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来说,从长安到终南山要半日的路程。
空青昨日拿了墨锭,快马加鞭地赶到终南山,也不过三个时辰。
赶上日落,一轮火红圆日正擦着终南山下去。
田间散着农户,晚些起凉风,吹得人十分惬意。细细的虫鸣声掩在草垛里,正是好睡的时节。
空青向一躺在树下的人求教上山的小径,那人取下盖在脸上的竹笠,竟是个十分好看的小公子。
他也不说话,向西边指了指,又要倒下睡觉。
小径通幽,他骑的马上不去,只好将其拴在另一棵树上。
“小白?”
空青才要上山,没成想那个公子竟叫住了他,“你是沈钰府上的人?”
那位公子给小白拨了些干草,小白哼哧哼哧地歪嘴嚼着。
“是,世子派我来请修林君。”
那小公子脸上得意,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拍了拍手上灰尘,背手靠近空青,眼睛亮亮的,全然没有方才的懒散,“东西呢?”
空青发愣,小公子却自作主张伸手从他怀中掏出墨锭,验了成色,像是十分满意,“果然是价值千金的隃麋墨。”
左木像宝贝似地把墨锭藏起来,转而对空青说,“俗话说医不叩门,但你既然找来了,你家主子又如此大方,我便随你去一趟,顺便给他送个大礼。”
春阳似揉了金粉,透过新发的青嫩枝叶,在青砖地上筛出细碎光斑。
青铜滴漏刚报过辰时,沈钰坐在厅中,看堂前雀儿信步,低头寻食。
有脚步声从回廊上传来,惊飞了堂前的雀儿。
沈钰吩咐侍女将早饭摆上,正好纪海棠走到门前时,紫檀矮案上分放着食物。
他知道纪海棠吃得少,前两日握了他的手腕,瘦的令人害怕,今日便叫他来堂中用食,盯着他多吃些。
两人眼神一碰,不约而同都想到昨夜的事情,又都撇过脸去,错开目光。
沈钰不坐主位,反而坐在下面,纪海棠同沈钰错开一个位置,也在对面坐下。
朝阳斜射入堂,偶有一束漏过屏风,照在纪海棠案上。
案上摆着芹菹、雉羹和蜜渍杏脯,还有酪浆、糖饵。
侍女端了盆子来给他盥手,纪海棠用过盥巾,同她说了声谢谢。
那头沈钰自作多情,哼了一声。纪海棠取了象牙白箸,蜻蜓点水般地进食,一刻钟下来,面前的食物竟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你不爱吃这些?”沈钰不知什么时候已将食物一扫而光,盯着纪海棠,看他吃饭。
纪海棠舀了勺雉羹,塞进嘴里,“没什么胃口。”
沈钰叹了口气,“你要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他昨日见给纪海棠准备的餐食样样都剩了许多,想他应当是不爱吃那些。因此昨夜本是要去问纪海棠喜好,可没成想自己在那里莫名发了脾气,竟也就给忘了,后来又要去问,可纪海棠屋中已经全暗下来。
这倒真不是纪海棠挑食,他原本吃的就不多,又是这几月来心中压着事,更是什么胃口都没了,味觉像是全都丧失,吃任何东西都跟嚼蜡一样。
纪海棠原本想说自己本就吃得少,叫他不必费事。
可一张嘴就是,“世子吃世子的,我用我的,何必来管我。”这是昨日沈钰莫名生气对他说的话,纪海棠现下原样还给他,却并没觉得心中宽慰了多少,反而更加郁闷。
他低下头不去看沈钰眼睛,自己在那边拿着牙箸给糖饵戳伤口。
堂中气氛气氛焦灼,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大咧咧的,“快给本公子上菜,赶了一路,快饿死我了。”
这大嚷大叫之人正是名医修林君,名唤左木。
空青没拦住左木,只好同他一起入堂,发现堂上两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对眼睛,沈钰更是低眉耷耳,显得十分失意。
气氛甚是怪异,不知出了什么事。
修林君倒是全然不觉,直直闯到沈钰身侧,看他碗中空空,脸上全都是失望。又转头到纪海棠那侧,看见食物便眼中发亮,但他不像刚才要抢劫沈钰那般,而是十分正经地问了纪海棠一句,“仰春,我能吃一块你的糖饵吗?”
纪海棠的糖饵已然伤痕累累,他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发脾气叫人瞧了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左木也不盥手,直接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像是恶鬼扑食。
纪海棠见有人替他解决食物,甚是高兴,可那头沈钰却种种将牙箸拍在案上。
“你是谁,竟敢这样放肆!”这是纪海棠第一次听沈钰这样讲话,带着怒气,像是真的生气了一样,连昨夜都不是那般说话。
左木本是屁股朝着沈钰,好像也被他吓了一跳,身上的绸缎都蒙灰了一样少了光芒。
他扭过身子,呆呆愣愣的,而后突然朝沈钰大叫一声扑过去,吓得沈钰赶忙站起,拿眼睛看空青。
“你带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空青没想到这人如此离谱,他自己也不大确信地说,“这是……修林君。”
“那个只会背书的名医?”沈钰冷笑,“果然虚虚实实,看样子不是个真才实学的。”
左木也不恼,仍是在一旁号丧一样,“你竟真的忘了我,京墨,你之前向我承诺给我的那些墨不会也一同忘了吧!”
沈钰拍开他的手,躲到一旁,“没看出来阁下还是读书人。”
“谁说墨锭只能写字,你那些御赐的隃麋墨里面有龙脑香、珍珠粉和极品松烟,只这一丸就可让垂死之人从鬼门关上回来,”左木捧着心爱的墨锭,在脸上摩擦,“迎光侧视泛紫玉光泽,轻叩声如昆山碎玉,我先前向你要了好久,你都不给我。”
沈钰看向纪海棠,才知道他昨日为什么要这丸墨锭。
不过他现下突然很想将其抢回来,然后让他滚回他的终南山。
纪海棠嘴角原本噙着笑意,看沈钰看他,又放平嘴角,但脸色显然比方才好上太多。
沈钰看了眼赖在地上同墨锭你侬我侬的左木,看他也不是那么没用,于是决定暂时原谅他。
纪海棠发觉沈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侧,替他挡住了晨光。但两人站在一起一时竟无话可说。
还是沈钰先开了口,“他真的是名医?”
纪海棠答,“是。”
沈钰又问,“那他为什么这么有病?”
纪海棠郑重万分地看向沈钰,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因为医者不能自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直接笑了出来。
堂下雀儿又飞回来,在海棠树下扒拉着土找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