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我错了

二人这样一笑,倒是冰释前嫌,从昨晚到早上的怪异气氛没了一半。

“你真不用再吃些什么?”

纪海棠摇摇头,“近日没什么胃口。”

左木在那边风卷残席,一点都不计较是谁吃过的、谁剩下的。

他看都不看纪海棠一眼,自顾自张口说,“是悒食症,多思伤脾,悒悒不欲食。仰春你忧思过度,要用甘麦大枣汤和菖蒲醒脾丸,餐前用药,一日三次。”

沈钰听他所言,觉得此人还算可信,便继续问,“你还看出什么?”

左木抚了抚饱肚,站起来绕地慢走,却不回答沈钰问题,“我虽然与世隔绝了一段时间,但也并非全然不知长安中发生了什么?”

左木站定,笑嘻嘻地看向沈钰,“我听闻御史大夫纪闻声谋害世子,让世子你差点就魂归西天,如今仇人之子就站在面前,你却要我帮他医病。我问一句,你是要他生,还是想他死?”

纪海棠看向沈钰,看他眉峰微蹙,俊俏的面庞上瞬间闪过一丝茫然,好像自己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纪海棠便扭头不再看他,心中惶然,却听见沈钰下一刻说,“他要活着。”

“这样才能赎罪,”沈钰的声音贴着耳垂滚进来,似乎带着未散的安息香气,让纪海棠一下子就安下心来,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赎罪。

但也只能是赎罪。

左木瞧着两人神态,无所谓的说,“我是良医,只救人不害人;除非……”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是笑容满面,“除非你将那一盒隃麋墨都给我,我就勉为其难做个庸医。”

“你记得把药方子开出来给空青,”说罢,沈钰拉着纪海棠的手走出去,剩下左木在后面嚎叫,空青拦着他,“半盒,半盒也行!”

沈钰带纪海棠出府,两匹大宛白马拉着紫檀轩车,御者执朱漆缠金辔,两排健仆分立左右。

他扶着纪海棠上车,而后自己也掀帘进去。

纪海棠陷在青狐腋毛垫里,靠背是弧形漆木架绷水獭皮,腰部悬空处垫药玉,是舒适万分的装潢。之前纪海棠少坐轩车,不知道竟如此内部竟奢华。

“你要带我去哪?”纪海棠问沈钰,脸上隐隐不安。

沈钰看他脸色不好,以为是因为方才的对话,将纪海棠吓到了,怕自己将他带到什么地方悄悄杀了,因此柔和了声音说,“昨日不是说要带你去置办些衣物。”

纪海棠将身子往他那边靠近了,感受沈钰身上的温度。

沈钰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身子瞬间坐直了,还变得僵硬了些许。

“铺子离得远吗?”

沈钰不太自在地说,“不是很远。”

纪海棠从食案上拿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按在舌下,不嚼不咽,闭目养神。

还是沈钰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不舒服吗?”

纪海棠强撑,“没有。”

沈钰按着他的肩,让他转向自己,“你该看看你的脸色有多差再说没有。”

轩车撵到一颗石子,车身剧晃了一下,纪海棠一时不慎,跌进沈钰怀中。

纪海棠推着沈钰的胸膛要起来,沈钰却不做正人君子,手上不松劲,将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松手,”纪海棠锤他,“快松手。”

沈钰便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为不妥,将纪海棠松开了。

纪海棠正了身子,把脸撇向一旁,指节死死扣住雕花车窗,过了会儿才说,“我晕车。”

沈钰像是早等着,马上叫停车子,两人下了车,并肩而行。

“方才怎么不说?”沈钰问他。

纪海棠下车,才觉着五脏六腑都被荡涤干净了,精神好了许多。

“我怕我多嘴,又惹你生气。”他说这话是委屈的,不带着性子。

沈钰心疼他,又恨自己昨夜凶他,今早没说清,叫他一直这样担忧着。

“是我不对,”沈钰恨不得让纪海棠打自己几拳,好让他消气,“你当我昨晚猪油蒙了心才对你发火。”

他试探地唤他小字,“仰春,别生气了。”

纪海棠没看他脸,自顾自地抠手,沈钰不许他抠,将他的一只手拉起,叫他不能动作。

他这次没再挣扎,却低眉不看沈钰,“修林君行事浮夸,可说话却一针见血。”

