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世子府的重檐廊下已次第亮起灯火。
青玉夔纹连枝灯立于堂中,七盏灯火煌煌如星,纪海棠斜倚在漆木凭几上,如玉山将崩,手中竹简摇摇欲坠,有风掠过,扰得烛火忽明忽暗,影子落在墙上,时长时短,像是垂涎纪海棠而不得,不住地往他那去。
因入夜了,纪海棠此刻并不簪冠,黑发如瀑垂落肩头,顺着松石绿色的薄纱禅衣逶迤及地,右手边盘中还放着一颗咬了一半的糖渍梅子。
小纪大人十分温顺地侧躺着,让纪海棠双足窝在它的肚皮中,两只瞌睡虫都闭着眼,可刚进门的沈钰偏偏能看出那两条摇曳生姿的尾巴。
他俯身坐在书案前侧,正对着纪海棠。烛火一跳,纪海棠眉心微蹙,似被惊扰,但终究未睁眼,只将脸往阴影处侧了侧,如避光的猫。
沈钰往一旁看去,才发觉槛窗未阖,漏了寒风进来。他起身去关,指尖勾住窗棂上的丝绳,缓缓拉拢,却还是惹得窗下铜铃轻响一声。
小纪大人眯着眼,看见是沈钰后又闭上。纪海棠懒睡,没察觉到这动静,只是微微动了身子,好像不是很舒服。
沈钰将小纪大人抱起,小纪大人温顺得很,往沈钰怀中钻。
他挡住烛光,影子盖住了纪海棠大半身躯。
沈钰看着他,心下不满,这个人成天病恹恹的,身上又有伤,却不知道夜晚风凉,在这里打瞌睡又要受风寒,也不爱好好喝药……
这样想了多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看着纪海棠发愣,他回神,想叫纪海棠起来。
“纪海棠,”沈钰语气生硬,“纪海棠。”
这下是纪海棠眯着眼看沈钰,他眼神茫然,一片才睡醒的懵懂无知,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沈钰将人叫起来了,一时却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只说,“你若是困,便倒塌上去,莫要装作一副用功样,连累我的书简陪你做戏。”
纪海棠打着瞌睡被人吵醒,又被劈头盖脸这样一顿说教,自然不乐意。他平日本就脾气不好,一下子醒来又还没回神。
他同沈钰置气,故作珍重地将手中竹简缓缓卷起,又轻轻放置一旁,他拿眼看着沈钰,“可满意了?”
沈钰眼神全在纪海棠身上,说了一句,“还好。”
别过身去就要走。
纪海棠叫住他,“你要将小纪大人抱哪去?”
沈钰站住脚,“它有自己的去处。”
“它今夜要留在这,”纪海棠叫,“小纪大人,过来。”
沈钰怀中的猫听到了纪海棠唤他名字,不安分,总想跳出去。
可沈钰按着它,不让它动。
纪海棠走过来,伸手要抱小纪大人。
小纪大人看见纪海棠后挣扎地更凶了,沈钰只好松手。因而纪海棠一下就接住了奔过来的白猫,但小纪大人又不是无情的,尾巴摇着去触沈钰的手,似是想叫他别生气。
纪海棠一脸得意地看着沈钰。沈钰看他表情可爱,懊恼方才对他凶了些,现在不知道怎么收场。又见他衣带未系紧,想起来是自己的衣服,总归宽大些,不太合身,此刻松松垮垮搭在纪海棠身上,隐约可见锁骨线条。
沈钰原是想他也太瘦了些,后又觉得纪海棠不检点,怎么连衣带也系不紧,分明是有意为之,是又要勾他动心,好叫他再原谅。
就像前日白天纪海棠口中的哥哥,是谁给他纪海棠好处,便都可听到的!
