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纪海棠面前突然出现一块帕子,他抬头才发现锦衣女子正笑着看他。
那女子长得极美,一双狐狸眼顾盼流连,勾人心魄,额上缀兰花花钿,只是略施粉黛,便已倾国倾城。
纪海棠并没有接过帕子,也不知那姑娘为何要将帕子递给自己。
他疑惑地看着锦衣女子,想要询问,张嘴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这种状况偶尔发生过几次,纪海棠已经习以为常。他只好拿着疑惑的眼神去瞧那位姑娘。
锦衣女子瞧纪海棠的模样,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将帕子铺在案上。
“我方才还以为自己念的文章将公子感动到落泪,”女子挥墨在帕上写字,“看来还是不成火候,公子只是眼眶红红,不曾落了玉珠。”
纪海棠见一旁还有一支竹笔,便在竹简上写下,“女公子读得甚好,是在下心事重重,辜负了美事,”写好后推给锦衣女子看。
锦衣女子接过竹简,看完内容后笑着说,“都说字如其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纪公子相貌堂堂,连写下的字都惹人喜爱,”她推回竹简,纤纤玉指有意去碰纪海棠的手,纪海棠却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一下。
他看向锦衣女子,倒过竹简又要写字,锦衣女子忽得按住他的手,倾身向前靠近纪海棠,声调婉转,说得却是正经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沈府的大门跟蚌壳一样紧,好容易等到你出来,大人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一面。”
纪海棠闻言,知道她是谁派过来的了,他在竹简上写下,“两日后,褚宅见。”
“好吧,那既然大人的问题公子答完了,不如也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锦衣女子故作娇嗔,可即使做出这样一番做作姿态,仍不叫人心生反感。
纪海棠点头,洗耳恭听。
锦衣女子好动手动脚,浅红指甲滑过纪海棠的侧脸,“公子用的是哪家的花露香膏,肌肤如此细腻白嫩,叫我一个姑娘都心生嫉妒。”
这个问题是纪海棠未曾料到的,因此愣怔了一下,只好据实摇头。
“原来是天生丽质,”锦衣女子看纪海棠脸红,觉着好笑,夹着嗓子说,“你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长安中男子为得我青睐往往无所不用其极,你倒主动避开。”
纪海棠执笔写下,“我无甚不同。”
锦衣女子问道,“为何?”
纪海棠又写,“想来女公子对其他人也是这般说,因此我无甚不同。”
“哈哈哈,”锦衣女子这下真的笑开怀,“你倒惹出我的眼泪来,是个有趣的人,”她蹭了蹭眼角,将泪花擦了。
“不过我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公子,”她将方才纪海棠没有接过,自己又在上面写字的帕子重新拿给纪海棠,“春风得意楼,往后若是想听曲子,就来找我。”
纪海棠这下总算接过帕子,他知道春风得意楼,是长安中官员狎妓的去处。
锦衣女子带上帷帽,站起来时身上金玉珠宝啷当作响,她掀起帽帘,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到时找兰花姑娘,我等你。”
纪海棠翻看帕子,那上面写的句子,正是兰花姑娘方才念的那句,他指尖摩挲着“岁岁常相见”。
方才一直压住的泪珠,无知觉地竟在此刻落了一滴下来,正好浸透“常相见”三字,墨色晕开,帷帘被掀起。
纪海棠转头正好看见沈钰,沈钰原本绷着脸,看见纪海棠后,马上又缓和了神态,不过在看见纪海棠身后的两支用过的墨笔时,神情又不太友善,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将纪海棠从案枰中拉了出来。
他将金丝滚边的织锦尉给纪海棠戴到手上,“手总是那么凉,带着暖和些。”
纪海棠捏着织锦尉,说不出话。
沈钰带着纪海棠往回走,刚开始是并肩而行,后面纪海棠跟不上沈钰,沈钰步子又有些急,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没注意到纪海棠落后,于是纪海棠也就那样跟在他后面。
