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京城外,马车便停了下来,沈介下了车换乘,分了两路而行,之前他已经捎信回来,却不是给家里,而是让照顾过自己的官油子林大人,帮忙在城外置办了宅子,也派了下人收拾妥当。
因此沈介入了城,先回的不是自己的府邸,而是林大人家,拜会道谢。
“你小子,还真是把人弄回来了,说起来,我也许久没听这温知许唱戏了,不如哪天……”
“林大人,我接知许回来,是逼不得已,我已应承了,不会再去寻他,那宅子我可踏不进去一步。”沈介直接打断了人,倒是没有什么期期艾艾,一副磊落爽利。
“嘿。”林大人摸了摸头,跟看珍奇异宝似的打量对方:“这世间情种不少,你这种把人接回来只供着的,少见啊。”
沈介不再接茬,林大人一向是个知趣的,自然也不多说。
这样的日子,一晃一年。
温知许的药停了,又有沈介叫的人好生调养,身体早无了大碍,宅子里人不多。
沈介信守承诺没来过一次,而温知许也没出过这宅子一步,闲来无事时读书抚琴,倒也过得安静,偶尔能接到几封家书,却不知该喜该忧。
采菱腹中的孩子早已出世,温知许却觉百般后悔,不应带这无辜的孩子,以戏子的身份来到这世道间,于是在索要孩子名字的书信里长吁短叹,百般犹豫。
最后落下的笔,只交代了采菱千万莫教孩子戏,让他在戏班子里打杂便好。
封好的信件很快寄了过去。
温知许的生活里实在没有太多事等他,便只剩下等待回信。
时间一日日过,开春的桃花已经红,暖风一过便朵朵绽放,满园春色很是赏心悦目。
然而,温知许站在院子里只扫了一眼,便转身直接进了屋子,没再看上一次。
“公子,新送的糕点。”
他前脚刚进屋,便有人举着一盘吃食跟了进来,话里的“送”不用说,也只有沈介才会往这私人的宅子送东西,只不过下人都像被嘱咐过一样,从不在温知许面前提沈介这个人。
“说是御酒名唤千里醉,与这桃酥最是般配。”下人热切的讲解,从吃穿用度,到这御酒都送进了院,便知院中新主多的人心,不好怠慢,又跟了句,“还有份礼,公子可瞧瞧?”
“放下吧。”温知许却只应了声,听而不闻,脚下没停,往里屋去了。
下人也习以为常,糕点与酒放在外屋桌上,还有个雕花木盒,放好便退了出去。
夏季来临时,温知许已经收到无数封催他给孩子起名的信,然而温知许依然没想好,这一拖便拖了三年,孩子能说会跳,却没有名字实在是说不过去,才在纸上落了墨水寄了回去。
“哎,这人啊,还真是固执。”知道对方可算为孩子起了名,沈介叹了口气。
一度四载,沈介早没一丝耿直书生模样,蓄了胡须的人越发成熟稳重,可也因为这胡子,让天生有双多情眉眼的男人,看起来更显风流。
沈介放下手里的书,起步踱到庭院,今年的桃树不如往年,他寻了半天,才找到一支满意的,伸手折了下来,交给身边报信的人,这才打发了人走。
不多时,温知许的房内,便插上了一株桃,抚琴的人望上了一眼,又扫向窗外的桃树,倒也相映成辉,于是轻轻浅浅笑了下,继续抚琴专研琴曲。
待得春季过去,炎热的夏天不知不觉带起层层热浪,汗湿衣背时,温知许收到了一份报忧的家书,这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温父的病并没恶化,病倒的却是温母,身体一向好的老人家,原是在春日的雨季便卧了床,却迟迟不让通知温知许。
拿着信件,温知许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唤了人来。
沈介要比温知许知道的早,早到温母刚病倒,他便得了信儿,那时他才下朝,听通报说温家不打算告诉温知许,他便也未言,直到温家送了报忧的书信出去,沈介才叫人提前准备了行囊,就等温知许开口返家。
果然,不出些时日,城外宅子里的下人敲了门,递上了一封信。
沈介展开时,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字句寥寥,直点返家之意。
沈介自是放行的,返家的车也早已备好,让人带出城外,也带了一封问安的书信。
温知许归心似箭,一刻也未敢多停留,信也没看,扔到桌上便上了车,也没收拾细软,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好在沈介早已帮他备了路上需要的一切,回程倒也顺利,日夜兼程很快到了地方。