沈钰没答话,只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沈钰,我害了你,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他们问沈钰,可沈钰自己也不知道,众人都说纪海棠背叛了他,连纪海棠自己都不否认,可一见到纪海棠,他心中总是酸胀难忍,好像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沈钰只能告诉自己,告诉别人,对纪海棠那么好,是因为想要他活着赎罪。

即使他知道不是那样的。

“你害了他,我不能替他原谅你,”纪海棠知道沈钰说的那个他是谁,有风入眼,叫纪海棠眼底一阵发酸。

沈钰继续说,“他应当恨你,可我才醒来,世事尚不分明,又何谈爱得多还是恨得多,只是无关己事,随心而已。”

好一个无关己事,随心而已。纪海棠知道沈钰向来看得开,心脏六腑当比别人大上许多,才能心中不藏事。

沈钰不因为纪海棠做错事而害他,却也不会再付诸真心,这就是沈钰,纪海棠曾唯一爱过的沈钰。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纪海棠忍住不让其落下,这样最好,他心中默念,这样最好。

纪海棠又瘦了,沈钰听着服官给纪海棠量尺寸,竟比寻常男子瘦削四分,肩骨如刀,束腰革带需多钻三孔才能系紧。

一阵穿堂风,吹得纪海棠衣袂飘飘,好似要随风而散。

纪海棠坐在门外青石栻上,青石发凉,阳光却暖,蒸腾出市吏泼洒的隐约醋水酸味来。他这几月来都被关在纪府中,许久没有出来这样散心,都快忘了外面世界的热闹。

沈钰不知在铺子中倒腾什么,还没有出来。

长安东市为九市最为繁华之地,向来热闹,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商贾店家都在外头揽客。

纪海棠眼尖,看见那日在纪府中见的女公子陈昭君竟也在街上,她才从一家脂粉铺子里出来,正往这边走来。

不知怎的,纪海棠竟不想见到她,或者是说不愿见到她,若是陈昭君知道自己在这,必然也会和沈钰见面。

纪海棠自私自利,知道后来时日他们俩定会相伴一生,因而此刻他不愿意做那个鹊桥。

制衣铺子旁是一家书肆,外置漆红案枰,供人坐阅,纪海棠慌不择路,掀帘躲进了唯一的带帷枰。

纪海棠躲进去,才发现里面还有一锦衣女子,幸而案枰足够宽敞,才叫纪海棠不至于太过失礼。

是兰花香气,那锦衣女子比纪海棠还镇定,即使一陌生男人突然闯进,她也并无什么反应,只依旧翻阅手中竹简。

纪海棠道了声抱歉,才发觉陈昭君坐在了书肆另一侧的青石栻上,正和侍女买了一盏茶水在那边细细地品着。

纪海棠离她们虽近,但路上人多嘈杂,只能听到他们所说的大概。

那侍女梳着两个小髻,高兴地接过陈昭君手中的酸梅汤,“多谢夫人。”

陈昭君是不好意思的,怪她怎么瞎说话。

小侍女同主人一般天真烂漫,“萧太主说已经问过世子的意思了,世子没有说不,那不就是同意了吗?”

“这两日萧太主便已经在为婚事做准备了,我看那红嫁衣甚是好看。夫人早晚都要进沈府,春星只是提早改口。”

陈昭君用手指点了点小侍女的脑袋,叫她莫再胡言乱语,两人将竹盏还给卖浆者,又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些鼎沸人声突然间就离得很远了,纪海棠脑中一片轰鸣。

原来已经答应成婚了吗?纪海棠不知道,沈钰从前不会瞒着他任何事。

这两日沈钰待他不错,差点叫他又生出错觉来,他们发生了那么多事,到底是回不去了。

沈钰方才说自己也要做新衣,原来也是为大婚做准备吗?也好,纪海棠安慰自己,也好。

沈钰成婚是好事,纪海棠知道那是件好事,纪海棠劝自己那是好事。

他本一心盼着的就是这样,沈钰同一女子成婚,生儿育女,十几年后就会儿孙满堂,享人伦之乐,这才是他的金玉良缘,是他的顺遂平安。

可是心中剧痛,叫纪海棠的身体脑袋揪着疼,喉头泛上腥甜,连带着呼吸都困难。他好像看到自己的心脏在一点点裂开碎掉。

“哥哥,”纪海棠痛得快蜷缩起来打滚了,可他嘴里脑里心里只能不断念着这个词,“哥哥。”

那曾是纪海棠唯一的救赎。

而今后便不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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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连载中木粥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