还是纪海棠走不动了,大口喘着气,去拉沈钰的衣裳,才叫他停下来。
前面的沈钰才像如梦初醒,终于转过头看他,他们已经走出东市,沈钰方才叫家僮先赶着车回去,却忘了纪海棠会走累这件事。
他向四周看,路边也没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纪海棠捂着胸膛喘气,十分难受的样子,可只张嘴喘气,却没有声息。
“你怎么了,”纪海棠听到沈钰这样问他,语气有些着急,但现下没有笔墨,他没法向沈钰解释自己的情况。
年少时,母亲故去,纪海棠整整一月不曾开口讲话,家中人以为他是太过伤心不愿讲话,却不曾想又过一月仍是如此,因而请了医工来看,这才知道纪海棠是患了失语症,后来重病时也会有讲不出话的时候,但不严重。
纪海棠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叫沈钰不必太过担心。
沈钰仍是眉头紧皱,马上蹲下身子,叫纪海棠上来。
纪海棠退了两步,摇头不愿意。
“纪仰春,上来,”沈钰去拉他的手,可纪海棠这下子却倔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要沈钰背。
纪海棠知道,这里不是沈府,就算周旁人不多了,可他不能再让沈钰在别人的口中和他扯上一丝关系。
沈钰马上就要成婚,纪海棠不能再让自己做错事,因而他不断挣扎着,却被沈钰一把搂入怀中。
纪海棠的脸靠在沈钰胸膛上,沈钰轻拍纪海棠的背让他冷静,“刚才是我不好,没想着你,你既病了,我快些带你回去,找那个木头君给你看看。”
纪海棠摇头,还是不愿意,他退出沈钰的怀抱,看见阳光下沈钰的琥珀瞳仁显出痛苦。
“不……”纪海棠终于发出了点声音,他的喉咙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般,“我……走。”
“你不要再说话了,”沈钰眼底猩红,用手掌捂住纪海棠的嘴,“我知道了,我陪你走。”
纪海棠不愿与沈钰并肩而行,本来是他跟在沈钰后面,现在沈钰跟着纪海棠,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沈钰知道,纪海棠是在同他撇清关系。
他方才从制衣铺中出来,一眼没见到纪海棠,急急地向四周看去,也不见踪迹。他突然心生恐惧,脑袋发晕,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幸亏一阵风起,叫他瞥见案枰中的纪海棠身影。
沈钰走过去,却看见纪海棠眼眶红红好像在哭,他不知道原因,只看见纪海棠手中的巾帕,是女子所用。虽被纪海棠匆匆收了起来,可沈钰还是瞧见了几个字“妾身常健”,于是方才的恐惧连着变成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将沈钰的嫉妒之心烧得发烫。
他想问问纪海棠,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妾身,纪海棠到底多么需要攀附他人,才这般多情流连。
可他方才才向纪海棠认错,这下子又不能多说,否则又像责怪,他不想惹得纪海棠生气。
于是他将织锦尉给纪海棠戴上,纪海棠没说话,他又不能张嘴询问,于是就这样和纪海棠走回去。
路上,他脑海中都是那个巾帕,他想不通纪海棠为何突然失语,是受了了什么刺激。
而后突然心有灵犀般,想起母亲前两日来询问婚事的事情。
沈钰心下一惊,他当时脑中错综复杂,乱得跟麻线一样,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陈昭君对他有恩,在没见到纪海棠前,他也曾想过,若是陈昭君想要沈府夫人的名头,他便给她。虽然无爱,但是可保她一生无虞,这是他能够报答的所有了。
可纪海棠一出现,便让他的七窍飞了六窍,那些曾经下过的决心一下子不知道为何再也拾不起来,明明不是难事。
他告诫自己,纪海棠对他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不过是纪海棠的保命手段。
他可以对纪海棠好一点,却不能再重蹈覆辙。
纪海棠对他逢场作戏,他便也待纪海棠好,然后再娶新妇,叫纪海棠尝尝什么是被人骗的滋味,他原先是那么想的。
可一想到纪海棠知道他要娶新妇,他便难以忍受,他不想叫纪海棠知道,即使纪海棠会难受,或者不会难受。
他都不想叫纪海棠知道沈钰要娶新妇,要娶他人为妻。
后来纪海棠拉他衣裳时,他才知道自己将纪海棠落下了那么多。
纪海棠说不出话推拒他时,他才知道,他将纪海棠伤成了那样。