然而温知许这一走,却是迟迟再未归。
“如断线的风筝……总是如此。”只有通报的信件,却无归来的意图,沈介拿着信摇摇头。
温知许到得家时,温母已油尽灯枯,只吊着一口气盼着儿子归来,匆匆见了一面,便断了气,黑发送白发也算得喜丧,温知许却在灵前长跪了七日,最后昏倒棺前,温母才下了葬。
沈介派去护送温知许的人,帮忙操持了后面的葬礼,采菱伴着温知许照料,一直到对方转醒,温父则躺在病榻上长吁短叹。
“父亲……”跪于地上的温知许低了头:“我……”
“知许啊,早晚的一天,别太难过。”
“……”温知许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去看看你的孩子吧。”温父又交代上一句,闭上了眼休息。
温知许这才起了身走出屋子,屋外是采菱带着孩子站院中等他,白净的小人儿容貌清秀,乖巧立在一旁,像极了温知许的眉目。
“去唤爹爹。”采菱轻轻推了一把,小人儿才往前走上一步,脚步有些不稳,眼睛好奇的盯着温知许,小声叫了句:“爹爹。”奶声奶气,还有些吐字不清。
温知许愣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时不知所措,仿似个木头人。
“爹爹?”站在那里的小人儿好奇的又唤了唤这个木头人。
“……诶。”
轻轻应下的木头人,伸手摸了摸那小小的脑袋,发丝柔软并不扎手,在手心里痒痒的摩擦,入了心头。
夏季过去时,温知许已经学会了怎么跟小小的人儿相处,便再不想回那了无生趣的宅子,孝子理应守孝三年,
温知许留的理直气壮,沈介也未催过他,也无意催。
采菱还同以往一样温柔体贴,从来不提沈介,也不提京城事,好在还未过孝期,也不用同房,免了更多尴尬,只是惯常照料生活起居,偶尔一家三口聚在一起享受片刻安宁。
时日拖过了秋天,迎来冬季,眼看要过年,沈介寄了些物件过来,看着搬进屋的东西,温知许松开了拉住孩子的手。
“爹爹?”小人儿昂着头,一脸不解,之后又走上前一步,抱住了对方的腿:“爹爹抱!”
温知许低头,见对方昂着小脸蛋拼命眨眼睛,笑了出来,弯腰抱起了人:“爹爹带你去寻好吃的。”
“娘又要说贪吃。”
小小的人儿奶声奶气抱怨上一句,惹来一阵欢声笑语。
这个年节,虽因家有白事不能张灯结彩,温知许过得还是很顺心的。
可也有句老话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年节刚过,还未盼来春季,温父的身体便差了许多。
“看来,我的日子也快到了……也好,去寻了你母亲。”温父却是看得开的,一病经年,早有准备:“只是,我还有个念想。”
“父亲,你说。”温知许握住老父的手,双眼拾泪,却并未落下。
“知许啊,最后给为父再奏一曲吧。”
因此,温知许放开了老父的手,落座在了琴旁,采菱伴在左右,小小的人儿不明就里被娘抱在怀里。
外面飘雪时,温父是含笑合的眼,儿孙皆在身边,温知许的琴音如梦中轻吟,无悲无喜,安静悠长,已是心满意足。
温父的葬礼,是温知许亲手操持,生同榻死同穴,温知许跪在父母坟前,却已经没了泪水,只轻轻叹了口气。
至此,温知许的牵挂少了二人,只剩下妻儿。
“知许……”采菱是位异常坚韧的女子,这一刻却怕了分别。
温知许伸手拦了人过来,抱入怀中:“没事的。”
风雪过后,遍地翠绿,沈介收到了温知许的信,守孝三年之言,意料之中。
同样回了封简单问候的信,沈介还让人带去了不少物件,还有钱银,温知许望着送来的东西,手里的信拆开只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回了后院,自有管家的安排好东西放在哪里。
温知许远了京城,也便远了京城里那个人,然而这三年过的并不平静,在京城别院一住四年的温知许,人生地不熟,又长时间足不出户,便少去很多麻烦。
如今回了故里,时间一久,很多故年的人事物便都浮出水面。
马公子,便是其中一位。
“温知许?”
于路上偶遇,实不是一件好事,温知许转身见到人时,便皱了眉头,抬脚要走,却又被一把折扇,两三家丁拦了去路。
“温老板这一别经年,不识故人了?”马公子收了扇子,往前一步。
温知许不言语,也没什么可说,只不经意四下看了看,这地方稍偏,采菱刚去给孩子买些吃食,估计也要有些时辰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