这样一想,他又板回脸,移开目光,冷冷说,“你睡你的榻,它回它的窝,何必多问。”
小纪大人被声音吓到,“喵”地叫了两声,便挣开纪海棠的怀,往下蹿去,躲在榻下不肯出来。
纪海棠看了沈钰一眼,也不说话,转过身从最末端覆灭烛火,每灭一盏,堂内阴影便深一层,直至灯座连同周边彻底隐入黑暗。
只剩床头一盏青铜鹤灯撑着亮度,这便是逐客令了。
沈钰身子转过去,可脚却不动,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恼什么,这两日来,他一对上纪海棠便没有好脾气。
他知道纪海棠是有隐情的,也绝非纪海棠自己所说那么不堪。
可纪海棠总是骗他,不同他说真话,他想知道的那些事,这两日派人查来查去,都没什么结果,之前在沈府服侍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人间蒸发了一样,叫他竟一个人都找不到。
他心中突然一阵闷恨,恨纪海棠欺他什么都不知,故意装着样子骗他不同他说真话;纪海棠又是不是真害了之前的他,若是,那个他一腔情意却遭人背叛,沈钰不信他不恼,因此他不能轻易替他原谅纪海棠。
而且纪海棠若是有难处说出来便是,何必一副锯嘴葫芦的样子,叫人难猜!
沈钰的影子被一盏烛火拉长,铺在地上,他到底还是没能直接出去,“你身上的伤今天如何了?”
纪海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昨日好了,今日好了,反正全都好了。”
“你再上过药了?”沈钰知道他在说气话,也知道他定然是没上再药。
纪海棠没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沈钰叹了口气,他要自己请医工,沈钰也由着他去;可那终南山的医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也不知道本事有多大,现成的不用,偏要等一个不知时日的,要是再拖下去,日后还不是他自己受累!他真是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真是债主!
纪海棠听着脚步声,觉得委屈,又想起之前那个待他好的沈钰、对他百依百顺的沈钰来。
可他谁也不能怪,是他做错了事,险些让沈钰连性命都搭上了,他明明说要收住自己的性子,可是他只一见到沈钰,那些想法、那些谋划便什么都算不上了,他想叫沈钰好好抱住自己,他想对沈钰说自己的痛苦,他想叫沈钰真真切切地知道他。
可他不能,一切都止步于“纪海棠不能”这六个字。
纪海棠将沈钰彻底毁了,萧太主说得对,若他真心对沈钰,便该放过他。
他咬住自己的手,硬生生见了血,可是却没有痛觉似的,心比手更疼。
突然盖住脑袋的复衾被掀开一角,新鲜空气钻了进来。
沈钰的声音就在上方,“我帮你上药。”
幸而烛火幽暗,沈钰并不能看清纪海棠的表情。纪海棠不语,也不抵抗,只是身子向沈钰处转了转,将后背都留给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纪海棠感受到自己的亵衣被掀起,后背裸在空中,沈钰的手带着药膏落下,轻柔地碰上,同昨日的愤恨不同的,几乎是一瞬间,纪海棠的身体不住地颤了颤。
沈钰的手总是温的,热的。
那双手养着他长大,拉着他成人,教给他爱恨,总是包容着他。
从肩胛骨到后腰,沈钰的手并未丝毫多碰一丝地方,可纪海棠后悔了,早知道自己草草收拾了,也不用如今受这般的酷刑。
他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沈钰也没说话,很快地给他上完药,告知他等药膏干些再将衣物合拢,今夜要侧躺着睡或干脆趴着。
又说改天带他去做些合身的衣裳。
说完还不等纪海棠反应,猫似地就躲了出去。
纪海棠愣愣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眼干,突然就落下泪来,滴在药枕上。
而后不敢再看,用簪子去挑灯盘下的机关,铜鹤衔的灯罩缓缓闭合,火光被一寸寸绞杀,最后只剩一缕青烟从鹤喙溢出。
沈钰关了门,背过身靠在门上,指尖的触感似乎还在,残余的药膏冰冰凉凉,可掌心连到心脉,却似火烧般地发烫。
他看向院中海棠,晚风吹过,如他的心旌一般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