是全身痉挛。

泄愤的人却似乎还嫌不够,又往里使劲按去,将燃烧的铁签送的更深,炽热的签身沾住皮肉,生生拉扯到了喉间,不久,温知许便痛昏了过去。

可马公子仍觉不够,唱戏的嗓子废了,那抚琴的手也应该废掉,只在千钧一发。

“知许!!!”

采菱听了路过人提点,回到宅院找了管家商讨后,忙带上官家人寻来,但为时已晚。

抱着被松开瘫软的温知许,采菱已是泣不成声。

温知许再醒来时,已躺在宅院自己的房间中,喉中疼痛难忍,让他无法说话。

采菱坐在床旁,见他醒来,这眼泪便又止不住的流,哭的却不只这一桩,是世道无情,寻不到净土安宁。

温知许侧了头见到,张了张嘴,最后皱下眉头,伸手去触上女人的手,轻轻握住安抚。

采菱低下头,伏在床上饮泣,悲怨满腔,半字说不出口。

等沈介收到信时,事情都早已落了帷幕。

“老爷,怎么了?”妇人开了门,端着滋补的汤进了书房,正是沈介的妻子,霍氏。

“无事。”收了信件,沈介打发走了送信的人,回身踱步到案旁,看着为自己洗手作姜汤的妻子:“倒是辛苦你,总这般惦念我。”

“夫妻之间,谈何辛劳?”霍氏盛上一碗,递了过去:“你这身子,本就怕寒,又日夜为公务烦心,我不过熬些补汤,帮你调养一二而已,也是妻子该做的本分。”

“都说夫妻之间,恩情皆在,相依相偎半生,谁欠了谁,总不好说。”

“哪里有谁欠谁的?”霍氏闻言笑了声:“情分而已。”

“是了,情分。”接过汤喝上一口,沈介没再说话。

日子还在过,温知许的身体并无大碍,伤毕竟是在喉咙,自然不耽误他行动,只是这嗓子彻底是坏了。

再开口,已没了清朗温润的声调,带着些沙哑,倒也没彻底失了声音。

招逢一劫虽如噩梦,好些安然度过,也不算伤筋动骨,温知许心里没太在意,因为见过的太多,离散、生残、死别本是梨园常态。如今吃喝皆宜,四肢健全,他去何处抱怨?

而那戏台于他,早是昨日梦,有没有这把嗓子,又能如何。

但沈介不闻不问,竟是连一封书信都无,却是让温知许不得不多思量,不知……这算不算得一件好事。

这一晃便是三载,守孝期已过。

温知许早不似过往年轻模样,轮廓虽还可见几分清俊,岁月痕迹却已上了脸,再难忽略,只余下那儒雅的气质从未变过。

“知许……我们搬出去吧。”采菱泡了壶新茶拿进书房,满上了一杯,递给看书的人。

温知许接过,抬头看了她一眼,思量一下,才伸手拉住对方的手点了头:“好。”

这一声好,却不仅是应下采菱,也是下了决心。

自从温知许烫伤了喉咙,沈介虽偶尔还是会寄过来物品,但书信已无一封,如今没了年华在身,这牢笼,大抵终可摆脱。

采菱因此回握过去,往前靠了靠,入了那温润男人的怀抱,在肩头低泣出声。

温知许收了手臂抱紧人,待得对方平静下来,才伸手扶起她,手指腹在对方泪湿的脸庞擦过,又拉近吻了上去。

“采菱,让你受苦了……”重新入了怀的柔软女子,是多年再未碰的妻子。

温知许探手去解了女人衣扣,让这场久别重逢不再如镜花水月。

从这日起,本是夫妻的两人,又同住在了一间屋。

第二日清晨,刚刚帮温知许穿戴整齐的采菱,便独自去了书房,为温知许研了墨,待墨磨好,放下墨条,又看了眼走进来的温知许,这才退了出去。

沈介收到这封信时,第一个反应是“果然如此”。

“你这风筝,飞的可够远的。”能说这种风凉话的,只有林大人。

“我就是在等着他这封信。”说着话的沈介全不见恼意。

这风筝沈介安置在城外四年,又放飞了四年,从不着急,是因为线还在自己手里捏着。

沈介太清楚温知许的性格,受人恩惠,总不会自作主张说断就能断,因此这些年,他常常送东西过去,提醒着那个人,他如今的生活里一直有一位恩主沈介,却没再送一封信,留了个虚假的念想。

“要我说,你大可放的再远点,供着的风筝,你图什么啊?”

图什么这句,多年前精明的林大人便问过,那时沈介还太年轻,他没回,是他回不出什么,被感情冲昏头,手忙脚乱正不知所措,问他图什么?他自己都想不太明白,大概只是图心里的那段情,若得回应便是欢喜。

如今的沈介,人已到中年,经历的多,看的也多,很多事物都想清楚也看得明白,早知道自己要得是什么,图得又是什么,他不说,只是不想说。

“你得帮我想个辙,我要出京一趟。”

林大人斜眼看着他,书生意气早被官场磨了个精光,就对这风筝的执着,真真是百折不挠,摇头叹口气,也不在意帮这点小事:“我这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又无子嗣,你就当报答我当年的知遇之恩,帮我回趟老家祭拜下那些老妖怪?”

沈介挑了眉,哭笑不得:“好,晚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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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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